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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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攔住去路的並不是什麼千軍萬馬,也不是鐵林軍的精銳,而是一個人。

  僅僅一個人,一把傘,就將這漫天風雪和身後喧囂的皇城硬生生地割裂開來。

  那是一把極其普通的油紙傘,傘面上繪著幾朵殘梅,傘下站著一個身形瘦削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並不起眼的青灰布衣,袖口扎得很緊,腰間別著一對短刺,整個人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雖然沒有出鞘,但那種透骨的寒意卻比這冬日的北風還要凜冽。

  朱珂的腳步停住了。

  她手中的烏沉長劍微微下壓,身體本能地繃緊,進入了最佳的攻擊姿態。

  因為她認得這股氣息。

  那是同類的氣息,是只有在屍山血海里滾過、在閻王殿門口徘徊過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你是誰?」

  耶律材從朱珂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懷裡的黑鐵箱子抱得更緊了。

  他雖然是個廢物,但畢竟在皇宮大內混跡多年,眼力價還是有的。

  眼前這個女人雖然看著是個丫鬟打扮,但那雙眼睛太平靜了。

  女子沒有理會耶律材,她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個價值連城的黑鐵箱子一眼。

  她緩緩抬起頭,傘沿上移,露出了一張清秀卻毫無表情的臉。

  「靈花姑娘,好久不見。」

  朱珂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張臉,她見過。

  曹觀起身邊,有一個總是低著頭唯唯諾諾的小丫鬟,負責端茶倒水,毫不起眼。

  可現在的她,哪裡還有半點當年的影子?

  「群星?」

  朱珂有些不確定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是我。」

  群星收了傘,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肩頭。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其精準的韻律感,每一步都踩在風雪的間隙里。

  話音未落,群星的手腕一翻。

  一塊非金非玉、通體漆黑的令牌出現在她掌心。

  西宮令。

  耶律材嚇得差點把箱子扔了。

  乖乖,這無常寺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怎麼隨便蹦出來個丫鬟都是這種級別的人物?

  西宮令一出,如判官親臨。

  但朱珂在看到這塊令牌的瞬間,緊繃的身體反而放鬆了下來。

  長劍歸鞘,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朱珂看著群星,眼神複雜:「你……變化很大,看來曹大人把你教得很好。」

  「大人對我有再造之恩。」

  群星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今日來,不是敘舊,也不是為了攔你。」

  「那你為何擋路?」

  朱珂問。

  「奉判官之命。」

  群星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遞到了朱珂面前:「大人推算出靈花姑娘此刻應當到了皇城,特命我在此等候,送給姑娘兩件東西,以解燃眉之急。」

  曹觀起。

  朱珂的心頭猛地一跳。

  既然是他特意讓人送來的東西,那就絕對不是凡物。

  「是什麼?」

  朱珂伸手接過包裹。

  入手很輕,卻又仿佛重如千鈞。

  「東西既已送到,群星告退。」

  群星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多做停留。

  她對著朱珂微微行了一禮,那是江湖晚輩對前輩的禮節,隨後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一縷青煙般融入了風雪之中。

  「前面是死地,姑娘保重。」

  只有這一句話,輕飄飄地傳來,轉瞬即逝。

  「這……這就走了?」

  耶律材目瞪口呆地看著群星消失的方向,還沒回過神來。

  他湊到朱珂身邊,那雙賊眼死死地盯著朱珂手裡的包裹,一臉的好奇:「姑奶奶,快看看,這判官送的是什麼寶貝?會不會是什麼絕世暗器?或者是能炸平神苑的火雷?」


  朱珂沒有理他。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包裹里的東西,或許真的能救命。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靈活地解開了油布上的繩結。

  一層,兩層。

  當最後一層油布被揭開時,露出了裡面的真容。

  沒有暗器,也沒有火雷。

  只有兩樣東西。

  一把造型古樸、長相極其奇特的銅鑰匙。

  以及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字條。

  「鑰匙?」

  耶律材愣住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懷裡那個死沉死沉的黑鐵箱子。

  他看了看箱子上的鎖孔,又看了看朱珂手裡的鑰匙。

  瞳孔瞬間放大。

  「這……這這這……」

  耶律材結巴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鑰匙……該不會是開這個箱子的吧?判官連這都能算到?他還是人嗎?!」

  他這箱子可是剛從朵里兀的密室里偷出來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也沒鑰匙。

  這判官遠在千里之外,怎麼可能提前準備好鑰匙?

  朱珂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握緊了那把鑰匙。

  冰涼的觸感讓她冷靜了不少。

  如果這鑰匙真的能打開箱子,那就說明這箱子裡的東西,是判官早就布局好的。

  甚至是……趙九需要的。

  她將鑰匙揣進懷裡,然後拿起了那張字條。

  字條很輕,上面只有寥寥八個字。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帶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唐王已死,洛陽兵變。】

  「什麼?」

  還沒等朱珂反應過來,湊在一旁偷看的耶律材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出聲。

  這一嗓子,比剛才見到西宮令還要驚恐十倍。

  「你喊什麼?」

  朱珂皺眉,迅速將字條收起。

  她雖然不懂政治,但也知道這八個字的分量。

  「我的姑奶奶哎!這天要塌了啊!」

  耶律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連箱子都顧不上了,滿臉的肥肉都在哆嗦:「唐王……李嗣源……死了?洛陽兵變?那就意味著……」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意味著這場仗,不僅僅是江湖廝殺,而是天下大亂的開始啊!怪不得……怪不得朵里兀那個妖婦這麼急著要煉成無常蠱,怪不得太后要在今天動手……她們是想借著這股亂世的邪氣,強行逆天改命啊!」

  朱珂聽得似懂非懂。

  她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也不懂什麼兵變。

  她只知道一件事。

  這字條既然是判官送來的,那就一定和今天的局有關。

  「唐王已死……」

  朱珂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突然眼神一亮。

  如果唐王死了,那天下就會發生劇變。

  「別嚎了!」

  朱珂一把拽起地上的耶律材,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不管外面怎麼亂,我們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把箱子送進去,把這把鑰匙送進去!」

  她抬頭看向那座燃燒的高塔。

  火光似乎比剛才更暗了一些,那並不是火滅了,而是有一種更深沉的黑暗正在吞噬光明。

  那是絕望的氣息。

  「走!」

  朱珂不再猶豫,提著劍,抓著耶律材,身形如電,直奔別苑而去。

  「哎哎哎!慢點!我的箱子!我的命啊!」

  ……

  此時的化蝶池,就是地獄。

  真正的地獄。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臭味,那是血肉腐爛和蠱蟲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蘇輕眉跪在池邊,那一身紅衣早已變得髒亂不堪,原本梳理整齊的髮髻也散亂下來,幾縷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雙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脫力。

  「沒用的……」

  蘇輕眉看著手中的銀針,那曾經在她手中如同神兵利器般的金針,此刻卻像是千斤重擔,再也舉不起來。

  她剛剛耗盡了體內能用的最後一絲真氣,試圖在那密密麻麻的蠱蟲海洋里,為青鳳和耶律質古殺出一條生路。

  可是,太多了。

  那些黑色的蠱蟲就像是無窮無盡的潮水,殺一千,生一萬。

  她的每一次落針,都能精準地刺死一隻母蟲,可下一瞬,更多的幼蟲就會從屍體裡鑽出來,更加貪婪地撲向池底的那兩個活人。

  「這就是無常……」

  蘇輕眉慘笑一聲,手中的銀針叮噹一聲掉落在滿是污泥的地上。

  她是個大夫。

  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就是從閻王爺手裡搶人。

  可今天,她輸了。

  輸給了這違背天理倫常的蠱術,輸給了這足以吞噬一切的數量。

  她只為自己留了一些足以防身的真氣之後,便停下了繼續殺蠱蟲。

  這種毫無意義的消耗,除了把自己也搭進去之外,救不了任何人。

  蘇輕眉知道,這些蠱蟲根本無法殺完。

  「你……你怎麼停了?」

  一旁的雪飛娘看到蘇輕眉放棄,整個人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她原本還撐著一口氣,手裡握著刀,在那瘋狂地砍殺著溢出池邊的蠱蟲。

  可看到蘇輕眉那絕望的眼神,她知道,最後的希望斷了。

  「你……你再試試啊!」

  雪飛娘扔了刀,跪行到蘇輕眉身邊,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滿是乞求:「你是神醫啊!你一定還有辦法的對不對?你要什麼藥材?我去給你找!你要血嗎?用我的血!我的血氣旺!」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不能逼迫蘇輕眉繼續救人。

  這太殘忍了。

  蘇輕眉已經盡力了,她的臉色比池底的死人還要難看,嘴角還掛著嘔血的痕跡。

  雪飛娘想幫忙,她想跳下去,想用自己的肉身去把公主換上來。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到池水邊緣時,整個人卻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到池水邊緣時,整個人卻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那裡,漂浮著一具森森白骨。

  那個半個時辰前還活生生的小丫頭。

  此刻,她只剩下了一副骨架,上面還掛著幾縷破碎的衣衫,正在被無數黑色的蠱蟲啃噬。

  而在那骨架的懷裡,依然保持著一個擁抱的姿勢,死死地護著下方的青鳳。

  太慘了。

  真的太慘了。

  雪飛娘也是殺人如麻的統領,可看到這一幕,她還是怕了。

  那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恐懼,讓她邁不出去那一步。

  她不敢下去。

  她怕自己還沒碰到公主,就已經變成了那樣的一堆白骨。

  「嗚嗚嗚……」

  雪飛娘轉過身,跪在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鮮血直流。

  「求求你……大夫……求求你救救她……」

  「只要能救她,我給你做牛做馬……我把我這條命給你……」

  她像個無助的孩子,只能用這種最卑微的方式來乞求奇蹟。

  蘇輕眉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泥土裡。

  她比誰都痛苦。

  看著病人死在面前卻無能為力,這對一個醫者來說,比殺了她還難受。

  「沒了……」

  蘇輕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不通蠱術……這池子已經成了氣候,除非朵里兀親自解蠱,否則……」

  否則,就只能等死。


  雪飛娘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那翻滾的黑水。

  絕望,像是一塊巨石,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就連那燃燒的高塔上傳來的打鬥聲,此刻聽起來都像是遙遠的喪鐘。

  結束了嗎?

  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公主死了,青鳳死了,蘭花死了。

  趙九在上面拼命,也是為了兩個死人拼命。

  一切都完了。

  雪飛娘閉上了眼睛,淚已經流了下來。

  等待死亡降臨的寂靜,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可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一瞬間。

  忽然聽到了一句話。

  「如果你進入無常寺,並且交出諾兒馳所有的密保,我可以考慮救她。」

  這句話來得太突兀。

  沒有悲天憫人的同情,沒有焦急萬分的情緒。

  只有一種極度的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

  就像是在菜市場上談論一斤白菜的價格,或者是在當鋪里估算一件死當的價值。

  這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周圍嘈雜的風聲和水聲,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蘇輕眉猛地睜開眼睛。

  雪飛娘猛地抬起頭。

  兩人同時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化蝶池的入口處,那個被毒霧籠罩的廢墟之上。

  站著兩個人。

  一個滿頭大汗、累得像條死狗一樣的胖子,懷裡抱著個黑鐵箱子,正大口喘著粗氣。

  而在他身前,站著一個少女。

  她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

  她的手裡提著一把烏沉沉的劍,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古樸的銅鑰匙。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既沒有看蘇輕眉,也沒有看池底的慘狀,而是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雪飛娘。

  那是審視的目光。

  也是交易的目光。

  說話的人,是朱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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