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恩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秋的官道,枯葉被車輪碾得稀碎。

  馬車內燃著安神香,煙氣微暖。

  宋當歸低著頭,死死盯著手裡那張紙。

  紙是半個時辰前,驛站換馬時從告示柱上撕下來的。

  告示上那個蓬頭垢面、畏縮在角落的瘦小男人,就是這位穿著雲紋錦緞、氣度深沉的貴公子。

  宋當歸自己認得。

  觀日峰伙房那口積著綠苔的水缸里,這張臉,他看了整整八年。

  告示底下,蓋著江北盟盟主的紅印。

  字字誅心。

  「泰山叛逆,燒火雜役宋當歸,弒殺同門,欺師滅祖。取其首級者,賞白銀五千兩;生擒此賊,賞黃金百兩。」

  五千兩白銀。

  一百兩黃金。

  宋當歸那幾根曾經被執法堂生生打斷、如今長得有些歪斜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色,包裹在名貴絲綢里的手,控制不住地發著抖。

  他在泰山燒了八年火,起早貪黑,隆冬臘月沒穿過一件囫圇棉襖,在那些內門弟子眼裡,他連後山看門狗都不如。

  如今,他這條賤命,值五千兩白銀。

  凌展雲那個被他親手廢了命根子的閹狗,瘋了。

  這是要把整個北方的綠林都翻過來,只為將他碎屍萬段。

  好大的手筆。

  怕了。

  他當然怕了。

  身上的衣服,胯下的女人,懷裡的銀子,肚子裡的美食,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還活著,人死如燈滅,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以為逃出泰山,披上官府的皮,就能舒舒服服做個人上人。

  可凌展雲的刀子,已經架到了脖子上。

  這些江湖草寇怎麼敢的!

  他們不怕縣令殺了他們?

  「啪。」

  告示被拍在波斯地毯的小几上。

  宋當歸胸膛起伏,眼底閃過驚恐與暴戾。

  二奶奶正剝著葡萄。

  這位在乾封縣衙閱人無數的尤物,狐狸眼一直沒離開過宋當歸的臉。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姜端把她送給這個年輕人,她心裡門兒清,眼前這個被姜端一口一個義父叫著的男人,不是什麼天潢貴胄,那不經意流露的侷促,滿身的傷疤,連握金酒杯都不自然的姿勢,都在說,這是一個剛爬上岸的泥腿子。

  但那又怎樣。

  流落街頭的官宦女子,終其一生能不能翻身憑的就是眉間的秀色和那一雙慧眼,賭對了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賭錯了那就青米醬醋茶,找個老實人嫁了,憑她的姿色,後路無窮無盡,她要的不過是有沒有一個人能為她博個前程。

  二奶奶將剝好的葡萄放在玉盤裡,拿幽香絲帕擦了擦手,身子軟軟地倚進宋當歸懷裡。

  「爹爹。」

  她不叫義父,不叫少爺,義父太遠,少爺更遠,只有這聲爹爹能一把把這個男人拉到自己的裙擺下面。

  宋當歸渾身微僵,胸口快速地起伏著:「你……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二奶奶沒躲閃,眸子裡蓄滿眼淚,將落未落,她的手越過華貴衣襟,死死抓住宋當歸的手臂,像是一個被世道拋棄,只能求著這世上唯一一個垂簾她的人,能救她一把。

  此時此刻,他就是她的唯一。

  「他們在懸殺我!他怎麼敢!這幫江湖人!他們怎麼敢!」

  宋當歸呼吸粗重,試圖從這女人身上找尋些許慰藉:「江北盟幾千個拿著刀劍的高手。只要我身份一露,半個時辰,外面的捕頭就會砍下我的腦袋,去換那一百兩黃金。」

  他盯著二奶奶的眼睛:「我現在,是個隨時會死的孤魂野鬼,你現在掀開車簾喊一嗓子,你也是江北盟的座上賓。」

  他還在試探。

  二奶奶的眼淚終於滾落,砸在宋當歸胸前:「爹爹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奴婢一個婦道人家,更是不知道。」

  她把臉埋進宋當歸頸窩,抽泣出聲,透著淒絕:「姜大人本留我在府里好吃好喝,算是個歸宿,可奴婢不甘心。」


  她抬起頭,淚痕滿面,執拗地咬著唇:「奴婢愛上你了。你是個真男人,大氣運扛在身上的真男人。」

  二奶奶死死抓著衣襟:「奴婢本想著,刀山火海,也陪你走遍萬水千山。可看來,是走不下去了。」

  她緩緩鬆手,悽然一笑。

  「我不怕死。」

  她伸手撫摸宋當歸粗糙的臉龐:「我從小被賣進青樓,後來賣給姜端,這輩子,沒被人當人看過。可你拿我當人。奴婢不怕死,只怕不能死在你懷裡。」

  她眼神漸定:「爹爹您能承胯下之辱,能走天下百道,怎會真沒了辦法?若覺得奴婢是累贅,直說便是,奴婢現在就跳下去,絕不拖累您……奴婢死,也就有個歸宿了。」

  說罷,她轉過身,要去掀車簾。

  「別動。」

  宋當歸發出一聲低吼,猛地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將二奶奶拉回懷裡。

  力道極大。

  二奶奶一聲嬌呼,被死死按在胸膛上。

  宋當歸眼眶紅了。

  真情。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的真情。

  小師妹霜遲高高在上的嫌棄,大師兄耿星河自以為是的憐憫。

  那些曾經讓他痛不欲生的過往,在這女人毫無保留的痴情面前,碎了一地。

  她不在乎他是個燒火的雜役,不在乎他被滿天下追殺,她願意為他去死。

  宋當歸心裡,壓抑了二十年的邪火,夾雜著護住這絲溫暖的瘋狂,熊熊燃燒。

  這一刻,她是他的唯一。

  「你死不了。」

  他緊緊摟著二奶奶,下巴抵在她髮絲上,聲音沙啞,透著狠厲:「我宋當歸就算下十八層地獄,也要給你個最好的歸宿。誰敢動你,我扒了他的皮。」

  他不能死。

  有了牽掛,有了願意死在懷裡的女人,怎能死在凌展雲手裡。

  宋當歸腦子飛速運轉,被逼入絕境生出的毒辣,徹底激發。

  他靠在車廂上,腦海閃過那綠衣少女隨手扔的十兩赤金,閃過昨夜乾封縣鄉紳獻上的百兩黃金和地契。

  金子。

  他最不缺的,就是金子。

  這世道,神仙高高在上,泥腿子在爛泥里打滾,可泥腿子要是手裡有了金子,神仙也得跪下磕頭。

  泰山派時,下山採購的師兄們當鬼故事講過的一個名字,躍入腦海。

  無常寺。

  只要有錢,能殺任何人。

  「凌展雲,你有五千兩白銀懸賞我?」

  宋當歸嘴角咧開,笑容森寒,他輕輕拍著二奶奶後背,語氣冷到極點:「老子手裡,有普通人十輩子花不完的金子。你要買我的命?老子先拿金子砸碎你的骨頭。老子要請無常寺的活閻王,宰了你這斷子絕孫的狗東西。」

  他低下頭,用帶著血腥氣的手,擦去二奶奶的眼淚。

  「別哭了,我想到辦法了。」

  宋當歸眼神再無怯懦,只剩對這吃人世道規則的絕對掌控欲:「讓他們江北盟,全下地獄去。」

  馬車外,狂風驟起,黃葉漫天。

  ……

  泰山山道。

  狂風在山谷咆哮,枯樹嗚咽。

  一輛寬大厚重的黑漆平頂馬車,停在避風坳里。

  沒有奢華雕花,沒有徽記,透著內斂的厚重。

  拉車的四匹遼東黑馬,高大健碩,靜立風中,不打響鼻。

  馬車四周,圍著幾十名漢子,清一色黑色勁裝,寬大牛皮蹀躈帶,鹿皮快靴,腰間懸著四尺斬馬直刀,刀鞘漆黑,透著殺過人的冷冽,幾十人站成一堵鐵牆。

  隊伍最前方,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身高近九尺,極其壯碩,罩著半舊灰鼠皮大氅,國字臉,濃眉大眼,短須濃密,雙眼在冷風中微眯,不怒自威。

  他沒有可以隱藏自己,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是個雙手沾滿血腥,卻守著江湖規矩的頂尖內家高手。

  「大座,怎麼了?為何停下不走?」


  馬車裡傳出女子聲音,約莫四十來歲,透著北方女子特有的溫婉與俠義氣度,夾雜幾分疲憊。

  被稱為大座的男人轉身,微微拱手,動作利落。

  「回夫人的話。」

  齊明山聲音渾厚,風吹不散:「前面山道塌了半截,枯樹擋道。弟兄們在清理,約莫半柱香。天寒風大,夫人和小姐在車裡歇著,莫受了風寒。」

  大座。

  北方江湖古老且具分量的稱呼,源自鏢局的稱呼,外帶隊走鏢的老大叫總鏢頭,內坐鎮大堂統籌八方的老大,尊稱大座。

  齊鐵山,曾威震北方的江北門大座。

  前幾日,凌展雲八百里加急送信。

  信上說,大勢已定,吞併泰山派,成立江北盟,要在泰山極頂辦開盟大典,任命齊鐵山為大座,邀全家老小共享霸業。

  自老掌門凌海在川蜀戰死,江北門大廈將傾,掌門夫人花茹帶著<i class="icon icon-uniE04D"></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靠齊鐵山等老人死撐。

  如今,兒子出息了。

  花茹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找人核實,得到消息確鑿的信息之後,變賣了所有家產祖宅,只給江北門留下了那一套曾經凌海最喜歡的院落,帶著幾個核心的弟子和兩位曾經的管事,直奔泰山。

  「齊大哥,辛苦了。」

  花茹嘆氣:「這一路餐風露宿。等見到雲兒,江北門算熬出頭了。先夫在天之靈,也能瞑目。」

  「夫人言重。」

  齊鐵山面無表情,眼底閃過暖意:「少主天縱奇才,奪下基業,乃江北門之幸。鐵山護送,是本分。這趟來大小事都可以放在一邊,夫人少爺安全是大事,老門主的仇,更是大事……」

  「娘,哥哥現在是不是可威風了?」

  車簾挑開,探出梳雙丫髻的少女腦袋,凌清霜小臉凍得紅撲撲,眼睛明亮:「信上說,哥哥是江北盟盟主。那他比爹爹當年還厲害?」

  「清霜,莫胡說。」

  花茹輕斥:「你爹爹是天下第一宗師。你哥哥路還長,放下帘子,仔細風吹臉疼。」

  凌清霜吐吐舌頭。

  花茹撇了一眼齊明山,看到他臉上表情沒變,這才鬆了口氣,這一路上她帶著家產,擔驚受怕了一路,好在這位丈夫生前的至死之交沒有什麼過分的想法,才平平安安的到了兒子的面前,這懸著的心剛剛放下,方才他一句話,又給花茹說怕了。

  報仇?

  報什麼仇?

  對面能把大宗師都殺了,還報什麼仇?

  現在穩穩噹噹的當盟主不好嗎?大權在握吃穿不愁,我還是夫人,你還是大座,為什麼一定要去找死?

  她皺了皺眉,拉上了車簾,正要叮囑清霜不要亂說話,外面就響起了一個不好的聲音。

  「站住!值錢的交出來。爺爺手裡的刀,剛喝過泰山老道的血。」

  囂張喝罵伴隨雜亂腳步。

  二十幾個衣衫襤褸、滿臉戾氣的漢子,提著殘破兵刃,堵在馬車前。

  泰山派動亂後逃竄的潰兵流寇。

  見馬車無旗幟,護衛不多,起了殺心。

  幾十名黑衣漢子沒有一人驚慌,隊形未亂,齊刷刷按住刀柄。

  肅殺之氣瀰漫。

  「大座?」一名漢子上前請示。

  齊鐵山看著流寇,短須微抖,沒摸刀,眼皮都沒多抬。

  「夫人受不得驚嚇,小姐也不喜見血。」

  齊鐵山聲音平靜,抬起右手,大氅袖口獵獵作響。

  話音未落。

  流寇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灰影一閃。

  齊鐵山魁梧的身軀,瞬間跨越三丈,砸進人群。

  「找死。」

  領頭流寇大怒,舉起三十斤九環大刀,劈向齊鐵山面門。

  齊鐵山不看,右手變拳為爪。

  咔嚓。


  空手捏住刀刃,手腕一翻,精鋼大刀寸寸崩碎。

  流寇瞳孔驟縮,齊鐵山大手掐住他脖子。

  咔。

  頸骨粉碎,屍體被隨手扔下懸崖。

  齊鐵山不拔刀。

  武夫殺人,講究個拳出無悔。拳、掌、肘、膝,北方內家拳最純粹的霸道狠辣。

  無花哨招式,招招殺手。

  一拳轟碎胸膛。

  一記手刀劈斷咽喉。

  他在流寇中橫衝直撞。

  護體罡氣震開鮮血,灰鼠皮大氅不染一滴。

  錚。

  幾十把斬馬刀同時出鞘,刀光雪亮。

  結成嚴密軍陣,無情碾壓。

  七個呼吸。

  慘叫戛然而止。

  二十幾個流寇,變成一地殘屍。

  「收。」

  齊鐵山負手而立。

  唰。

  斬馬刀入鞘,悶響整齊。

  漢子們將屍體踢入山谷,泥土掩蓋血跡。

  凌清霜才反應過來拉開帘子詢問發生了什麼,山匪的屍體已經消失在了山路兩側。

  「大座,前路已通。」

  齊鐵山點頭,走到馬車旁,語氣溫和:「夫人,幾隻不長眼的野狗,打發了。山上風大,這就去見少主。」

  「有勞齊大哥。」

  車輪碾過泥土,駛向泰山極頂。

  齊鐵山望著雲霄,眸中閃爍憧憬。

  他要輔助少主,重建無上霸業。

  半個時辰後,泰山極頂。

  齊鐵山微微皺眉。

  偌大極頂,插滿江北盟黑底金字大旗。

  旗幟下,透著詭異死寂。

  空氣里瀰漫血腥氣,混著濃烈草藥味。

  巡山弟子神情麻木,眼神躲閃。

  見齊鐵山人馬,畏縮讓路,不敢盤問。

  「怎麼回事?」

  齊鐵山預感不祥。這不像朝氣蓬勃的新門派,倒像經歷過屠殺的亂葬崗:「去問問,盟主在哪。」

  手下揪住一個雜役。

  雜役跪地。

  「我們是江北門的人,盟主家眷。」

  花茹掀簾,笑靨如花:「勞煩通報,凌夫人帶小姐到了。」

  雜役臉色慘白,抖得厲害,指著後山結巴:「盟主在後山靜修室。夫人……自己去看吧。」

  雜役連滾帶爬逃走。

  齊鐵山眼神發寒。

  不對勁。

  「夫人稍候,屬下去看。」

  「不,哪有母親不見兒子的道理。」花茹下車,堅持同去。

  靠近靜修室,草藥味和血腥氣愈發刺鼻。

  砰。

  齊鐵山推開厚重木門。

  屋內昏暗,窗戶蒙著黑布。

  幾個炭火盆燒得悶熱。

  寬大木榻上,躺著一個人。

  裹著幾床厚棉被,縮成一團,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痛苦喘息。

  「雲兒。」

  花茹看清那張臉,心臟被捏碎。

  悽厲慘叫,撲到榻前。

  凌展雲。

  哪裡還有意氣風發的少主模樣。

  臉慘白無血色,眼窩深陷,五官因極度痛苦而扭曲。

  嘴唇乾裂出血,額頭布滿冷汗。

  漆黑頭髮,短日間白了小半。

  「娘……」

  凌展雲艱難睜眼。

  看到花茹,布滿血絲的眼裡爆發出瘋狂。

  「雲兒,怎麼了,誰傷了你?是不是雲寂老道?是不是李從溫?」


  花茹抓著他冰涼的手,眼淚決堤:「你不是當盟主了嗎?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凌清霜花容失色,向後退了半步,嬌容已是慘白。

  齊鐵山不語。

  面沉如水,大步上前,按住凌展雲手腕,探入一絲內力。

  下一刻,鐵打的國字臉變了顏色。

  虎目圓睜,不可置信。

  那隻粗糙大手劇烈顫抖。

  「大座,怎麼了。」

  齊鐵山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少主經脈逆流,氣血兩虧到極點。苦修多年的純陽氣機,散了個乾淨,下盤……空空如也。」

  「什麼意思?」

  花茹不懂術語,心已沉底。

  「哈哈哈哈。」

  凌展雲爆發出刺耳慘笑。

  推開花茹,雙手死死抓著頭髮,眼底透著絕望:「意思就是,我廢了。」

  聲音如厲鬼嘶嚎,震人耳膜:「意思就是,我凌展雲這輩子再也碰不了女人。凌家,斷後了。」

  這句話砸在花茹頭頂,她雙眼翻白,喉嚨發出咯咯聲,仰面倒地昏厥。

  「娘。」

  凌清霜哭喊。

  齊鐵山呼吸粗重,死死盯著凌展雲,護體罡氣因憤怒激盪,炭火忽明忽暗。

  「是誰幹的。」

  齊鐵山咬牙,一字一頓:「哪路大宗師。還是無常寺刺客。少主放心,鐵山拼了命,也要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大宗師?無常寺?」

  凌展雲停止狂笑,盯著齊鐵山,扭曲的臉上浮現比哭難看的屈辱。

  他咬碎牙齒,牙齦滲血。

  那是被剝奪所有尊嚴後生不如死的恥辱。

  「是一個雜役。」

  凌展雲雙手摳著床板,指甲翻卷出血,泣血生恨:「一個在伙房燒了八年火,連名字都不配被我記住的賤種。他用一把生鏽的鐵剪刀,廢了我。」

  「宋當歸!我要他死!我要把他碎屍萬段!大座,傳令江北盟!懸賞天下!不殺此賊,我凌展雲誓不為人。」

  悽厲嘶吼穿透屋頂,在泰山極頂的寒風中迴蕩。

  不死不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