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嵩山少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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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晉天福三年。

  嵩陽山的風,吹起來總帶著股土腥味,混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不緊不慢。

  石敬瑭稱臣契丹的事,山裡的和尚也聽說過,只是寺門閉著,管不了那麼遠的朝堂,只知道山下不太平,潰兵像野狗似的竄來竄去,山匪也常在路口劫人。

  少林寺的紅牆早褪了色,斑斑駁駁露出裡面的青磚,殿宇的樑柱裂了縫,下雨天會漏雨,和尚們就用茅草堵上,日子也便過下去。

  會昌滅佛那年燒剩下的香爐還在,缺了個角,卻依舊日日有香火,後晉官府管得嚴,不許私度僧人,不許多占田畝,僧人們也不惱,守著幾畝薄田,守著這座古剎,像後山的老松,風颳不倒,雨打不折。

  行簡是寺里年輕一輩的大弟子,管著師弟們的功課和雜務,算是個領頭的。

  行簡二十歲,生得周正,眉眼清疏,沒有江湖武僧的凶氣。

  常年挑水、耕田、練拳,他的肩背練得寬闊,手掌心全是厚繭,那是做活、練棍磨出來的。

  他話不多,眼神卻亮,看人時安安靜靜的,透著股溫和。

  寺里的老僧們都喜歡他,師父常說,行簡這孩子,禪心沉,不浮躁,亂世里,能守得住寺,也能護得住身邊的人。

  寺里的規矩雖嚴,卻也不刻板,早課誦經,白日做活,傍晚習武,日子過得平淡,卻也踏實。

  行簡從不擺大弟子的架子,師弟們偷懶、犯錯,他不罵不罰,只是陪著一起做,做得久了,師弟們也便自覺了。

  月明高懸,更入了第四綁時,行簡就已醒了。

  這是他的習慣,這個習慣從他七歲那年便養成了,是因為一個叫小英子的丫頭。

  穿好衣服,洗了把臉,行簡站在檀香木架前,望著三十串各色不同的佛珠思索了再三,腦子才稍顯清明,想起今日是十七,便掐指算了算黃曆,取下了一串小葉紫檀篆刻《菩薩心經》的手串珠,又提起一壺剛剛燒好的水,這才出了門。

  少林寺明禮堂後方的僧院裡大都是獨門獨院的僧舍,行簡院門正對著的便是三法師之一的苦禪大師。

  少林寺三法師名頭最盛,也是寺中地位最高的三位大師,每個人都有過人的本事,和行簡關係最好的,就是苦禪大師,行簡也最佩服他。

  最佩服的有三個地方,第一就是帳。

  少林的帳目向來糊塗,收了多少寺租,存了多少麥米,柴薪夠燒幾日,放了多少貸,收了多少利,誰也記不清,住持師父也頭疼,這種和數字以及人打交道的夥計,只有苦禪大師一個人能幹。

  他懷裡經常能摸出個磨得發亮的小算盤,噼噼啪啪一打,就能把往來的帳目算得一清二楚,連幾文錢的零頭、半捆柴的出入都記得明明白白,還在帳本上畫了小記號,一目了然。

  行簡記憶最深的就是一次收帳,前幾年還是大唐皇帝的時候,少林放了許多帳頭出去,利息不高不低,苦禪大師去了一趟山東,走了小半年,這些帳目死活都收不回來。

  大師回來的第二天就拿起了小帳本,帶著行簡和幾個弟子下了山,找到欠帳的富商就問了一句話:「你不怕菩薩不高興?」

  當天下午,半年的帳全收回來了。

  行簡最佩服他的第二個地方,就是精神頭好。

  苦禪大師每日中午查完庫房,便揣著帳本去田埂上轉,他種過田,懂墒情,見行簡帶著師弟們耕的田,埂子築得太矮,便蹲下身,用手扒拉著泥土說:「簡啊,這埂子得再築高些,秋日裡若下幾場雨,水一漫,禾苗就澇了。」

  行簡聽了,便領著師弟們照著改,苦禪大師也不閒著,挽起褲腿,跟著一起築埂,手上沾滿了泥,也笑得樂呵呵的。

  在行簡的記憶里,苦禪大師似乎從來都不用睡覺,上午他在盤帳、算錢、叫幾個班子弟子下山收帳,中午查庫房,下午就是四面八方的巡視,哪裡房屋漏雨,鍋碗瓢盆壞了,馬廄豬圈雞棚一樣一樣都查個遍,晚上回屋裡開始打牌。

  行簡最佩服他的就是牌技,苦禪大師似乎從來沒有輸過。

  推開院門,僧舍里燈火通明,行簡走到屋內,屋門虛掩著,六個僧人圍坐一桌,雙目圓睜,凶神惡煞,像是在捉妖。

  「輸了贏了?」

  行簡直去茶架取了茶,用手裡的水壺沖泡之後,端到了苦禪大師身旁。

  苦禪大師圓潤的臉上眉頭緊鎖,一言不發,葉子戲已經到了尾聲,定勝負的關鍵時刻。


  他從不穿袈裟,披著一件短僧衣,袒露著黃色肚子,腳上榻拉著一對沒根的僧鞋,翹著二郎腿,右腿一晃一晃,僧鞋也跟著一晃一晃。

  「嘖嘖……」

  苦禪大師向後一靠:「簡啊,四更了?」

  「是。」

  行簡看了看桌上,又看了看苦禪大師手裡的牌,在場的只剩下對面的苦若大師和側面的執法堂大弟子手裡有牌,看局勢,苦禪大師這一輪若是走不完手裡的金葉子牌,就要輸一大筆。

  問題這牌走不出去,無論如何都差一張,這張已經走完了,是開頭別人走的,如今就在牌堆里。

  行簡的眉頭也跟著緊了起來:「鳳臨閣的錢又沒給,還差的不少。」

  苦禪大師猛地回頭,抓著牌的手一把按在桌子上,大怒道:「還有這種事?」

  對面的苦若眉頭一挑,桌子下的腿輕輕一掰,將要被打起來的桌子穩穩壓住,執法堂弟子一臉悲苦,雙手連忙按在桌子上,半張著嘴望向行簡。

  行簡嘆了口氣:「是啊,這得您親自去解決一下。」

  「簡啊,你真能給師叔找事兒。」

  苦禪大師鄙夷地白了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我去一趟就是。」

  他挑眉看向桌子,凌厲的目光看到執法堂大弟子的手:「你小子幹什麼?這麼多師叔在這裡,居然出老千?手裡的牌是什麼,是不是偷拍了?」

  眾人的目光立刻凝聚了過去,在少林可以輸,可以贏,但覺不能出老千。

  執法堂大弟子蒙受不白之冤,當即哭的心都有了,趕忙展示手裡的金葉子牌,眾人看了一眼,這才放心點頭。

  「喏,出完了。」

  苦禪大師嘿嘿一笑,方才還缺一張的牌,現在已完美無瑕。

  他大手一揮,任憑別人唱牌,自己則是將桌子上的籌碼盡數收入囊中,手放下來的時候,將一張三百貫的飛錢塞入了行簡的綁腿之中。

  還沒等行簡開口,對面的苦若大師不幹了,他站起身來指著苦禪的鼻子:「你是不是以為貧僧看不到?」

  苦禪一歪頭:「苦海師太?」

  行簡微微一笑。

  苦若大師怕媳婦是出了名的,若是讓苦海師太知道他深夜裡在這裡打了一宿牌,明日定要罰他,所以這話音還沒落,大師就已經順著窗戶翻了出去,銀子不重要,臉面才重要。

  他絕不會懷疑苦禪大師騙他,畢竟出家人不打誑語。

  「哎,苦海無涯,回頭是岸。老小子就是不聽。」

  苦禪大師站起身:「散了吧。」

  人都走了,這裡的燈也該歇了,行簡吹了燈:「師叔,你每次都說師叔母來,苦若師叔每次都信你,若是他哪天不信你,豈不是出了岔子?」

  「他不敢不信。」

  苦禪捧起熱茶吹了吹,挑起一片茶葉隨手彈出房間:「他不信,這寺里就出了問題,出家人不打誑語,他若是較真,豈不是總有一個人在說謊?我受罰是小,其他的弟子怎麼看?大師傅都騙人,他們還怎麼受戒?」

  行簡覺得很有道理:「昨天信兒來了。」

  「哦?」

  苦禪仰起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表情:「她還有幾日能到?」

  行簡搖了搖頭:「信里沒給確切的時間,但說我這位小師妹應當是在追某個人,此人武功極高,輕功極好,世間少有。」

  苦禪眉頭緊鎖:「不對啊,你這獨苗小師妹,可是為師唯一的親傳弟子,她師父雖眾多本事繁雜,可如果單拿一樣,輕功便是天下鮮有敵手,畢竟當年楚平教導她足足一年有餘,這世上居然有人輕功能勝她?」

  「這就不知了,不過看腳撐,這幾日就應該到了。」

  行簡對這個小師妹是有很大的興趣,畢竟苦禪大師在少林七十三年從未收過徒弟,他是真想看這小師妹到底有什麼本領,能讓苦禪大師這尊大佛親赴山東,一教就是半年:「到時候我們再看?」

  「不急,不急。」

  苦禪大師打了個哈欠:「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且去你師父那走一遭,前幾日買了一批汾酒昨夜到了山崖下,你取上給他送到院裡,出家人不打誑語,直說是素酒便可,順便和他說一聲,有人要殺他。」

  行簡摸了摸腦袋上的結疤:「又是誰?也是拿著信來的?」

  「對。」

  苦禪大師嘿嘿一笑:「黑白黃綠青籃紫,也不知這次是甚顏色,倒是有一場好戲看咯。」

  「您每次都漏個紅色,這紅色不是吉祥?」

  行簡嘿嘿一笑,也不等回應,便跳出門去。

  叔侄倆心照不宣。

  「哈哈,天下大吉,天下大吉!」

  苦禪笑著,見行簡走了,兩眼一閉,鼾聲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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