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孤峰懸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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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花天酒地丶」推薦閱讀《十國俠影》使用「人人書庫」APP,下載安裝。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很沉。

  馬車在走。

  盤山道極度陡峭。

  這是前朝修築的古道,石板早已在無數個日夜的冰凍與暴曬中徹底開裂。

  中原腹中那權柄大握的皇帝們忙著更迭,大家屁股都沒有坐熱,一巴掌呼在沙盤上能蓋住七八個國家,自然沒有心思仿照前聖上祖來泰山封禪,小的不敢來,大的沒工夫來,誰也不知道出趟遠門回來,國家還是不是自己這個姓了,所以這條代表著皇權的古道該怎麼爛就怎麼爛,遠在天邊的皇帝老二大手一揮播下銀錢來算是慰藉自己,而八千里外的泰山上官員可就享了福。

  誰修路?

  這錢不如拿來自己花,沒準兒到時候自己還能當個皇帝,名垂青史。

  深黑色的裂縫裡,長滿了堅韌的野草。

  風很大。

  淒冷的風吹得車蓋上的黃色流蘇瘋狂打轉,發出啪啪的脆響。

  這一路太靜了。

  但這種靜,不是空無一人的死寂。

  而是人太多,卻連大喘氣都不敢的壓抑。

  三步一個暗哨。

  五步一個明崗。

  藏在粗壯松樹冠里的弩手。

  躲在凸起巨石背後的刀客。

  刺骨的殺氣罩在經過每個人的腦門上,心性不夠的人早已轉頭下了山,現在還在上山的不是刀山里滾出來的硬茬,就是鐵了心要看熱鬧的好事兒人。

  這根本不像是廣邀群雄的江湖盛會,完全是一座把整座泰山都包裹進去的巨大牢籠。

  趙九坐在寬大的車廂里。

  他靠在柔軟的靠墊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粗糙的空茶盞。

  他的心情似乎極好,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粗糙的陶瓷邊緣,愜意。

  沈寄歡坐在他身側,那雙透著冷冽水光的桃花眼正順著挑開的半截車簾看向外面的景致。

  她曾在無常寺待了很久,用最惡毒的手段算計過無數人的命,但從未真正爬過這座東嶽。

  外面是龐大的山。

  黑褐色的岩石猶如被千年前的鮮血徹底浸透。蒼老乾枯的松樹扭曲著枝幹,死死抓在懸崖邊緣。

  在這大晉亂世的北地,連風裡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腐臭味。

  但唯獨這座山,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孤傲。

  王朝更迭,人命如草,白骨堆成京觀。

  這座山卻始終冷眼看著腳下的無數隻螻蟻生生滅滅。

  「好一座泰山。」

  沈寄歡鬆開手,任由車簾重重落下。

  「怎麼?」

  趙九轉動著手裡的茶盞,沒有偏頭:「山是死山,風是冷風。」

  沈寄歡的嗓音透著一股極度的清冷:「這滿山的蒼涼里,透著一股吃人的味道。」

  趙九笑了。

  「吃人的從來不是山。」

  趙九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叩擊了一下茶盞的邊緣,發出一聲極脆的迴響:「吃人的,是那些自以為能做主的人心。」

  「此情此景,我不僅要作詩一首。」

  沈如悔躺在車廂里,靠在王虎身上,吊著半口氣,但眼睛裡始終盯著外面的山河:「此詩名為《江湖兒女登泰山。》」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沈寄歡一挑眉:「你不想活了?」

  沈如悔沒管她,真正豪情萬丈的文人騷客,從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提起筆來的時候就要篤定墨水之後便是能夠流芳百世的絕世好詩。

  「泰山巍巍高又陡,江湖男女來比斗。刀劍晃眼雲里插,日出忘了瞅一瞅。」

  沈寄歡挑了一根針,刺入他的眉心,沈如悔又睡了過去。

  王虎嚇了一跳,手趕緊去探鼻息,發現還有氣,這才心裡踏實了下來。


  車廂的偏僻角落裡。

  小虎抱著半截撿來的破刀鞘。

  王審琦坐在他旁邊,身上緊緊纏著散發藥味的帶血繃帶。

  小虎一直貼著車窗的縫隙往外看,這條陡峭的盤山道上,有不少走路上山的江湖客。

  提著缺口的刀。

  扛著生鏽的斧頭。

  那些人的臉上布滿橫肉。

  刀疤從眼角一直劈裂到下巴。

  有的缺了半個耳朵。

  有的少了三根指頭。

  凶神惡煞。

  身上根本沒有名門正派那種高高在上的出塵氣。

  全都是刀口舔血、渾身戾氣的幫派底流。

  小虎收回目光湊到趙九的膝蓋前:「師父。外面那些拿著刀的大俠,都是去幹嘛的?」

  「看熱鬧的。」

  趙九慵懶地閉上了眼。

  小虎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眉頭死死皺在一起:「可為什麼看他們,和看師父你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小虎想了很久,腦子裡匱乏的詞彙量,讓他只能用這種最直白的感受。

  「那我呢?」

  「你……」

  小虎看了一眼趙九那張經過極度易容、蠟黃且平庸的臉:「不知道。」

  即便皮囊徹底換了,骨子裡那股恐怖的底色,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

  小虎是個在爛泥里長大的孤兒,他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直覺,比許多高高在上的大宗師還要毒辣。

  大宗師可以無畏無懼,但他不能。

  一個人每天擔驚受怕得活著,久而久之一眼就能看出是誰想要自己的命。

  趙九沒有說話。

  那張平庸的臉上,只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冷峻弧度。

  就在這時。

  「吁——!」

  趕車的馬夫發出一聲急促的粗暴呵斥。

  馬匹發出受驚的不安嘶鳴,車輪在青石板上劇烈摩擦,馬車突兀地停了下來,巨大的慣性讓車廂里的人身體猛地前傾。

  前方的路被徹底堵死了。

  馬車行至半山腰。

  這是一處險要的關卡咽喉,兩側皆是陡峭的山壁。

  一隊穿著灰白色劍袍的泰山派內門弟子,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

  徹底攔住了去路。

  每個人手裡的精鋼長劍,早已出鞘。

  森寒的劍鋒在暗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刺目的殺意。

  「停下!」

  領頭的泰山派弟子發出一聲極度囂張的厲喝。

  他大步走上前來。

  手裡抓著一卷蓋著暗紅色刺史大印的公文。

  「泰山重地!閒雜人等一律下車!」

  他的目光掃過車夫,直接落在緊閉的車廂門帘上。

  「所有人,立刻下車!」

  他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查驗行囊兵器!」

  「搜身!」

  搜身。

  這兩個字清晰地砸進車廂。

  空氣在一瞬間被徹底凍結。

  王虎坐在角落裡。

  那隻完好的粗糙大手,猛地握緊了腰間厚背大刀的刀柄。

  骨節因為過度用力發出咔咔的脆響。

  殺意在胸腔里瘋狂翻騰。

  凌展雲的臉色徹底黑到了極點。

  他堂堂揚州鹽幫棋總,江北門的少門主,即便在這山東路,也是能夠攪弄風雲的霸主。

  搜身?

  這是把他的臉皮扒下來,踩在爛泥里死死碾壓。

  但他不敢發作,他的雙手死死交握在一起,手指摳進掌心的肉里。

  極度隱忍。


  沈寄歡轉過頭,那雙桃花眼看著閉目養神的趙九:「這是什麼意思?天門那老傢伙,不是在泰山頂上擺流水席,廣邀天下豪傑嗎?把人請來赴宴,卻像防賊一樣在半山腰設卡搜身?就不怕天下群雄在掌門大典上直接掀了他的桌子?」

  這一次的泰山掌門大典從頭到尾透著一股荒謬的古怪。

  趙九依然靠在墊子上,緩慢地搖了搖頭:「這不是在擺排場立威。」

  趙九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他睜開眼。

  那隻偽裝過的渾濁眼眸里,極速划過一抹看透一切的深邃。

  「他在找東西。」

  趙九將手裡的空茶盞隨手丟在旁邊:「或者,在找一個人。」

  車門帘被粗暴地一把掀開。

  冷風裹挾著沙塵灌進車廂。

  領頭的泰山派弟子用未帶劍鞘的長劍,直直指著車廂里的眾人。

  「都聾了嗎!」

  他的下巴高高抬起,眼角滿是倨傲:「全都下來!」

  他的目光在車廂里放肆地掃過。

  掃過王虎那張猙獰的臉。

  最後落在沈寄歡的身上。

  哪怕那張臉已經過平庸的易容。

  但那股子成<i class="icon icon-uniE03D"></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人獨有的絕佳身段,依然讓這名泰山弟子的眼底閃過一抹極度下流的光。

  王虎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徹底紅了,刀刃已經在木質刀鞘里發出危險的摩擦聲,只要拔刀外面這十幾個泰山弟子絕對會在一息之內變成滿地碎肉。

  一隻修長蒼白的手,精準地落在王虎的手腕上,沒有真氣波動,卻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嶽,王虎的動作被硬生生壓死在原處。

  「下去。」

  趙九淡淡開口。

  趙九率先彎腰,踩著木踏板走下馬車。

  其他人魚貫而出。

  凌展雲站在風口裡。

  那一身名貴的錦緞長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臉色陰沉,雙手背在身後,死死壓制著體內隨時可能失控的殺機。

  一名泰山弟子大步跨上前來,伸出那隻粗糙的手,直接抓向凌展雲的衣領。

  「姓名!」

  「哪條道上的!」

  動作極度輕蔑,就在那隻手即將碰觸到錦緞的那個剎那,變故突生。

  一隻寬大的手,毫無徵兆地從側面伸出,猶如最堅固的鐵鉗,精準地死死捏住了那個泰山弟子的手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咔嚓!」

  骨骼被暴力的純粹力量,直接捏得發出錯位的悲鳴。

  泰山弟子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臉色瞬間煞白如紙,悽厲的慘叫聲直衝雲霄,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攏。

  出手的是一個尋常的江湖客,穿著最普通的粗布短打,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破舊斗笠,腰間挎著一把廉價的黑鐵雁翎刀,一張扔進死人堆里都不會被多看一眼的普通面孔。

  他甚至沒有拔刀。

  捏斷手腕後,隨意地甩了甩手。

  那名泰山派弟子直接被這股霸道的力量甩得倒退五步。

  一屁股重重砸在堅硬的石階上。

  半個身子全麻了。

  「找死!」

  「敢在泰山派撒野!」

  剩下的十幾個泰山弟子瞬間暴怒,長劍齊刷刷地指向那個戴斗笠的江湖客。

  劍拔弩張。

  但那個江湖客根本沒有去看那些鋒利的劍刃。

  他轉身,沉穩地走到凌展雲面前,雙手抱拳,極度規矩地行了一個全禮。

  「可是江北門少門主。」

  男人的聲音低沉,沒有任何江湖草莽的虛浮張狂:「揚州鹽幫棋總,凌展雲,凌大公子?」


  凌展雲徹底愣在原地,那雙滿是怒火的眼睛驟然眯起,眼底爆射出極度駭人的戒備。

  在這北方絕不應該有第二個人,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一口叫破他這隱秘的江淮霸主身份!

  「你是誰?」

  凌展雲沒有否認。

  男人放下手,腰板挺得筆直:「還請凌公子一行,隨我來。」

  男人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只是一個極度冷硬的通知:「我家主人,要見你。」

  凌展雲後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隱秘地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趙九。

  趙九隻是攏著袖子,那雙渾濁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山頂翻滾的積雨雲,完全沒有要管閒事的意思。

  凌展雲咬緊後槽牙。

  「帶路。」

  斗笠男人轉身便走,沒有走那條寬闊的盤山道,而是直接走向旁邊一處長滿茂密荊棘的羊腸絕路。

  詭異的是,那些剛剛還拔劍叫囂的泰山派弟子,居然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甚至那個被捏斷手腕的弟子,正死死捂著嘴,連一句場面話都不敢放。

  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行人走進密林。

  因為那個斗笠男人在轉身的瞬間,腰間隨意地露出了一角沒有任何字跡、通體漆黑的生鐵令牌。

  山路難走。

  幾乎是在陡峭的岩壁上強行切開的一道裂縫。

  沈寄歡跟在趙九身側。

  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死死釘在前面那個領路男人的背影上,看了足足大半炷香的時間。

  沈寄歡稍稍加快半步,貼近趙九的手臂,唇角挑起一抹極度冷峻的笑:「這不是江湖人,是軍伍中人。」

  趙九沒有偏頭,腳步踩在布滿青苔的碎石上,沒有任何停滯:「還是個老將。」

  「下盤如木樁紮根,落地沉重拖沓。」

  沈寄歡給出了毒辣的判斷:「肩背在走路時完全僵硬成一條直線,絕不晃動。他根本不懂輕功,他甚至不會任何身法,這是在數萬人的軍陣里,在屍山血海中機械地操練出來的軍步。」

  「你再聽聽他衣服摩擦的聲音。」

  趙九笑了,用包裹在袖子裡的手指,隨意地點了點:「粗布短打,山風卻吹不透衣擺。布料底下摩擦的,是冷的鈍音,金屬葉片極度緻密撞擊的沉悶響動。他裡面不僅穿著大晉最精銳的魚鱗軟甲,憑這甲的重量和質地,他在軍中的品階,還不低。」

  穿過壓抑的密林,前方豁然開朗,這是一處隱秘、開闊的巨大山坳,入眼是極端的險絕。

  斷崖絕壁。

  雲海在腳下幾十丈的地方瘋狂翻滾。

  沒有任何借力的平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孤老松樹,像一根扎進雲端的毒刺,極度突兀地橫生在崖壁邊緣。

  風颳過松針,發出萬鬼哭嚎般的悽厲聲響。

  但這雄奇的風景,卻沒人在意。

  真正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山坳平地上的東西。

  整整齊齊地站著三百個人。

  清一色的黑鐵重甲,手裡握著超過九尺的精鋼長戟。

  沒有隨風飄揚的旗幟。

  沒有標註身份的番號。

  三百個全副武裝的重甲甲士站在狂風裡,沒有任何一丁點盔甲碰撞的雜音,連呼吸的頻率都被強行控制在一個極度可怕的死寂之中。

  他們的眼神極度空洞,透出一種屠滅過無數活人的滔天煞氣。

  而在那三百死士的正後方,懸崖的最邊緣,地面上奢靡地鋪著一層厚重的西域純紅絨毯。

  地毯正中央擺著一張極大、寬闊的紫檀木坐塌,金絲極度繁複地鑲嵌在木紋之中,扶手上赫然雕刻著盤繞的暗金蛟龍。

  僭越。

  這是徹底越過了所有王侯將相。

  只有洛陽城裡那位大晉天子,才能在外出行時使用的極高規制。

  此刻,這張惹眼的坐塌上,斜倚著一個男人,一身極素極簡、沒有半點雜色的寬大白袍。


  他的臉色極度蒼白,透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陰柔與病態,一隻極度修長乾淨的手裡,正在緩慢地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血玉扳指。

  他沒有抬頭,但他只要坐在這泰山的懸崖邊,整個山坳里的空氣,就仿佛被他身上的那股冷氣徹底抽乾。

  趙九知道他是誰。

  山東路是普通老百姓的叫法,老百姓不懂版圖的更迭,只知道山的東邊有條路,便叫山東路,可在王朝之中,泰山歸屬兗州,並命河南道。

  而面前的這位,便是這河南道上權力最大,實力最強的人物。

  河南道泰寧軍節度使。

  李從溫。

  坐塌前方不到一丈遠的地方,架著一口龐大的青銅巨鼎,鼎身布滿斑駁的銅綠,鼎底粗如手臂的乾燥松木被點燃,火焰極度狂暴。

  猩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青銅底部,發出刺耳的木材爆裂聲。

  鼎內的水正在極度瘋狂地沸騰。

  巨鼎正前方,冰冷堅硬的岩石地面上,跪著兩個人。

  一對活生生的母女。

  母親穿著破爛單薄的粗布麻裙,跪在西域紅毯的邊緣,雙臂猶如鐵箍一般死死地將懷裡那個只有七八歲大的女兒護在胸前。

  母女倆低垂著頭,她們的目光只敢死死盯著地毯上的紅色絨毛,絕不敢抬頭看一眼那口正在瘋狂沸騰的青銅鼎,更不敢看坐塌上那個把玩血玉扳指的白袍男人。

  母親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發了瘋一樣的痙攣抽搐,眼淚不受任何控制地奪眶而出,沖刷著她臉上厚厚的灰泥,一滴接著一滴,密集地砸落在紅絨地毯上,暈染出刺目的暗色水漬。

  她死死咬住自己乾裂的下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將所有崩潰的哭嚎、哀求、慘叫全部咽進肚子裡,連一絲最微弱的抽泣聲都不敢發出來。

  她仿佛只要發出一丁點喉嚨的響動,身後的黑甲死士就會如同抓雞崽一樣,將她們活生生扔進那口正散發著古怪肉香的巨鼎里。

  沒有人去解釋那鼎里究竟煮著什麼,但那種未知的、赤裸裸的殘忍就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這山坳里每一個人的咽喉。

  凌展雲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他那一身講究的錦緞長袍,在這三百鐵甲與那口熬肉的巨鼎面前,顯得極度可笑。

  他的呼吸在不受控制地加重,手心裡瞬間冒出一層濕冷的白毛汗,這種級別的森嚴陣仗,這種把人命當成草芥隨意熬煮的恐怖壓抑,徹底撕碎了他這個揚州鹽幫霸主的所有驕傲。

  在此刻,他甚至覺得自己連跪在那裡的那對母女都不如。

  他必須開口,必須打破這能把人逼瘋的死寂。

  凌展雲深吸了一大口夾雜著古怪肉香的冰冷空氣,強行壓住瘋狂擂鼓的心臟,向前沉重地邁出三步:「揚州凌展雲。」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透著一股極度緊繃的顫音:「見過大人。」

  他沒有問對方究竟是什麼身份,也沒有去質疑那逾越規制的龍紋坐塌,因為他根本不敢問,這山坳里的風,只要稍微一動,就能要了他的命。

  風吹過絕壁。

  白袍男人手裡的那枚血玉扳指,依然在緩慢且有節奏地轉動,他甚至沒有施捨給凌展雲半個眼神,那雙猶如冬眠毒蛇般的陰冷眼眸,只是平靜、專注地盯著鼎鍋里翻滾的水泡。

  「你就是……」

  男人的聲音極輕,輕得就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波動,沒有高位者慣用的雷霆咆哮與靈壓釋放,卻帶著一種將眾生命運握在掌心隨意揉捏的絕對冷血:「那個把江南道攪得天翻地覆的。」

  「凌展雲?」

  凌展雲渾身的骨頭猛地一僵,江南道的那個局,做得極度隱秘、極度血腥,哪怕是泰山派這種地頭蛇,也絕對查不到這背後是由他江北門在暗中推波助瀾。

  但眼前這個不知名姓的男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像是用一把最鋒利的剃骨刀,把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連皮帶肉地徹底剝了下來。

  「回大人……」

  凌展雲死死咬著牙關,額頭上的冷汗匯聚成滴,順著鼻尖清晰地砸在地面上:「正是晚輩。」

  他絕不敢撒謊,在這三百不發一言的鐵甲重兵,以及那口不知熬著什麼東西的沸鼎面前。

  任何隱瞞都是當場誅九族的催命符。

  李從溫笑了。

  那張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極度陰柔的弧度,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可言。

  他終於停下了轉動扳指的動作,修長白皙的食指緩慢地叩擊在紫檀木的龍紋扶手上。

  「篤。」

  「篤。」

  「篤。」

  每一次沉悶的木質敲擊聲,都像是精準地砸在凌展雲極度脆弱的心臟上。

  李從溫微微傾下身子,毫無血色的臉,在鼎鍋升騰的水汽氤氳下顯得極度詭異可怖。

  他看著幾步之外的凌展雲,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在審視著腳邊一條還在奮力蠕動的可憐蛆蟲。

  「那麼……」

  李從溫的語氣變了。

  變得溫柔。

  溫柔得就像是在深更半夜,低聲哄著懷裡即將熟睡的嬰孩:「你這次上山是打算把泰山派也一併。」

  他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度深邃、極度惡毒:「吞進你江北門的肚子裡嗎?」

  僅僅一句話!

  猶如萬丈驚雷,在凌展雲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徹底僵死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恐怖地倒灌回心臟,眼球劇烈震顫。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他要藉機吞併泰山派,這個瘋狂到足以讓整個北地武林震動的野心,除了他和揚州那個布下這彌天大局的神秘女子朱珂之外。

  哪怕是無常司高高在上的徐彩娥,都只以為他只是想借泰山派的勢去依附求存。

  這個坐在一口破鼎前連臉都沒見過的白袍男人,居然一語道破了他內心最深處、最致命的隱秘!

  驚恐猶如海嘯一般,將凌展雲那原本自傲的梟雄心性徹底拍擊成了一地毫無價值的碎渣。

  他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滾燙的砂子,一個音節都吐不出。

  他只能大張著嘴,滿臉極度絕望地看著坐塌上那個笑吟吟的男人。

  趙九站在隊伍的最後方,冷漠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幕。

  他沒有半點驚訝,看著那個坐在僭越天子臥榻上的白袍男人,聞著空氣中那股噁心作嘔的肉香。

  心裡嘲弄地冷笑了一聲。

  這場泰山的亂局裡,真正的棋手。

  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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