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江北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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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極頂,風停得很沒道理。

  天光乍破,撕開了一道口子。

  青石廣場上的殘火還未死絕,焦黑的木炭往外吐著幾縷慘白的青煙,像是在替這座名門正派嘆著最後一口氣。

  刺鼻的焦糊味混著濃重的血腥氣,把這座祖師堂腌臢得透徹,大殿正中央,那把象徵著五嶽至尊的掌門寶座,漆皮被火燎脫了一大塊,露出裡頭斑駁的木胎。

  大權在握的節度使李從溫沒去坐那個位置,他只是挑了把臨時搬來的交椅,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裡捧著一盞茶。

  茶是好茶,可水是昨夜的冷水,李從溫低頭看著茶麵上浮著的一片茶葉,沒喝,只是拿指節輕輕叩擊著交椅的扶手。一次,又一次。

  「拖上來。」聲音不大,卻壓得大殿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殿外響起鐵甲葉子摩擦的聲響,刺耳撓心。

  兩名魁梧的玄甲鐵騎,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架著個人走了進來,那人的腳尖在滿是血污的青磚上,拖出兩條歪歪扭扭的暗紅印子。

  那是泰山派如今輩分最高的長老,雲寂,這位平日裡只在後山閉關、講究個清靜無為的老神仙,此刻髮髻散亂,灰白道袍上沾滿了爛泥與黑灰,哪裡還有半點神仙氣象。

  鐵騎走到大殿中央,同時鬆手。

  砰的一聲,雲寂像個破舊的面口袋,重重砸在地上,骨頭磕碰青磚,發出沉悶的響動,老道士渾身像篩糠一樣哆嗦著,喉嚨里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人老了,骨頭就脆,膽子也跟著縮水。

  李從溫隨手放下茶盞,靴底踩著地面,慢條斯理地踱步到雲寂面前,他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嚇破了膽的方外之人,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去。」

  李從溫抬起手,指了指那張高高在上的掌門寶座:「坐上去。」

  雲寂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全是不解與極度的恐懼。

  「大人……」

  他哆嗦著嘴唇,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像是大冬天掉進了冰窟窿:「貧道……貧道無德無能,那是掌教真人的位置,貧道萬萬不敢……」

  李從溫從來沒耐心聽這些虛頭巴腦的廢話。

  旁邊一名副將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靴尖猛地挑起一件物事。

  「咕嚕嚕。」

  那東西在青磚上滾了三圈,剛好停在雲寂的鼻尖前,老道士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那是一顆人頭。

  天門道長的人頭。

  原本象徵著威嚴的紫金髮冠摔得變了形,死魚般的眼珠子暴突著,正死死盯著雲寂,仿佛在問:為何不救我?

  暗紅的血水順著斷頸處流淌,洇濕了雲寂道袍的下擺。昨夜還不可一世的天門道長,今天就成了一團爛肉。

  江湖就是這麼個不講理的地方。

  李從溫緩緩拔出腰間橫刀,刀尖一挑,挑起那枚沾滿半凝固血液的掌門玉印。

  玉印在刀尖上微微晃動,折射出大殿外的清冷天光。

  「坐上去。」

  李從溫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這是單純的權力碾壓,不講半點江湖規矩:「或者死。」

  兩個選擇。

  簡單粗暴。

  雲寂雙腿徹底失去了站立的力氣,手腳並用,像條老狗一樣在血水裡爬行,雙手顫抖著去接刀尖上的那枚玉印。

  玉印,真沉啊。

  拿到手裡,滿手黏膩。

  雲寂將玉印死死抱在懷裡,膝行著朝那個掌門寶座挪去。

  每爬一步,都在出賣這座大山的百年尊嚴。

  可尊嚴這玩意兒,哪有命金貴?

  李從溫看著老道士狼狽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他轉過頭,看向大殿右側那排粗壯的紅漆廊柱,淡淡道:「這塊遮羞布,算是鋪好了。」

  他頓了頓,提高音量:「接下來,是不是該看看你的籌碼了?」

  廊柱後,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凌展雲被人推搡著踉蹌走出。

  這位江北門少主,往日裡金貴的綢緞袍子破了幾個大口子,衣不蔽體,狼狽不堪。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被身後的士卒架著拖出來的。半個時辰前,他還在那間充斥著血腥味的靜室里等死,滿腦子都是自己人頭落地的畫面。


  撲通一聲,凌展雲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面,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小人凌展雲,叩見李大人……」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哭腔。

  一雙黑色的軍靴,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的視線前方。

  靴面是用最上等的熟牛皮縫製的,邊緣還沾著昨夜的泥水。

  凌展雲眼力見還是有的,這絕不是李從溫的靴子。

  他愣住了。

  一隻修長的手,從上方探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卻讓凌展雲骨頭縫裡都嗖嗖往外冒寒氣。

  「凌少主。」

  一個略顯粗糲、透著幾分戲謔的年輕嗓音在大殿內響起:「抬起頭來看看。」

  凌展雲僵硬地揚起脖子。

  逆著清晨的冷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一身漆黑紅雲扎甲的少年將軍。

  正是昨夜那個把李從溫逼得退讓三分的活閻王!那個代表著洛陽廟堂、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大人物!

  少年將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是燦爛。

  他彎下腰,直視著凌展雲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恭喜你。」他輕笑出聲,伸手極其自然地替凌展雲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領,就像是多年的老友:「從今天起,這泰山八百里基業,跟你姓了。」

  轟!

  凌展雲腦子裡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整個人都傻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少年,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正在陰曹地府里做夢。

  什麼叫跟我姓了?

  泰山派?

  五嶽正宗的泰山派?

  「大……大人,您莫不是在拿小人尋開心?」凌展雲結結巴巴,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

  他是個生意人,太清楚自己是個什麼貨色。

  老輩人常說,天上掉餡餅,地上必有陷阱。

  這砸下來的哪是富貴,分明是鍘刀啊!

  「我憑什麼?」凌展雲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他便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在這閻王殿裡,問這種蠢問題,不是找死是什麼?

  少年將軍站直了身子,雙手抱胸。

  他偏過頭,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觀的李從溫,又低頭看向地上的凌展雲。

  「憑什麼?」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跋扈:「憑你背後有我。」

  他頓了頓,眯起眼:「這就夠了。」

  凌展雲呆滯地跪在原地。

  背後有我。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比這大殿外那八百玄甲鐵騎加起來的威懾力還要沉重。

  這少年的背景,到底深到了何種地步?

  居然敢把一座百年大派,當作過家家的物件,隨手賞給一個揚州商人!

  凌展雲喉頭滾動,拼命咽下一口唾沫。

  生意人講究個富貴險中求。這潑天的富貴,接了是九死一生,不接,立刻就是身首異處。

  沒得選。

  「小人……」

  凌展雲趴伏在地,聲音顫抖,卻透出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決絕:「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少年將軍沒再看他,轉頭走向李從溫。

  兩手按在李從溫面前的茶几上。

  「李大人,我的人扶上去了。」少年將軍微微俯身,壓低聲音,「這台面下的油水,咱們該刮一颳了。」

  李從溫冷笑一聲,招了招手。

  副將大步上前,遞上一份寫滿名字的絹帛。

  「鐵騎下山,還泰山一個清淨。」

  李從溫把絹帛隨手扔在桌上:「但我留三百好手在山上。」

  他指了指大殿外那些如狼似虎的鐵騎:「執法堂的缺,總得有人補上。這些人脫了甲,就是泰山派最忠心的弟子。」


  表面退讓,撤走大軍,暗地裡卻把刀子直接捅進了泰山派的心窩。

  執法堂掌握著生殺大權,只要這三百人留在山上,雲寂也好,凌展雲也罷,甚至整個泰山,依然在他李從溫的掌心裡翻不出浪花。

  少年將軍低頭掃了一眼那份絹帛,上頭的名字,全都是泰寧軍里殺人不眨眼的兵痞悍卒。

  他沒點破,只是伸出手指,在絹帛上輕輕彈了一下。

  「大人的好意,泰山上下自然感恩戴德。」

  一老一少兩隻狐狸,在這沾滿血跡的大殿裡,輕描淡寫地完成了對整座大山的切割。

  大殿內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從溫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抽走明面上的鐵騎,留下面子給廟堂,里子卻用執法堂的三百悍卒牢牢攥緊。

  少年將軍看破不說破,轉身大步走到殿側的書案前,那上面堆滿了昨夜從天門道長密室里搜刮來的帳冊與典籍。

  少年將軍隨手翻找了兩下,挑出了一本泛黃的舊書。

  封面上寫著四個古篆大字:岱宗秘劍。

  這是泰山派立足江湖的根本,是無數練劍胚子做夢都想摸一摸的寶貝,當年多少驚才絕艷的年輕俊彥,為了學這兩手劍法,在極頂崖畔頂著風雪跪了整整三年,都沒能敲開這扇門。

  少年將軍拿著劍譜,走到大殿中央,那裡還燒著一個取暖的銅火盆,裡頭的木炭紅彤彤的,透著股暖意。

  「舊規矩。」少年將軍輕聲開口。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那本代表著泰山幾百年傳承的秘籍,就這麼輕飄飄地脫手而出,準確無誤地落入火盆。

  「轟!」

  紙張瞬間被引燃,火苗竄起三尺高,幽藍的火焰貪婪地吞噬著那些精妙絕倫的劍招圖形。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紙張燃燒的噼啪聲,像是在給一座大山送終。

  癱坐在掌門寶座上的雲寂道長,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個火盆,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泰山派的根啊!

  沒了劍譜,這幫徒子徒孫拿什麼在江湖上安身立命?

  「這……這使不得啊!」雲寂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寶座上撲了下來,連滾帶爬地沖向火盆,他雙手渾然不顧木炭的高溫,直愣愣地就想往火盆里抓。

  「那是祖宗留下的基業!」老道士悽厲地哀嚎,嗓音沙啞得像是要滲出血來。

  手剛伸出一半。

  旁邊一名副將拔出腰間短刀,沒有任何猶豫。

  「唰。」

  刀光一閃。

  沒剁手。

  刀鋒只是精準地切開了老道士頭頂的木製發冠,花白的頭髮瞬間披散下來,像個瘋子。

  發冠掉在火盆邊,瞬間被火苗燎黑。

  那股子切開空氣的森冷寒意,貼著雲寂的頭皮掠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雲寂的雙手僵在半空,距離那燃燒的劍譜只有兩寸。

  高溫炙烤著他的皮肉,他卻連縮回手的本能都喪失了。

  他仰起頭,看著那個拿著短刀、滿臉漠然的副將。

  所有的反抗,在冰冷的刀鋒面前,都是個笑話。

  老道士眼眶泛紅,眼淚混著泥污,順著深深的皺紋流下。

  他緩緩收回手,規規矩矩地跪伏在火盆邊,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

  「貧道……謝大人賞賜。」

  屈辱到了極點,也只能含淚叩首。

  這就是江湖的道理。

  少年將軍看都沒看那個抖成篩糠的老人。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剛從驚恐中緩過神的執事和弟子。

  「舊規矩燒了。」

  少年將軍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進每個人的心湖裡:「從今天起,這世上再無泰山派。」

  石破天驚。

  「整座大山,連同弟子名冊,盡數併入江北門。」

  少年將軍伸手,隨意地指了指一旁呆若木雞的凌展云:「往後,只有江北盟。」


  消息傳出大殿,如同在極頂平湖裡扔下了一塊巨石。

  殘存的數百名泰山內門弟子聚集在廣場上,聽聞這個命令,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練了十幾年泰山劍法、骨子裡刻著名門正派傲骨的年輕劍修們,雙眼直欲噴火。

  「憑什麼!」

  有人低聲怒吼,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堂堂劍派,居然要向一個滿身銅臭味的商賈門派低頭?

  併入江北門?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然而,人群周圍,是手持長矛、嚴陣以待的鐵騎。

  晨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鋼甲上,反射出刺目的殺機。

  一名鐵騎尉官冷著臉大步上前,手中馬鞭凌空一抽。

  「啪!」

  清脆的音爆聲在廣場上炸開。

  最前排幾名按劍的弟子,被鞭梢掃過,臉上瞬間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慘叫著倒地。

  數百支長矛齊刷刷向前一壓。

  所有的憤怒、屈辱、不甘,全都被這些森冷的兵刃強行按回了肚子裡。敢怒,卻不敢言。

  道理,終究是在刀鋒上的。

  正殿內。

  兩個侍從捧著一套華貴的金絲長袍,強行披在凌展雲的身上。

  那是江北門歷代門主大典才會穿的行頭,重若千鈞。

  凌展雲被迫站直了身子。

  門外射來的,是幾百道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鄙夷目光。

  那些劍修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告訴他:你不過是個靠著大人物撐腰的走狗,一個搶占別人家產的暴發戶。

  凌展雲手指死死捏住金袍的邊緣,骨節泛白。

  他低著頭,沒有去對視那些目光,嘴角卻在劇烈地抽動。

  極度的恐懼過後,這身重重的金袍壓在他身上,反而壓出了這位揚州商賈骨子裡的一絲亡命徒狠勁。

  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呢。

  他是商人,商人最懂的就是如何把本錢翻倍。

  這江北盟主是個傀儡,雲寂是個傀儡,但他不能只是個任人揉捏的泥人!

  「老子就算是個傀儡。」

  凌展雲咬緊牙關,在喉嚨深處發出極低的呢喃,猶如一頭被迫逼上絕路的困獸:「也要做個能咬人的傀儡!」

  不咬人,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裡根本活不到明天。

  不咬人,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裡根本活不到明天。

  他在心底默默記下了周圍每一張臉,每一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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