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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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

  泰山極頂的風,颳得像刀子,卻削不平江湖人那點可憐的體面。

  江北盟三個字,被輕飄飄地扔在沾著血的青石板上。

  就像一粒火星子,掉進了乾柴堆。

  平日裡恨不得把對方祖墳刨了的各路神仙,這會兒倒破天荒地成了穿一條褲子的親兄弟。

  畢竟,泰山派這塊金字招牌被人當夜壺一樣踢來踢去,砸的就不止是一家飯碗了。

  這是在掘整個武林的根。

  老話講,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江湖俠士同氣連枝這句喊了百年的空口號,終於在這一刻,被逼出了幾分真切的血腥氣。

  人群里,有個老頭兒往前跨出一步。

  是青城派的長老。

  這老劍修平日裡修的是清靜無為的枯禪,養氣功夫極好,泰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

  可這會兒,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硬生生憋成了紫紅色,額角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老道士一腳踩碎了地上那塊燒得焦黑的木炭。

  「荒唐。」

  聲音裹挾著幾十年純粹的道家真氣,在空曠的廣場上盪開,震得周遭年輕一輩氣血翻湧。

  老道士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直挺挺指著高台上的凌展雲。

  那個穿著一身極不合體金絲長袍的泰山新主,被這一指,嚇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你泰山派數典忘祖,非要給商賈權貴當鷹犬,那是你們的家事。」

  老道士冷笑一聲:「但我們青城山上的道士,只拜三清,不拜銅臭。這趟渾水,青城不蹚。」

  言罷,老道士手腕一翻。

  一聲清越劍鳴。

  背後那把陪了他一個甲子的青松劍豁然出鞘。

  劍尖斜斜指地挽了個極其乾淨利落的劍花。

  這是青城派的起手式,也是老劍修割席斷義的決絕。

  「老夫這就下山。」

  老道士眯起眼,環顧四周那些眼神躲閃的武林同道,豪氣干云:「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攔我青城山的劍!」

  這一聲喊,算是把名門正派的骨氣給撐起來了。

  人群里,有人悄悄摸向了刀柄,有人默默流轉氣機。江湖人嘛,講究個法不責眾,只要有人挑頭撕開這鐵甲陣子,大傢伙兒就能趁亂殺出一條血路。

  大殿台階上,擺著一把鋪了虎皮的交椅。

  李從溫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兒,手裡端著只白瓷茶碗。

  茶早就涼透了。

  這位獨攬大權的大晉節度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他眼裡,江湖高手那些個慷慨激昂的拔劍,估摸著跟天橋底下胸口碎大石的把式沒啥兩樣。

  李從溫只是低著頭,輕輕吹了吹茶麵上聚攏的浮沫。

  交椅旁,站著個鐵塔般的漢子。

  雙手拄著一把連鞘的軍刀。

  李從溫一吹茶水,那漢子就動了。

  沒有江湖高手過招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自報家門,也沒有什麼氣機流轉的異象。

  這個在塞外死人堆里摸爬滾打了十年的玄甲副將,只信奉一個最簡單的道理:能一刀砍死的,絕不出第二刀。

  戰靴碾過地上的殘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鐵塔般的漢子猛地撞入場中。

  「鏘——」

  軍刀出鞘,聲音沉悶,像老牛喘息。

  老道士瞳孔驟縮,幾十年磨礪出的直覺讓他本能地揮劍格擋。

  青松劍畫出一個極其圓融的半弧,劍氣森然。

  這本該是能寫進青城派劍譜的絕妙一劍。

  可惜,他遇到的是軍陣里的殺人技。

  軍刀帶著萬鈞巨力,根本不講道理,就這麼直愣愣地砸在青松劍最薄弱的側脊上。

  「噹啷。」

  一聲脆響。

  百鍊精鋼打造的軍中重器,硬生生砸斷了青城山傳承七十年的寶劍。


  斷裂的劍尖打著旋兒飛上半空。

  刀勢未絕。

  粗暴地撕裂了老道士引以為傲的護體真氣,切開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順著鎖骨,毫無阻礙地楔進了老人的胸腔。

  血水像破了洞的水囊,噴涌而出,化作一團紅霧。

  濺了副將一身,也濺在離得近的幾個掌門臉上,熱乎乎的。

  老道士瞪大眼睛,他大概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苦修一甲子的劍道,怎麼連人家一招都沒接住。

  副將面無表情,手腕一擰,帶血的軍刀橫向拔出。

  老道士像個破麻袋一樣軟塌塌地倒了下去。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一點點吞沒了那塊被踩碎的木炭。

  剛剛燃起的那點江湖血性,就這麼被一泡血水給澆滅了。

  死寂。

  風停了,泰山頂上出奇的靜。

  那些剛剛拔出半截的刀劍,被一雙雙顫抖的手,悄無聲息地推回了鞘里。

  「還有誰想下山?」

  李從溫這才放下那隻白瓷碗。他抬起頭,視線掃過台下那群臉色煞白的江湖豪客。聲音不大,卻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人心頭。

  廣場外圍,八百名披掛玄甲的重騎兵,整齊劃一地向前踏出半步。

  「咚。」

  鐵靴砸地,整座泰山似乎都跟著晃了一晃。八百杆精鋼長矛齊刷刷放平,矛尖閃爍的寒光,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網。

  「簽。」

  李從溫只吐出一個字。

  幾個親衛端著紅木托盤走入人群,盤子裡擱著厚厚的盟書和文房四寶。那宣紙白得刺眼,跟賣身契沒兩樣。

  最先被盯上的,是點蒼派的掌門。

  這個在西南道上跺跺腳都要抖三抖的漢子,此刻兩股戰戰。他看了看地上老道士的屍體,又看了看離自己鼻尖只有三寸的矛尖。

  漢子咽了口唾沫,哆嗦著手拿起毛筆。一滴墨汁砸在紙上,暈開一團難看的黑跡。

  他咬著牙,簽了字。

  有了一個帶頭的,剩下的脊梁骨就斷得順理成章了。

  排著隊,低著頭,挨個在那張紙上摁下鮮紅的手印。江湖人引以為傲的傲骨,在絕對的鐵甲長矛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人群里,有個不起眼的灰衣人。

  沈寄歡沒穿惹眼的門派服飾,一身灰撲撲的粗布長衫,肩上斜挎著個掉漆的老舊藥箱。

  無常寺出神入化的易容手段,把她變成了一個麵皮蠟黃、眼角還長著幾塊老人斑的遊方郎中。這種人,扔在人堆里,連狗都不會多看一眼。

  她低垂著眉眼,隨著人流一步步往前挪,手指不自覺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藥箱那根磨得起毛的背帶。

  泰山頂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得讓她這個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刺客,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哪是什麼江湖幫派的結盟,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兵馬收編。李從溫要的,是把整個北方武林變成他手裡的刀。

  沈寄歡暗自盤算著退路。

  左邊那排長矛陣,有個極細微的豁口。若是用上縮骨功,再借著半柱迷煙的掩護,大概有三成把握能溜出去。

  三成。

  對無常寺的頂尖刺客來說,這個勝算跟送死沒區別。

  正想著,後脊樑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就像是大雪天裡,被一頭餓極了的獨狼死死盯住了脖頸。沈寄歡的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沒敢回頭。刺客的直覺告訴她,那個能要命的人,正在走近。

  「嗒,嗒,嗒。」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李從溫走下了高台。

  這位節度使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西域來的琉璃杯,裡面晃蕩著殷紅的葡萄酒,濃稠得像血。

  玄甲親衛蠻橫地撥開人群,硬生生劈出一條道來。李從溫端著酒杯,閒庭信步般走在人群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周圍的江湖莽漢們像躲避瘟神一樣,慌亂地往兩邊縮。

  沈寄歡沒動。

  這種時候,退半步,在這位梟雄眼裡就是最大的破綻。她強壓下心跳,讓身體呈現出一種普通老百姓見到殺人場面時,那種極其自然的、細微的戰慄。

  那雙沾著一滴血珠的黑色皮靴,停在了她低垂的視線里。

  沈寄歡聞到了一股味道。那是常年薰染的昂貴沉香,混雜著怎麼洗也洗不掉的鐵鏽味。

  周遭幾百號人,連個敢大喘氣的都沒有。

  「這位大夫。」

  李從溫的聲音從頭頂飄落。聽著溫和,卻像一把鈍鋸子,一點點銼著沈寄歡的骨頭。

  「看著面生啊。」

  李從溫居高臨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刀片一樣,一寸寸刮過這個蠟黃游醫的臉龐。

  沈寄歡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恰到好處地盛滿了恐懼和討好。

  「小人……小人就是個走方郎中。」

  她刻意壓著嗓子,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鄉野的土氣:「聽說泰山掌門仙逝,本想著上山來討杯素酒喝,沾沾仙氣,沒成想……」

  她眼角餘光瞥了眼不遠處的屍體,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這齣戲,唱得天衣無縫。

  沒有一絲氣機外泄,連臉頰肌肉的顫動都符合一個驚嚇過度的中年人。

  李從溫沒接話。

  他舉起琉璃杯,抿了一口猩紅的酒液。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討杯素酒?」

  他細細咀嚼著這四個字。

  毫無徵兆地,李從溫將那隻還沾著他唇印的琉璃杯,直挺挺地遞到了沈寄歡胸前。

  「素酒沒了。」

  李從溫盯著她的眼睛,眼神銳利得能剖開心肝:「喝杯紅的,壓壓驚。」

  一杯酒。

  遞得隨意,卻暗藏著最狠毒的殺機。

  沈寄歡只要伸手去接,就一定會露餡。

  一個靠懸絲診脈吃飯的大夫,手掌該是細皮嫩肉的。

  而一個常年把玩峨眉刺的殺手,虎口和指腹必然結著厚厚的老繭。

  那種帶著武道真意的繭子,用再多藥水泡,也瞞不過真正的高手。

  沈寄歡藏在寬大袖管里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接,還是不接?

  李從溫的手懸在半空,穩如泰山。

  周圍四個玄甲親衛的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刀柄上。只要她遲疑半息,立刻就會被剁成肉泥。

  「這位大夫。」

  李從溫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那灰撲撲的袖口上。

  「你的手,可不像拿懸絲診脈的。」

  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

  李從溫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

  「倒像是……拿繡花針的。」

  沈寄歡後背「唰」地滲出一層白毛汗。

  被看穿了。

  那隻琉璃酒杯就懸在眼前。

  「拿繡花針的。」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不亞於平地起驚雷。

  四個親衛的刀,已經拔出了半寸。

  鐵器摩擦的聲響,在死寂的廣場上格外刺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極長。

  沈寄歡死死咬住舌尖,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強行壓下了本能的殺意。

  她沒有暴起發難,反而像是被這句話嚇破了膽,雙腿一軟,膝蓋微彎,作勢就要跪下去。

  那隻一直藏在袖子裡的右手,終於哆哆嗦嗦地伸了出來。

  枯黃,乾瘦。

  李從溫的目光,死死咬住那隻手。

  沈寄歡沒有去握杯壁。

  她做了一個極其古怪,卻又無比契合郎中身份的動作。


  中指與無名指併攏,大拇指微微彎曲——這是老中醫捏銀針時最講究的起手式。

  三根手指,靈巧而小心地捏住了琉璃杯細長的底托。虎口朝上,避開了所有可能暴露老繭的接觸面。

  無常寺里那些枯燥到讓人發瘋的偽裝訓練,在生死關頭,成了救命的稻草。

  李從溫鬆了手。

  杯子穩穩落在沈寄歡的三指間,酒液微漾。

  「大……大人明鑑。」

  沈寄歡捧著酒杯,語無倫次:「小人早年間,常給大戶人家的內眷看病。這手上……確實沾了點捏針線的習慣。」

  說完,她閉上眼,一仰脖子,將那半杯帶著腥氣的酒液灌進嗓子眼。

  動作太猛,辛辣的酒水嗆進了氣管。

  沈寄歡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哪裡還有半點殺手的體面。

  李從溫冷眼看著這個彎腰乾嘔的游醫。

  銳利的目光在那隻捏著杯托的枯手上停頓了三息。

  沒有真氣流轉,沒有繭子,只有被劣酒嗆出的生理性顫抖。

  梟雄多疑,但梟雄也自負。

  李從溫眼底的那抹鋒芒慢慢散去。

  他嫌惡地瞥了眼地上的酒沫,從懷裡摸出方雪白的絲帕,仔仔細細擦了擦碰過酒杯的手指。

  「你的易容術,當得起天下第一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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