第426章 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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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簡是從被窩裡抓起福林的,福林睜開眼,便知道要幹活兒了。

  戒律堂弟子平日裡都是幹些雜活累活,福林作為首座弟子,負責指揮他們干雜活累活。

  「哎,等著吧,都叫起來了,穿衣洗臉亂七八糟,我給了一炷香。」

  福林揉了揉腦袋,陪著行簡坐在山崖旁,望著下面的田野打了哈欠:「素酒?」

  「還能是啥……」

  行簡嘆了口氣,興致不高,眼神卻沒有離開過地下的那片田野,還有那間早已經沒了炊煙的農舍小院,沒來由地嘆了口氣:「榆錢又熟了。」

  當行簡說道榆錢的時候,福林便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了,他深知這位大師兄,又陷入了那段陪伴了他一生的回憶里。

  那個叫英子的姑娘。

  二十二年前。

  行簡九歲,中原大亂,藩鎮之間的廝殺將他的家鄉焚毀成了一片白地。

  爹娘帶著他逃荒,一路上,他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慘狀。

  易子而食不再是書本上的四個字,而是路邊那些眼睛冒著綠光架著鐵鍋熬煮不知名肉塊的流民。

  在嵩山腳下的一場潰兵衝殺中,他和爹娘走散了。

  「兒啊!往山上跑!別回頭!」

  那是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像一條喪家之犬,在泥水和血水裡摸爬滾打,一路逃到了少林寺的山門外。

  他餓得連胃酸都吐不出來了,眼前陣陣發黑,只記得那兩扇朱紅色的厚重木門,像極了傳說中能擋住十殿閻羅的天門。

  然後,他就暈了過去。

  醒來時,嘴裡是一股溫熱的粟米粥香。

  是方丈慈悲,破例將行簡收留。

  他摸著枯黃如雜草的頭髮,嘆息著說:「這世道的孽,終究落在了孩子們身上。從今往後,你便留在寺中,賜名行簡,做個掃地修行的沙彌吧。」

  彼時的少林寺,雖恪守清規,卻並未徹底鎖死山門。

  亂世之中,佛門也多了幾分煙火氣。

  山下的村民常來寺中避亂,寺里的僧人也會下山幫村民耕種、治病。

  那些斷了手腳的潰兵、失去爹娘的孤兒,總能在少林寺的粥棚里討到一口活命的吃食。

  也就是在那時,行簡遇見了英子。

  每次想到英子,行簡都會露出一絲微笑。

  你見過那種眼睛裡帶著野火的姑娘嗎?不是那種大家閨秀的溫婉,也不是市井潑婦的刁蠻。她就像這嵩山岩縫裡長出來的野草,風吹不折,火燒不盡。

  英子是山下村落里的姑娘,比行簡小一歲。

  爹娘都在,還有一個姐姐。

  師父常說,英子她爹不是菩薩,不是神仙,不是帝王,但他的功德比任何人都高,否則也不可能在這個皇帝都要死的年代裡,活得太平。

  太平這兩個字,太金貴了。

  他家沒有鬧過荒,沒有遭過災,天下大亂和他們家沒有什麼關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師父說,大功德轉世,才能享清福。

  行簡第一次見到英子的時候,她就在掰榆錢吃。

  她不像其他逃荒的姑娘那般瑟縮羞怯,眉眼間總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野氣,頭上扎著兩個翹翹的雙丫髻,身上穿著打滿了補丁的粗布衣裳,可那衣裳卻被她洗得乾乾淨淨,甚至在陽光下能發亮。

  她最喜歡吃榆錢,見到行簡,她伸出手笑嘻嘻地看向他:「吃不吃?」

  「吃。」

  「好不好吃?」

  「好吃。」

  「你是新來的小和尚?」

  「是。」

  「你叫什麼呀?」

  「行簡。」

  「我叫英子,下次再請你吃,你幫我摘榆錢好不好?」

  「好。」

  她挎著一攬子榆錢回去了,留下身後一顆光禿禿的樹。

  她把她能夠得到的榆錢都摘完了,怪不得要行簡綁她。

  行簡就這麼望著她,看著她在柔軟的田埂上留下了一串腳印。


  行簡第一次傻了。

  五個小小的腳趾,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缺了一塊。

  他忘了呼吸,心跳的極快,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一串美麗的小腳印,把小和尚的心裡打得亂七八糟。

  行簡第二次見到英子是初秋的一個午後。

  他坐在大雄寶殿前的青石階上練字,師父說他戾氣太重、恐懼太深,便讓他每日抄寫《金剛經》來平復心境。

  行簡捏著那支掉毛的破草筆,手抖得厲害,紙上寫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就在這時,行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英子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湊了過來,她光著腳丫,踮著腳尖,像只好奇的貓一樣從他肩膀後頭探出半個腦袋,盯著宣紙上的字看。

  「你在畫什麼呀?這些黑漆漆的蟲子,長得真怪。」她突然開口,聲音清脆。

  他被她嚇了一跳,手腕一抖。

  「啪。」

  草筆脫手,掉在了宣紙上。一大團濃黑的墨汁瞬間在紙上暈開,將他辛辛苦苦抄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經文毀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片醜陋的黑斑。

  那一刻,少年僧人心裡的委屈和在這亂世中積壓的恐懼瞬間爆發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死死瞪著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你賠我的經文!這是師父罰我寫的!」他沖她吼道,聲音嘶啞。

  換作別的姑娘,早就被這兇狠的樣子嚇哭了。

  可她沒有。

  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沒有害怕,反而透出幾分歉意。

  「你別哭呀,這麼大個男孩子,哭起來多難看。」

  她蹲下身,毫不介意地用那雙洗菜洗得有些粗糙的小手,撿起了那支沾滿墨汁的草筆,笨拙地在硯台里蘸了蘸墨,然後趴在青石板上,在那片巨大的黑斑旁邊,極其認真地畫了起來。

  他愣住了,連眼淚都忘了擦,呆呆地看著她。

  沒過一會兒,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指著宣紙沖他笑。

  那片醜陋的黑斑,被她用幾根歪歪扭扭的線條,巧妙地勾勒成了一片荷葉,而在荷葉的旁邊,她畫了一朵小小的、雖然笨拙卻透著幾分靈動生機的蓮花。

  「對不起呀師兄。」

  她歪著腦袋,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我幫你把這塊髒東西補上了。老阿婆說,再髒的泥巴里,也能長出最好看的花兒來。」

  她的聲音,就像是山澗里最清涼的泉水,一下子澆滅了心頭的急躁和委屈。

  那一刻,行簡看著那朵歪歪扭扭的蓮花,突然覺得,這滿卷的《金剛經》,都不如這朵從墨團里生出來的蓮花來得鮮活。

  從那以後,她便常常來寺里找行簡,在這規矩森嚴的少林寺里,小丫頭簡直就像個沒人管的野猴子,卻偏偏沒人忍心趕她走。

  行簡練拳時,她就蹲在一旁的石墩上看。

  少林拳講究個大開大合,氣勢如虹。

  行簡打得滿頭大汗,拳風帶起地上的落葉。她就在一旁拍著手大聲叫好:「師兄好厲害!像戲文里打跑壞人的大將軍!」

  若是他練得累了,一屁股癱坐在台階上喘粗氣。她就會像個變戲法的小神仙,偷偷摸摸地從懷裡掏出一顆野山楂,或是一塊還帶著草木灰餘溫的烤紅薯,做賊似的塞到他手裡。

  「快吃快吃,我給老阿婆燒火時偷偷埋在灶膛里的,可甜了。」

  她一邊咽著口水,一邊看著行簡狼吞虎咽,還會伸出袖子,幫他擦去嘴角的黑灰。

  他誦經時,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階下。

  她不懂那些深奧的佛理,也不吵鬧,就那麼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武俠小說小說,那可能是《十國俠影》。

  有時撿起地上的銀杏葉,有時拔一拔石縫裡的雜草。

  他幫方丈整理經書、描畫佛像時,她就搬個小馬扎坐在身邊。

  看著他提筆,她偶爾會指著經書上的字,好奇地問:「簡師兄,這個字長得像個小房子,是什麼意思?」


  「這個字念安,平安的安。」

  行簡便放下筆,一字一句地教她:「意思是,人在屋頂下,沒有風雨,沒有戰亂,不用挨餓,就是安。」

  她聽得很認真,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對平安這兩個字最純粹的理解。

  她學得極快,沒過多久,竟也能用樹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寫出「行簡」、「英子」和「安」字。

  那時的少林寺,雖有清規戒律,卻也藏著小歡喜。

  師父待他寬厚,知曉他與英子交好,並未苛責。

  他是個看透了世事的老人。

  有一回,行簡在大殿後掃地,英子在旁邊幫他收攏落葉。

  師父緩步走來,看著兩人,宣了一聲佛號。

  「行簡。」師父的聲音蒼老而深邃。

  「弟子在。」他連忙雙手合十。

  「修行之人,當心存清淨,不可執念。緣起緣滅,皆是定數。」

  師父看著行簡,目光里透著一絲擔憂:「這世道的風雨太大了,你若將心繫在一片落葉上,等風一吹,葉子落了,你的心也就碎了。」

  可行簡那時年紀小,不懂什麼是執念,更不懂什麼是緣起緣滅。

  他大著膽子,抬起頭看著師父:「師父,弟子不懂。弟子只知道,在逃荒的路上,我看到的全是死人,是吃人的活鬼。可和英子在一起時,我心裡是暖的,是亮的。如果這也是錯,那什麼是對?」

  方丈沉默了良久,最終沒有反駁他,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離去,留下了一句讓行簡後來琢磨了半輩子的話:

  「既然是暖的,那便護著吧。但在亂世里護著一團火,可是要燙傷手的。」

  他不怕燙傷手。

  那段日子,他們會趁著清晨的霧氣,一起去山澗挑水。

  通往後山的石階布滿了青苔,又濕又滑。

  她力氣小,挑不動滿桶的水,扁擔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勒出一道道紅印。

  行簡便搶過她的扁擔,把兩桶水都掛在自己肩上。

  「師兄,你累不累呀?」她跟在他身後,像條小尾巴。

  「不累!我可是練過少林長拳的!」行簡故意把胸膛挺得老高,大步流星地往上走。

  她便在後頭咯咯地笑,哼起山下村子裡那些不成調的歌謠:

  「大雁飛,小河水,阿婆灶頭燒棒槌……」

  他們會趁著傍晚的餘暉,在寺後的老銀杏樹下並肩坐著。

  她給行簡講山下的趣事,講哪家的黃狗生了崽,講她小時候在太平年間見過的花燈:「師兄,你見過那種紮成鯉魚形狀的花燈嗎?裡面點著紅蠟燭,放在河水裡飄啊飄,可好看啦。等以後不打仗了,我們一起去城裡看花燈好不好?」

  「好。」

  行簡重重地點頭,然後給她講經書上的故事,講大唐盛世時的山河,講天竺的佛國。

  行簡會撿起燒剩下的木炭,在青石板上畫蓮花、畫飛鳥。

  她就趴在石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照著樣子,用粗糙的針線,一針一線地繡在自己打補丁的衣角上。

  「師兄,等我繡好了,繡一朵最好看的蓮花,就送給你。」她

  咬著線頭,眼神認真得像是在許一個重大的誓言。

  行簡記憶里最深的,還是十五歲那年受戒。

  受戒,意味著要在頭頂燙上香疤,意味著要發下弘誓大願,斬斷世俗的一切牽絆。

  受戒前一夜,天很冷,沒有月亮,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行簡僧舍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像長了草一樣煩躁,他知道,過了今晚,他就不能再隨便跑下山幫她挑水,不能再和她坐在石階上吃榆錢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窗外傳來了一聲像夜鳥叫聲的口哨。

  是她。

  那是他們約好的暗號。

  行簡像個做賊的一樣,躲過巡夜的武僧,趁著夜色溜了出去。

  在寺外那棵老銀杏樹下,他看見了她。

  她等了很久,凍得瑟瑟發抖,單薄的身子在寒風中像一片枯葉。

  聽見行簡的腳步聲,英子轉過身。


  借著寺里漏出來的微弱燈光,行簡看見她眼裡含著淚,眼眶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她的雙手死死攥著一樣東西,因為用力,指節泛著青白。

  「師兄……」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哽咽,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清脆與野氣,透著一種讓行簡心碎的脆弱。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攤開手。

  手心裡,攥著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手帕。

  手帕的正中央,用紅色的絲線,工整用心地繡著一朵蓮花。

  正是行簡用木炭在青石上畫過無數次的樣子。

  他知道,為了攢這幾根紅色的絲線,她不知幫人洗了多少件衣服。

  「受戒以後……」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也砸在行簡的心上:「你就要當大和尚了,不能再理我了。你……你還是我的師兄嗎?」

  那一刻,行簡感覺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

  方丈說的清淨,戒律里的空門,在這一刻,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行簡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在行簡掌心裡,卻又漸漸變得暖暖的,帶著一股他最熟悉的山野氣息。

  「是!」

  行簡看著她的眼睛,幾乎是咬著牙,堅定地、一字一頓地說:「不管我受不受戒,不管我當不當大和尚,我永遠,永遠都是你的明子師兄!」

  聽到他的話,她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可那個笑容,卻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佛光都要耀眼。

  她把那塊繡著蓮花的手帕,死死地塞進行簡的懷裡,拍了拍他的胸口。

  「那你要好好修行,當個比方丈還厲害的大和尚!」她抽了抽鼻子,認真地說:「我會一直來看你,等我以後賺了錢,買最好的絲線,繡更多的蓮花,就都送給你。」

  受戒那天,天很晴,嵩山上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鐘鼓齊鳴,梵音繚繞。

  行簡跪在大雄寶殿的佛像前,忍受著戒疤燙在頭頂的劇痛,接受著方丈的加持。

  但在那幾百人的觀禮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她。

  她沒有出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眼神很亮,像天上的星星,直勾勾地看著行簡。

  那一刻,梵音入耳,行簡忽然覺得,所謂修行,所謂佛法無邊,或許真的不只是青燈古佛前的枯坐,還有身邊這份純粹到極致的牽掛。

  佛度眾生,若連眼前人的悲歡都度不了,又算什麼慈悲?

  受戒之後,行簡成了寺里的正式僧人,要遵守更嚴格的清規,每日練武、誦經、挑水,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和英子待在一起。

  可英子從未抱怨過一句。

  她依舊常常來寺里,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湊到行簡身邊嘰嘰喳喳。

  她總是遠遠地站著,躲在柱子後頭,或是藏在銀杏樹的陰影里,看著他。

  等他練完拳,滿頭大汗地去洗臉時,她就會悄悄跑出來,把帶來的榆錢、野果、紅薯,甚至是一小塊難得的麥餅,放在他剛才坐過的青石階上。

  等他回頭去看時,她已經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轉身跑下山去了,只留一個扎著雙丫髻的背影。

  行簡知道,她是怕打擾他修行,怕被執事僧看到,給他添麻煩。

  這份沉默的陪伴,成了他枯燥修行中,唯一的甜味。

  直到那天,英子的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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