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我偏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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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那隻晶瑩剔透的手,將三封質地極好的信函,輕輕放在宋當歸那隻滿是泥血的手心裡。

  「第一封,白皮金漆。送去嵩山少林寺,務必親手交到苦何住持手裡。這事關乎天下大局,也關乎你往後能不能活出個人樣。」

  她指尖微移,點在第二封紅皮金漆的信上:「這封紅的,給乾封縣令姜端。嵩山路遠,姜端看了信,就是你趕路的幫手。」

  「至於這最後一封……」

  少女指尖滑過一封沒有任何封漆的素麵信封:「到了少林寺,遞了白信之後,留給你自己看。切記,在此之前,絕不能打開。」

  宋當歸剛挨了連番毒打,頭昏腦漲。

  他只是木然點頭,將信和那錠金子死死攥在手裡。

  「仙姑,乾封縣……」

  宋當歸剛想問個明白,一抬頭。

  風卷枯葉。

  面前的泥水地里空空如也。

  少女不見了。

  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隨後被濃烈的血腥氣迅速吞噬。

  宋當歸愣了許久,他顧不上看一眼泥水裡疼昏過去的凌展雲,將三封信和金子胡亂塞進貼肉的胸口,撿起那把生鏽的鐵剪刀,拖著那條被小師妹刺傷的斷腿,一點點往山下爬。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順著亂發流進脖頸,流進那些翻卷的皮肉里。

  太疼了,也太累了。

  老掌門死後,這短短几天的變故,比他前二十年加起來都多,肋骨斷了,手指廢了,連心都在小師妹的咒罵和大師兄的冷眼旁觀中,碎得乾乾淨淨。

  「不跑了。」

  他順著泥濘的山坡滾下,直挺挺躺在一處雜草叢生的凹坑裡,雨水打在臉上。

  什麼送信,什麼金子,他全都不在乎了,就這麼死在泰山的爛泥里,倒也乾淨。

  頭頂的山道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刀劍出鞘的碰撞聲。

  「快找!盟主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能放過!」

  幾名穿著重甲的兵卒和巡山弟子,舉著火把從他上方幾尺的地方匆匆走過。

  宋當歸沒有躲藏,他就那麼死魚般睜著眼,看著火光在頭頂晃動。

  搜山的人罵罵咧咧走了過去,竟沒有一人往這雜草坑裡多看一眼。

  天色徹底黑透。

  大雨傾盆。

  宋當歸任由泥水淹沒半個身子,閉著眼等死。

  「大頭,那邊有動靜沒?這鬼天氣,真他娘的受罪!」

  「別廢話!抓不到那個叫宋當歸的賤骨頭,咱們這批留下來的雜役明天連飯都沒得吃!」

  張大頭,王二狗。

  宋當歸眼皮微顫。

  以前沒少搶他殘羹冷炙的人。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他們居然還能記著自己的名字。

  張大頭一腳踩空,滑到凹坑邊緣。

  四目相對。

  借著微弱的天光,張大頭看清了坑裡那個渾身是泥的血人。

  「二狗!快過來!」

  張大頭驚喜尖叫:「在這兒!那個燒火的在這兒!」

  宋當歸灰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他看著兩張熟悉的面孔,乾裂的嘴唇微動,想說些求救的話,可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沒有力氣說出口了,只是眼巴巴的望著他們,想來想去,自己還有那錠金子,興許他們能看到金子的份上,給自己挖個坑埋了。

  以為同是天涯淪落人,總能幫一把。

  王二狗一把揪住宋當歸的頭髮,將他半提起來:「燒火的,只要拿你這顆腦袋回去領賞,老子明天就能穿上江北盟的黃皮子!」

  王二狗準備拔出腰間的剔骨刀。

  宋當歸胸口的衣服破開了。

  「咕嚕。」

  那錠黃澄澄的赤金,滾落出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十兩赤金。


  張大頭和王二狗的眼睛瞬間直了,呼吸粗重得嚇人,那是底層泥腿子看到改變命運的籌碼時,最原始的貪婪。

  「這賤種哪來這麼多金子?」

  張大頭猛地咽了口唾沫,一把推開王二狗,伸手去搶。

  「這是我先看到的!」

  王二狗一刀柄砸在張大頭手背上。

  兩人直接在宋當歸身上扭打起來,一邊打一邊破口大罵。

  宋當歸躺在他們腳下,任由他們踩踏自己的身體,任由他們瓜分那買命的金子。

  心裡只有悲涼。

  冷透骨髓的悲涼。

  「別打了!」

  張大頭氣喘吁吁摁住王二狗:「平分!五兩金子,足夠咱們哥倆在縣城裡過幾年神仙日子!」

  王二狗停了手,擦了把嘴角的血,嘿嘿淫笑:「拿去乾封縣,找最水靈的窯姐包下來!」

  「那可不!這幾天山上那些有點姿色的女弟子,早被大人們玩了個遍,有些連骨頭渣子都沒剩,那慘樣……」張大頭冷笑:「咱們這就拿錢下山快活去!」

  女弟子。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宋當歸的腦海。

  他想到了小師妹霜遲。

  想到了她聲嘶力竭的哭喊,想到了她滿身的傷痕,想到了那已經被揚了的骨灰。

  這世道,憑什麼好人全死了,這些爛到骨子裡的蛆蟲卻能拿著金子尋歡作樂?

  可越想越是悲涼,這世道如此,人能改變什麼?

  算了……

  師兄弟一場,幫會他們一把吧。

  宋當歸死死咬著牙,凝視著地上那三封沾著泥水的信,把心一橫。

  「拿金子去買窯姐……沒意思……」

  宋當歸嗓音沙啞,因為漏風,聲音像鬼泣:「你們……去嵩山少林寺……替我把那封白信送到,會有比這多百倍的金子……我只想死在這兒。」

  兩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狂笑。

  「百倍的金子?就憑你這燒火的爛泥?」

  張大頭一腳踹在宋當歸的斷腿上:「賤骨頭死到臨頭還敢誆騙老子!」

  王二狗笑得喘不過氣,直接解開褲腰帶。

  「嘗嘗老子賞你的金汁!還送信,去陰曹地府給閻王爺送去吧!」

  宋當歸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奪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他終於認清了一個道理。

  你對人掏心掏肺,人家只會覺得你好欺負,上來踩死你。

  世道不講理。

  他在泥水裡摸索著,再次撿起了那把生鏽的大鐵剪刀。

  張大頭還在狂笑。

  完全沒注意到宋當歸眼底那一抹不顧一切的瘋狂。

  「笑啊……你們笑啊……」

  宋當歸忍著渾身的劇痛,猛地暴起,雙手緊緊握著剪刀,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扎進了張大頭的大腿內側!

  「啊——!」

  鮮血瞬間噴涌,混著雨水流滿一地。

  王二狗被嚇傻了,剛要拔刀,宋當歸已經撲了上去。

  沒有招式,沒有內力,只有最純粹的求生欲和恨意。

  拔出剪刀,反手刺進王二狗的肚子。

  拔出,再刺。

  拔出,再刺!

  血肉被鐵鏽撕裂的聲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宋當歸渾身顫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停滯。

  「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

  溫熱的鮮血濺滿了他那張怯懦了半輩子的臉,那雙躲閃的眼睛裡,終於生出了足以讓這世道膽寒的毒辣。

  這一夜,風雨大作。泰山派最底層的燒火雜役,親手將曾經的自己埋在了地下。

  ……

  雨越下越大。

  沖刷了滿地的血水,卻沖不走空氣里濃重的腥氣。


  宋當歸劇烈地喘息著,雙手死死攥著那把沾滿碎肉的大鐵剪,直到指關節蒼白、僵硬,才頹然鬆開手,癱坐在兩具溫熱的屍體旁。

  他殺人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殺人,之前廢了凌展雲,那是兔子急了咬人,但剛才,他是主動的。

  顫抖過後,病態的死寂湧上心頭。

  宋當歸沒有再哭,也沒有嘔吐,那張常年被灶火燻黑、此刻沾滿血污的臉龐上,浮現出平靜。

  他在張大頭和王二狗的身上摸索,動作熟練。

  兩塊梆硬的乾糧,幾個銅板,還有兩個精緻的白瓷藥瓶。

  拔開瓶塞,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這是泰山派內門弟子才能分發到的上等金瘡藥。

  「真好聞啊。」

  宋當歸倒出藥粉,灑在自己那條斷腿和深可見骨的傷口上。一陣火辣辣的劇痛,隨後是清涼的麻痹感。

  血,慢慢止住了。

  「我在泰山住了一輩子,燒了八年的火,都沒有用過這樣的金瘡藥。」

  宋當歸捏著白瓷藥瓶,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好人守著本分,只能在雪地里啃凍硬的黑窩頭,爛人為了幾個賞錢,卻能用著門派最好的傷藥。

  這吃人的規矩,早就該砸個稀巴爛了。

  他撐著地面站起身,看著腳下的屍體。

  怒火發泄了,但心裡總覺得不夠。

  ……

  繼續趕路。

  必須離開這座已經易主的泰山。

  夜色深沉。

  寒氣裹挾著失血過多的虛弱,一點點割開宋當歸的意識,雙腿重如灌鉛,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他發熱了,燒得渾身滾燙,眼前出現了一層厚厚的白霧。

  在這片朦朧的幻覺中,他聽到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宋當歸。」

  一聲嬌俏卻透著冰冷刻薄的呼喚。

  宋當歸猛地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透過重重雨幕,看到了小師妹霜遲。

  她沒有死在大火里。

  她就站在幾步開外。

  身上穿著他最熟悉的那套素色裙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只是,手裡拿著一把滴著膿血的匕首。

  「賤骨頭!把血書交出來!」

  霜遲滿臉猙獰,一步步逼近。

  揚起匕首,朝著宋當歸的臉頰狠狠扎了下來!

  宋當歸沒有躲。

  目光平靜如死水。

  連握著樹枝的手都沒有抬起。

  匕首狠狠刺入了臉頰。

  幻覺痛楚,卻比刀割還要清晰。

  「你這輩子就該跪在泥里,就該像條狗一樣給我和大師兄搖尾巴!」

  霜遲瘋狂叫囂著,又是一刀,捅在胸口。

  「對,我是狗。」

  宋當歸看著這張曾經讓他甘願付出一切的臉龐,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心裡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委屈。

  只有將心臟徹底剖開洗淨後的空明與釋懷。

  「我曾經以為,只要我給你們熬糖,只要我聽話,這泰山上就還有一點人情味。」

  宋當歸迎著匕首的鋒芒,步步向前,任由那虛無的利刃劃破皮膚:「可後來我才知道,你們從來沒拿我當過人。」

  「所以,都去死吧。」

  宋當歸從懷裡摸出那把帶血的大鐵剪,對準了眼前這個折磨了他八年的夢魘,毫不猶豫地捅了過去!

  「哧!」

  幻覺瞬間煙消雲散。

  四周依然只有連綿不絕的秋雨。

  宋當歸頹然放下手,任由雨水沖刷著滾燙的臉頰。

  「霜遲,我不欠你了。這輩子,下輩子,我們兩清了。」

  他低聲呢喃,那段長達八年、卑微到塵埃里的單戀,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斬斷。


  從現在起,他只為自己活。

  哪怕是做鬼,也要做個不吃虧的惡鬼。

  宋當歸靠在一棵粗壯的老樹幹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他顫抖著手,從胸口摸出了那三封信。

  去嵩山少林寺找苦何住持,路途太遠。

  憑他現在的殘破身軀,會死在荒郊野嶺。

  他把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封紅色的信件。

  乾封縣令姜端。

  「這紅信,真能救我的命?」

  他用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信封上微微凸起的金色封漆,迷茫的眼底重新燃起一抹充滿希冀與瘋狂的火焰。

  那個高高在上、把金子隨手丟給他的神秘少女,既然花錢雇他辦事,就絕不會隨便讓他死在半路上。

  目標,確立了。

  宋當歸將白信和無色信貼肉收好,把紅信揣在最容易拿出的地方。

  他咬著牙,拄著樹枝,拖著斷腿,迎著刺骨的狂風,一瘸一拐地朝著乾封縣的方向挪動。

  但他走不到縣城。

  老天爺似乎鐵了心要收走宋當歸這條爛命。

  秋雨演變成了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雨。

  連綿不絕的水流從泰山高處匯聚而下,將崎嶇的山道變成了一條條泥濘的溪流。

  乾封縣位於泰山腳下。

  當宋當歸拖著殘腿,艱難挪動到一處峽谷的半山腰時,耳邊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雷聲。

  那不是天上打雷,是來自地底的咆哮。

  「轟隆隆——」

  大地在顫抖。

  泥石流夾雜著參天大樹,從山頂奔騰而下!

  山洪爆發了。

  暗黃色的洪流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瞬間吞噬了通往乾封縣唯一的必經之路。

  宋當歸僵在原地。

  拄著樹枝的手劇烈顫抖著。

  絕望。

  這是一種遠比被人踩在腳下羞辱還要深重的絕望。

  這是天威,是人力無法抗拒的死局。

  「老天爺……你玩我?」

  宋當歸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進眼睛裡。

  那雙曾經只會逆來順受的眸子裡,此刻迸發出極度不甘的血絲。

  「我不死的時候,你讓所有人都來踩我一腳!我想死的時候,你偏讓我撿到金瘡藥苟延殘喘!這是命?你就這麼喜歡看我像條狗一樣掙扎?!」

  洪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峽谷中上漲,已經漫過了他所站立的青石。

  冰冷渾濁的水流拉扯著他的小腿。

  宋當歸一把將手裡的粗樹枝折斷,狠狠扔進水裡,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嘶吼。

  「那我這次……偏要活下去!偏要活!」

  說罷,他沒有往山上退,而是直接縱身一躍,帶著那條殘腿,主動跳進了滾滾山洪之中!

  剛一入水,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他整個人捲入水底。

  泥沙灌進鼻腔,樹枝和碎石狠狠砸在肋骨上。

  但他沒有放棄。

  那雙滿是老繭和傷痕的手,在渾濁的水下瘋狂亂抓。

  「砰!」

  一根數人合抱的粗大浮木,重重撞上了他。

  宋當歸雙手死死抱住那根長滿倒刺的木頭。

  尖銳的木刺扎進掌心和胸膛,鮮血直流,但他卻笑了起來。

  他在洪水裡一邊咳血一邊笑。

  就這樣,宋當歸死死扒在浮木上,順著狂暴的洪流,一路翻滾著沖向了山腳的平原。

  不知漂了多久。

  直到水流變得平緩,浮木在一個回水灣處擱淺,他才憑藉著最後一絲本能,從木頭上滾落到了泥濘的河灘上。


  這裡,已經是乾封縣的郊外了。

  雨停了,天光微亮。

  宋當歸趴在泥潭裡,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傷口泡在髒水裡發白翻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頭兒,那邊有個活的!」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鐵尺敲擊腿甲的聲響傳來。

  幾名穿著大晉地方差役服飾、腰間佩著長刀的壯漢,罵罵咧咧走了過來。

  連降暴雨,加上泰山派變故導致流民四起,乾封縣衙下令抓捕所有在郊外流竄的流民,充作修繕城牆的苦力。

  「又是哪裡跑出來的臭叫花子,真他娘的晦氣!」

  領頭的差役班頭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走到宋當歸跟前,二話不說,直接一腳重重地踹在宋當歸的後腰上。

  「唔!」

  宋當歸悶哼一聲,整個人被踹得翻了個面,仰面朝天,滿臉爛泥。

  「別裝死了!起來!滾去城外服役!動作慢了老子直接砍了你!」班頭抽出腰間的鐵尺,照著宋當歸那條斷腿上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本就脆弱的斷骨受到了二次重創。

  宋當歸疼得額頭青筋暴突,雙眼瞬間充血,但他卻硬是咬破了嘴唇,沒有發出一聲求饒的慘叫,驚恐與屈辱在心底蔓延,但他很清楚,現在自己根本無力反抗。

  「還是個硬骨頭。」

  班頭冷笑一聲,目光卻突然落在了宋當歸那被扯破的胸口衣襟上。

  隱隱約約,露出了一角紅色的信封。

  這亂世的差役,都是長著狗鼻子的吸血鬼。

  看到窮光蛋身上藏著東西,第一反應就是搶。

  「這什麼東西?拿來!」

  班頭伸手就去扯那封信。

  那一瞬間,宋當歸本來已經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的命。

  那是他去見乾封縣令姜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別動……別動我的信!」

  宋當歸發出一聲護食野獸般的嘶吼,雙手猛地死死護在胸口,拼盡全力將那封紅信壓在身下。

  「找死!」班頭覺得丟了面子,勃然大怒。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精鋼鐵尺,帶著凌厲的風聲,照著宋當歸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鮮血瞬間染紅了泥地。

  但無論差役怎麼毒打,宋當歸就是死死蜷縮著身子,將那封信護在心窩處,猶如一尊被砸爛卻依然堅固的破廟泥像。

  意識已經漸漸模糊,只有雙手還在憑藉本能死死扣著。

  「臭要飯的,老子今天成全你!」班頭被這股死不撒手的韌勁徹底激怒,一把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死亡刀風逼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得駕——」

  清脆而沉穩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車輪碾壓泥濘的骨碌碌聲在寂靜的郊外顯得格外清晰。

  一輛裝潢低調卻用料極盡考究、拉車的是兩匹純正西域大宛馬的寬大馬車,在差役們的身後緩緩停住。

  原本囂張跋扈的差役班頭,聽到這馬蹄聲,握刀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驚恐地轉過身,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泥水裡。

  他身後的幾個差役也立刻跟著跪下,頭都不敢抬。

  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里,能讓他們這些地頭蛇嚇成這副德行的,只有那種動動手指就能碾死一城人的真正權貴。

  「二奶奶。」

  班頭顫抖著聲音,對著那輛紋絲不動的馬車,深深地將頭磕進了泥漿里。

  躺在血泊中、瀕臨昏死的宋當歸,努力撐開<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皮,透過模糊的血色,看向了那輛馬車。

  馬車的車簾,被人用一隻戴著極品翡翠玉鐲的手,緩緩挑起了一角。

  宋當歸死死護在胸前的那封紅底金漆的信,在雨後的晨光下,折射出一抹神秘的光芒。

  「把他帶回去。」

  她的聲音,比小師妹的聲音,悅耳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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