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下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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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更,從未如此暢快。

  泰山極頂的風雪,像極了關外常年吃不飽飯的流民,在空曠的山道上扯著嗓子乾嚎。

  什麼都不做,只是乾嚎。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楠木大門,被一隻粗糙的手輕輕推開,門軸發出了一聲艱澀的呻吟,趙九沒去管身後那間血氣沖天的靜室,也沒去多看一眼那位斷了一臂的封疆大吏,他只是微微側過身,自然地將沈寄歡那隻冰涼的左手,更深地攏進自己寬大的粗布袖口裡。

  這手,真冷啊。

  趙九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他能感覺到身旁這具纖細的軀體,正像寒冬里的枯葉般不受控制地戰慄,李從溫那一記宗師級的摧心重掌,幾乎拍碎了她右邊的琵琶骨,若不是方才強行吊住了一口命氣,這丫頭現在連站著的力氣都不會有。

  他不舍,他憤怒,但是他不能不舍,也不能憤怒。

  現在已經和在無常寺之中大不相同了。

  他不是夜龍,她也不是千相婆婆。

  沒有了無常寺,他們就是無根的浮萍,沒有天上頂著的師父,更沒有為他們討一口氣的無常佛,他們能靠的只有自己。

  趙九雖然不善言辭,但他知道很多事情,比如很多年前百花谷的那一夜,比如沈寄歡身上這一身的百花功夫,還有她常年浸泡在毒和血中的身體,如果沒有這一擊,她的病症不會突然復發。

  一年多的相處,她親手為他織了一身的皮囊,趙九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丫頭的身上藏著什麼秘密?

  可他知道,就算他問,她也不會說。

  比起親手織皮,重塑肉身,換骨換肉來說,她身上的病更難治癒。

  「忍著點。」

  趙九的聲音透著股歷經歲月打磨的醇厚與溫吞:「老輩人常說,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只要還沒進土裡,這世上的債,不管是別人欠你的,還是老天爺欠你的,我都會一筆一筆幫你討回來,但前提是,你得先活著走下這座山。」

  沈寄歡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桃花眼裡的狠戾,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仿佛被一雙溫熱的大手輕輕抹去。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眸子裡的淚水滑落下來。

  終於可以……不那麼累了。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走在兩人身後的,是大晉權傾朝野的少年將軍,趙十三。

  這位剛在廟堂與江湖之間翻雲覆雨的活閻王,此刻乖順得像個偷吃了糖葫蘆怕被兄長責罵的孩子,落後趙九半步,斂去了一身足以震懾天下諸侯的跋扈氣焰。

  但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剎那,趙十三那雙狹長的眸子,瞬間眯成了一道冰冷的鋒刃。

  偏殿外的青石板上,黑壓壓的,宛如一片鋼鐵叢林。

  八百名披掛玄鐵重甲的泰寧軍鐵騎,已經將這座偏殿圍得水泄不通,數百杆精鋼長矛在風雪中斜斜指向天空,森冷的殺氣如同實質般逼壓過來,連落下的雪花都在這片方陣上空被無形絞碎。

  他們是李從溫手底下的百戰悍卒,只認李從溫這三個字,此刻看著三個來歷不明的人從大帥的靜室里走出來,其中一個還是重傷的刺客,鐵騎的呼吸瞬間同步,一陣鐵甲摩擦聲中,前排的一百名盾牌手齊刷刷向前壓迫了一步。

  「止步!」

  一名持戟的校尉怒目圓睜,厲聲暴喝,聲如洪鐘:「擅闖大帥中軍者,殺無赦!」

  刀槍劍戟,在冷光下折射出刺目的死意。

  趙九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流露出半分懼色,只是像個被風雪迷了眼的普通漢子,微微眯起眼睛,抬起另一隻手,將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枯發隨意撥到腦後。

  「十三啊。」

  趙九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瀾。

  「在。」

  趙十三的聲音冷若玄冰。

  下一刻,這位少年將軍猛地向前跨出兩步,生生擋在了趙九和沈寄歡的身前,他脊背挺得筆直,漆黑紅雲扎甲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沒有了在三哥面前的溫順,此刻的他,又變成了那個統御大晉三軍、殺人如麻的殿前都指揮使。

  趙十三右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目光如看死人般掃過面前的鐵甲。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勢了。


  李從溫雖斷一臂,但若是這群沒長眼的兵痞非要強留,那便只能殺出一條血路,他們固然強悍,但只要他趙十三拔刀,這泰山極頂,今天就得拿血來洗。

  「誰敢動!」

  趙十三笑喝道,上位者的威壓如排山倒海般碾壓過去:「全都給我退下!」

  那校尉愣了一下,顯然被這少年身上那種浸透了屍山血海的殺伐氣震住了,但他畢竟是李從溫的心腹,咬了咬牙,手中長戟猛地一頓地:「大帥沒有軍令,任何人不得放行!準備——迎敵!」

  「唰!」

  長矛齊刷刷放平,矛尖直指三人。

  趙十三冷笑一聲,拇指一頂,刀鍔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一截雪亮的刀身已經露出了半寸。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局邊緣。

  「住手——!全都他娘的給老子退下!」

  一聲聲嘶力竭的咆哮,伴隨著踉蹌的腳步聲,從眾人身後的殘破大門裡傳出。

  那個被沈寄歡廢了右手手腕的鐵塔副將,臉色慘白如紙,左手死死捂住鮮血淋漓的斷腕,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他根本顧不上什麼武將的體面,直接一腳踹在那名校尉的後腰上,將他踹得一個趔趄。

  「將軍!」校尉滿臉錯愕。

  「瞎了你的狗眼!連這位爺的路也敢攔!」副將疼得渾身直哆嗦,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大帥那條自斷的胳膊還在地磚上淌血呢,這幫兔崽子要是真敢動手,惹惱了那個看似要飯的灰衣漢子,回頭動起手來,八百人兩步沒走,大將軍的腦袋已經到山西了。

  副將用滴血的斷手指著左右,瘋了一般地大吼:「讓開!全都讓開!大帥有令,恭送三位下山!誰敢阻攔,按違抗軍令就地正法!」

  軍令如山。

  哪怕這群悍卒滿心疑惑,也在這一聲令下如潮水般從中間分開,硬生生在這鋼鐵叢林中,讓出了一條寬闊的下山道。

  風雪,似乎也隨著這條路的讓開,變得稍微溫和了些。

  趙十三鬆開了刀柄,回頭看了一眼趙九。

  趙九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牽著沈寄歡,從容不迫地穿過這兩道充滿敵意的長矛鐵壁,他走得極穩,仿佛只是在揚州街頭逛了一圈集市,正要領著自家媳婦回家。

  一炷香後,泰山腳下的密林邊緣。

  一輛低調的黑色馬車靜靜停在風雪中,駕車的是十三的心腹親衛,見少主歸來,立刻恭敬地掀開了厚重的棉門帘。

  車外是能把人骨頭凍酥的寒風,車內卻燃著上好的獸金炭,一股暖意撲面而來,這極端的冷熱交替,讓一直強撐著的沈寄歡終於達到了身體的極限,她的雙腿猛地一軟,直挺挺地向下跌去。

  趙九那條看似並不粗壯的胳膊極其穩當地攬住了她的腰肢,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

  「沒事了。」

  趙九低聲安慰了一句,動作小心地避開她右肩的碎骨,將她輕柔地抱進馬車內,平放在鋪了厚厚狐裘的軟榻上。

  沈寄歡的臉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像遊絲,右肩的衣衫早已和血肉凝結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鑽心的劇痛,她半睜著那雙失去光彩的桃花眼,死死抓住了趙九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

  她艱難地張開嘴,聲音細若蚊蚋,卻透著難以掩飾的恐慌:「我的病……要發作了……」

  趙九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她口中的病是什麼,她是靈花帶進來的人,無常寺前十五年的威望和能力,全部來源於那些服食了無常蠱的人,她年紀輕輕就有媲美劫境的能力,當然也是因為無常蠱。

  可無常蠱通人性,人和人的反應是不一樣的,倒了她的身上,不知是因為百花譜的緣故還是因為本身的緣故,她身上的無常蠱已經變化到了無法根除的地步。

  如今她身受宗師級的內傷,真氣潰散,那潛伏的毒蠱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開始蠢蠢欲動。

  沈寄歡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種極寒的陰氣從她的血管里往外滲,她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痛呼,但眼神卻開始渙散:「求你了……哥哥……三九穴,八步針,施法在我腰間刻著……餵我罌粟調和五石散……」

  「先別說話。」

  趙九沒有回答她的恐慌,他盤膝坐在軟榻旁,左手單掌抵住她的後背靈台穴,沒有任何猶豫,一股醇厚、綿長、至陽至純的真氣,如同春日裡的暖陽,源源不斷地順著穴道強行灌入沈寄歡的體內。


  那是趙九苦修多年的底子,這股真氣沒有李從溫那般霸道摧城,卻有著包容萬物、修復生機的神效,它在沈寄歡千瘡百孔的經脈里遊走,強行將那些肆虐的宗師罡氣一點點包裹、煉化,最終逼向心脈,硬生生壓制住了那蠢蠢欲動的毒蠱。

  沈寄歡在劇痛與暖意交織的極限拉扯中,短暫地清醒了過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閉著眼、額角已經滲出細密汗珠的男人,那張平凡的臉龐上,有著她來從未敢奢望過的專注與護短。

  「沒用的……你救不了……」

  她聲音顫抖,不想拖累他。

  「先活下來再算帳。」

  趙九避而不答,只是極其平淡地吐出這幾個字,他睜開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承諾徹底擊碎了沈寄歡最後的防備,緊繃的心弦一松,她在極致的疲憊和被強行灌注的暖意中,終於昏睡了過去。

  看著她沉沉睡去,趙九緩緩收回了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的臉色也白了三分,這種強行用自己的本源真氣去壓制他人體內狂暴氣機和毒蠱的做法,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他替她拉好狐裘,轉身挑開了一點窗簾。

  冷風倒灌進來,趙十三正騎著一匹黑馬,緊緊護在馬車右側。

  「十三。」

  趙九的聲音有些低沉。

  「哥,怎麼了?」

  十三立刻策馬靠近車窗。

  「你上來。」

  趙九讓開半個身子,指了指榻上的沈寄歡,眼神里閃過一抹極罕見的凝重:「來看看她的身子。我剛壓住她體內的毒,但這傷……怕是不太對勁。」

  趙十三翻身下馬,鑽進車廂,單膝跪在榻前。

  他兩根手指搭在沈寄歡冰涼的手腕上,閉目探查。

  片刻後,趙十三猛地睜開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見慣了沙場重傷的少年將軍,此刻神色凝重到了極點,他抬頭看向趙九,聲音微微發顫:「三哥……這毒……我怕是無能為力。」

  車廂里,瞬間死寂。只有炭火發出極其細微的劈啪聲。

  趙九看著榻上那個曾是天下頂尖刺客的女子,久久沒有說話。

  馬車在風雪中繼續向前,車轍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印痕。

  「有辦法麼?」

  趙九看向趙十三。

  趙十三深吸了口氣:「辦法肯定有,要看這人,三哥要用多大的力。」

  「十成。」

  趙九靠在椅子上:「我這條命,就是她一針一針撿回來的。」

  「好。」

  趙十三點頭:「交給我。」

  泰山後山那間滿是殘破碎木和刺鼻血腥味的靜室內,風從斷裂的門軸縫隙里灌進來,冷得像刀子。

  可李從溫坐在那把唯一完好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額頭上卻冷汗如瀑,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膝蓋的戰袍上。

  兩個面如土色的軍醫正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用紗布和上好的金創藥,為這位河北道節度使包紮那齊根斷裂的右臂。

  「嘶——」

  當軍醫戰戰兢兢地將止血散敷在那平滑且慘烈的斷口上時,李從溫終於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梟雄也是肉長的,這刮骨削肉的劇痛,讓這位在千軍萬馬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將軍,整個五官都扭曲成了猙獰的麻花。

  「大、大帥,您忍著點,斷口太深,必須用火烙燙死血脈,否則氣血流盡……」老軍醫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手裡舉著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燙。」

  李從溫咬碎了後槽牙,喉嚨里擠出一個字,一雙眼睛因為極度的充血而紅得像頭髮狂的野獸。

  「滋啦——」

  皮肉燒焦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李從溫死死抓住椅子的左側扶手,咔嚓一聲,硬生生將堅硬的紫檀木扶手捏碎了一角,他沒喊出聲,只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那股隱忍到了極點的痛苦,比最悽厲的慘叫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直到烙鐵撤走,傷口被厚厚的紗布纏成了個滲血的粽子,李從溫才虛脫般地靠在了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名斷了右手手腕的副將,正靠在門邊的牆根處,讓另一名軍醫處理傷口,他看著自家大帥這般慘狀,眼睛裡冒著壓不住的邪火。

  「大帥!」

  副將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不甘:「您是封疆大吏!手底下八百鐵騎就在外面,咱們泰寧軍什麼時候吃過這種窩囊虧?就算那小子是洛陽派來的欽差,就算那要飯的灰衣漢子是那勞什子『九爺』,可咱們在山上布了天羅地網,只要一聲令下,弓弩齊發,我不信他們能活著走下泰山!這斷臂之仇,怎麼能就這麼算了!」

  「愚蠢!」

  李從溫猛地睜開眼,雖然聲音虛弱,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梟雄氣場卻如利劍般刺了過去:「你以為今天這只是一場江湖意氣之爭?你以為那個趙九,只是一隻會殺人的莽夫?」

  李從溫僅剩的左手死死攥緊了衣服的下擺,呼吸急促。

  「十四年了……那本《百花譜》的消息,只有無常寺的高層可能知道一二。我謀劃了這麼久,眼看就要在那個丫頭嘴裡撬出東西。可趙九出現了!趙十三那個混世魔王還喊他三哥!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趙九這個本該死了的人,不僅活著,還暗中影響著朝堂的局勢!他今天不殺我,不是他慈悲,是他看透了洛陽那位天子想利用我來制衡其他藩鎮的謀算!他留我一命,是在敲打我!」

  副將愣住了,常年打仗的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來:「那……大帥,咱們接下來怎麼辦?礦脈交出去了五座,您的胳膊也折了……」

  「封鎖消息。」

  李從溫的眼神如毒蛇般陰冷,一點點冷靜下來,「今晚在這間屋子裡發生的所有事,尤其是關於那個灰衣漢子叫趙九這件事,誰要是敢泄露半個字,我誅他九族!還有外面那八百弟兄,只當是沒攔住刺客,其他的一概不知。」

  老軍醫嚇得直接磕頭如搗蒜,連道不敢。

  李從溫揮退了軍醫,靜室內只剩下他和副將兩人,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灘沾血的紫檀木碎片上,那是方才被那個名叫沈寄歡的女子踢碎的。

  《百花譜》。

  那是足以讓他不懼洛陽天子、稱霸北方的底牌。

  他絕不會放棄。

  「那個丫頭是無常寺的人……」李從溫閉上眼,腦海中瘋狂梳理著這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

  無常寺是個拿錢辦事的殺手機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去,動用我們的暗線。替我往無常寺的內堂遞一句話。」

  副將單手撐著地,湊上前去:「大帥,遞什麼話?」

  「就說……」

  李從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詭異的冷笑。

  借刀殺人。

  他李從溫不敢明著去惹那個恐怖的趙九,那就讓隱藏在暗處的瘋狗去咬,只要場面亂起來,他總有機會在渾水裡摸出他想要的《百花譜》。

  與此同時,泰山正殿的廣場上。

  風卷著昨夜大火殘留的黑灰,打著旋兒飛向灰濛濛的天際。

  凌展雲站在那把象徵著泰山派百年基業的掌門大椅旁,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縮成了一團。

  他身上披著那件剛被人強行套上去的金絲長袍,這件象徵著江北盟盟主的華麗服飾,穿在他略顯單薄的商賈身軀上,顯得不倫不類,寬大得像是在戲台子上演一出滑稽戲。

  但他此時根本沒有心情去整理衣角,他的雙腿在刺骨的寒風中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聽說了嗎……後山出事了。李大人那邊,折了很大的人手……」

  「噓!你不要命了!剛剛有鐵騎傳令,後山戒嚴,誰也不許靠近半步!」

  廣場角落裡,幾個被強行收編的泰山派長老壓低聲音,如驚弓之鳥般竊竊私語,這些聲音隨風飄進了凌展雲的耳朵里,讓他的臉色又慘白了三分。

  凌展雲死死咬著牙,兩隻手絞在金袍的袖口裡。

  後山出事了,那個權傾朝野的李從溫,那個談笑間定人生死的藩鎮諸侯,居然在後山吃了大虧!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昨天晚上自以為攀附上的那座天大靠山那個少年將軍,其背後的力量深不可測,甚至連節度使都要吃癟!

  可是,他凌展雲並沒有感到半分高興,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棋子……」


  凌展雲在喉嚨里絕望地擠出這兩個字,滿嘴都是苦澀。

  在揚州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個執棋的人。

  用銀子開道,借著漕運的勢力左右逢源。

  可當他被生生拽進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北方亂局裡,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在這裡,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連上棋盤當車馬炮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是個被人家隨手拎起來,扔在泰山掌門位置上的一塊擋箭牌、一個提線木偶!

  如果哪天這盤棋下完了,或者執棋的人不高興了,隨時都會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碾死他。

  那幫名門正派的長老們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仇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而留在他身邊的泰寧軍轉職成的執法堂弟子,明面上是保護他,實際上只要李從溫一句話,立刻就會將他亂刀分屍。

  寒風吹過他單薄的脊背,凌展雲緩緩抬起頭,看向頭頂那方慘白的天空。

  他的眼底,那股商賈特有的狡黠和市儈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癲狂。

  「我不能就這麼等死……絕對不能。」

  凌展雲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身體逐漸繃緊。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既然他只是別人手裡的一把破傘,那他就得在雨停之前,給自己找出一條活路。

  做買賣講究個本錢,命要是沒了,賺再多銀子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凌展雲的腦子開始像算盤珠子一樣瘋狂撥動。

  他不能把所有的注都壓在一個趙十三身上,更不能完全聽命於李從溫。

  他必須在這兩股巨力的夾縫中,培養屬於自己的真正籌碼。

  銀子,只有砸在有用的刀刃上,才能換回命!

  「去。」

  凌展雲突然轉過身,一改方才的瑟縮,用一種從未有過、近乎陰冷的語調,對身邊唯一一個江北門帶上山的心腹夥計吩咐道:「立刻給揚州傳信,把庫房裡那批壓箱底的金條全給我變現。然後……去黑市上,給我高價招募那些在塞外刀口舔血的流亡刀客。」

  夥計嚇了一跳:「少、少爺……咱們買殺手幹嘛?這山上全是李大人的兵……」

  「放屁!」

  凌展雲猛地揪住夥計的領子,眼神像是一頭餓極了的孤狼:「從今天起,別叫我少爺!叫我盟主!記住,這天下,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保護一個廢物。我凌展雲就算是一枚棄子,也要做一枚崩碎執棋人兩顆門牙的毒棋!」

  他的憤怒伴隨著胸口劇烈的起伏漸漸平息,轉過身來時,身後孤零零站著一個人。

  雲寂道長,泰山派的掌門人,一個滿鬢斑白,臉色無光,雙目無神的喪家之犬。

  可此時的凌展雲卻覺得他和自己沒什麼區別,他暗自苦笑,走到了雲寂道長身側,嘆了口氣:「掌教,本盟……」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被打斷了。

  那是一個眼神。

  一個不該出現在喪家之犬臉上的眼神。

  雲寂道長抬起頭的那一刻,是一個充滿邪魅,充滿陰冷的眼神,他笑著問,聲音卻沒有從他不動的唇齒之間傳出,反而是從腹中漸漸湧現:「凌盟主,我代徐姨傳個話,今兒個,您做的真不錯。」

  凌展雲怔住了。

  那一刻。

  他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心臟疼。

  此時他才明白一件事。

  泰山派,似乎從未脫離過無常寺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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