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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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蘭花聽到了夢碎的聲音。

  不是琉璃落地的清脆聲響,而是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破碎聲,就像是剛剛癒合的傷口,被人連皮帶肉地再次撕開。

  三十騎。

  那是趙普撒向城外的一張鐵網,是那道冷酷《肅清令》延伸出的觸手。

  馬蹄聲如雷,每一聲都像是踩在蘭花的心口上。

  地面的枯草在震顫,細小的石子在跳動。

  蘭花僵硬地站在那裡,手中那根用來當拐杖的枯樹枝啪的一聲,被她無意識地捏斷了。

  她想跑。

  那是身體的本能。

  可她的腿像是灌了鉛,那道剛剛從狗洞裡擠出來時劃破的傷口,此刻正火辣辣地疼,提醒著她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吁——!」

  為首的騎兵校尉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碩大的馬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充滿壓迫感的弧線,隨後重重地踏在蘭花面前三尺的泥土上。

  泥點飛濺,打在蘭花那張滿是血污和黑灰的臉上。

  她沒有眨眼。

  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高高在上的校尉,那隻藏在袖子裡的手,緊緊扣住了那半截磨尖的鐵片。

  那是她最後的獠牙。

  「是個花子?」

  校尉眯著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蘭花身上颳了一遍,最後停留在她還在滲血的肋下:「不對,身上有傷,眼神發狠。不是一般的流民。」

  「路引。」

  校尉沒有下馬,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手中的馬鞭在空中虛點,像是在點數一隻待宰的羔羊。

  蘭花沒有說話。

  她能說什麼?

  說自己是從那道牆縫裡爬出來的?

  說自己要去遼國找主人?

  在這個寧可錯抓三千的節骨眼上,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啞巴?」

  校尉冷笑一聲,手中的馬鞭猛地揮下。

  「啪!」

  鞭梢在空氣中炸響,卻沒有落在蘭花身上,而是抽在她腳邊的草叢裡,捲起一片碎草屑。

  「沒路引,身上帶傷,形跡可疑。」

  校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冷漠:「綁了。帶回去。」

  「是!」

  兩名騎兵翻身下馬,手裡提著粗麻繩,大步向蘭花逼近。

  蘭花的瞳孔猛地收縮。

  回去?

  回那個吃人的利州城?

  回那個剛剛吞噬了老乞丐性命的修羅場?

  不!

  絕不!

  在那一瞬間,蘭花爆發出了絕境中的最後一絲力量。

  她沒有退,反而像是一隻發狂的野貓,猛地向左側那個騎兵沖了過去。

  袖中的鐵片在昏暗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寒芒,直刺那騎兵的咽喉。

  那是無常寺教給她的殺人技。

  快、准、狠。

  只要劃破喉嚨,就能搶到馬,只要搶到馬,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

  她忘了,她早已不是那個在暗衛營里訓練有素的殺手預備役,而是一個餓了兩天、渾身是傷、體力透支的流民。

  她的動作在騎兵眼裡,慢得像是蝸牛。

  「哼。」

  那騎兵甚至沒有拔刀。

  他只是側身一避,輕描淡寫地伸出一隻覆蓋著鐵甲的大手,一把扣住了蘭花那細瘦的手腕。

  「咔嚓。」

  一聲脆響。

  劇痛襲來,蘭花手中的鐵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一隻穿著鐵靴的腳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唔……」

  蘭花整個人像個破布口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裡。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卻吐不出任何東西,只有酸水和血腥味湧上喉嚨。

  還沒等她爬起來,一隻沉重的軍靴就踩在了她的背上,將她死死地壓進泥里。

  「還敢動手?」

  騎兵獰笑著,手中的麻繩迅速纏繞,將蘭花的雙手反剪在背後打了個死結。

  那繩子勒進了肉里,疼得鑽心。

  蘭花的臉貼著冰冷的泥土,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絕望。

  她看著不遠處那座巍峨的利州城牆,看著那個她拼了命才爬出來的狗洞方向。

  只差一點點。

  就差那麼一點點。

  那枚藏在胸口的蘭花玉佩,此刻咯得她生疼,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帶走!」

  校尉一揮手,調轉馬頭。

  蘭花被扔在了一輛專門用來裝運犯人的囚車上。

  車上已經擠滿了人。

  有和她一樣的流民,有被搜出來的所謂奸細,還有幾個只是因為長得兇惡就被抓起來的倒霉蛋。

  車輪滾動,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

  蘭花縮在囚車的角落裡,透過粗大的木柵欄,看著那片原本代表著自由的荒原,在視野里一點點遠去。

  風更大了。

  捲起地上的枯葉,像是在為這群籠中鳥送行。

  她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青鳳那張清冷的臉。

  「主人……」

  蘭花在心裡無聲地吶喊。

  「蘭花沒用……蘭花去不了了……」

  囚車緩緩駛入那扇巨大的城門。

  陰影吞噬了一切。

  那座剛剛被趙九和趙普聯手清洗過的城市,像是一頭吃飽了卻還貪婪的饕餮,再次張開了它的大嘴。

  而這一次,蘭花不再是那個能鑽過牆縫的幸運兒。

  她是獵物。

  是即將被送進地獄的一塊爛肉。

  ……

  白日的喧囂與肅殺逐漸沉澱,化作了夜色中一種更為壓抑的死寂。

  帥府的後院,燈火已歇。

  只有幾盞防風的燈籠在迴廊下搖曳,昏黃的光暈拉長了巡邏衛兵的影子,像是一群遊蕩的鬼魅。

  趙九的廂房外,夜遊正靠在一根朱紅色的廊柱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夜行衣,整個人幾乎融進了柱子的陰影里。

  那把斷刀就插在他的腰間,刀柄上纏繞的布條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

  今夜很冷。

  那種冷不是冬日的嚴寒,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

  夜遊抱著雙臂,呼吸有些沉重。

  自從利州城破以來,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作為趙九最後的防線,他的神經始終繃緊得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

  太累了。

  那種疲憊不僅來自於身體,更來自於靈魂深處。

  白天那一幕,那個為了孩子擋刀的瘸腿父親,像是一根根刺,扎進了他那顆原本已經麻木的心裡。

  「刀不能自己動。」

  趙九的話還在耳邊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夜遊閉上了眼睛,想要小憩片刻。

  哪怕只是閉目養神也好。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剛剛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間,那個纏繞了他十幾年的夢魘,就像是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無聲無息地纏了上來。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霉爛味和血腥氣。

  那是無常寺的煉獄。

  是那個被稱作生死門的地方。

  「殺!」


  「只有一個能活!」

  「不想死的就殺!」

  稚嫩卻充滿了殺意的嘶吼聲在耳邊炸響。

  周圍全是同伴。

  或者是,全是敵人。

  「噗嗤——」

  石頭砸碎頭骨的聲音,那麼清晰,那麼清脆。

  夜遊看到自己的手抬起來,又落下。

  溫熱的液體濺在他的臉上,流進他的嘴裡,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咸腥味。

  那是誰的血?

  是小石頭的?

  還是阿木的?

  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原本清澈,此刻卻變得空洞、死寂,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

  「我疼……求你了……我疼……」

  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孩子,嘴裡吐著血沫,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個發霉的饅頭。

  「我也疼。」

  夢裡的夜遊哭著說,手裡的石頭卻一下比一下砸得更狠:「我也想活……我也想活啊!」

  屍體越來越多。

  血水越漲越高,漸漸淹沒了他的胸口,淹沒了他的脖子。

  他在血海里掙扎,想要抓住什麼,卻只能抓到一隻只冰冷僵硬的手臂。

  那些手臂像是水草一樣纏住他,要把他拖進那無盡的深淵。

  「救命……」

  夜遊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他即將被血水徹底吞沒的那一刻。

  突然。

  一隻手穿透了那濃稠的黑暗,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很小,很瘦,上面滿是凍瘡和泥垢,但卻帶著一種驚人的溫度。

  那是人的溫度。

  夜遊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單衣,站在那唯一的出口處,逆著光,看不清臉。

  但夜遊能感覺到她在笑。

  那種乾淨不帶任何雜質的笑。

  「給你。」

  小女孩伸出另一隻手,掌心裡躺著一樣東西。

  不是饅頭,不是兵器。

  而是半塊糖。

  半塊沾著灰塵,邊緣已經融化的糖。

  在這充滿了殺戮和血腥的地獄裡,那半塊糖就像是一顆太陽,散發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甜香,瞬間驅散了周圍的寒意。

  「吃了就不苦了。」

  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夜遊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夜遊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接那塊糖。

  指尖觸碰到糖塊的那一瞬間。

  「嘩啦——」

  夢境破碎。

  他看到的是那個女孩的屍體。

  ……

  「呼——呼——」

  夜遊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像是觸電一般從柱子上彈了起來。

  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斷刀上,半截刀刃已經出鞘三寸,森寒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但眼前沒有敵人。

  沒有血海,沒有屍體,也沒有那個遞糖的小女孩。

  只有帥府迴廊下那幾盞在寒風中搖曳的燈籠,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更夫打更聲。

  「四更天了……」

  夜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了,那件緊身的夜行衣黏在身上,像是一層甩不掉的蛇皮。

  他又做夢了。

  那個夢魘,就像是附骨之疽,無論他變得多強,無論他殺了多少人,只要他一閉眼,就會把他拖回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

  夜遊慢慢地鬆開了握刀的手。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僵硬,掌心裡全是滑膩的汗水。

  他靠回柱子上,有些頹然地抹了一把臉。

  「還是洗不乾淨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很乾淨。

  但在夜遊的眼裡,那上面卻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無論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暗紅色。

  那是小石頭的血,是阿木的血,是今天那個領頭刺客的血,也是那個為了半個饅頭死去的陌生人的血。

  「給。」

  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在身旁響起。

  夜遊渾身一震,再次繃緊了神經。

  他太入神了,竟然沒察覺到有人靠近。

  這對於一個頂尖殺手來說,是致命的失誤。

  他猛地轉過頭。

  只見趙九正站在三步之外,眼裡空泛。

  那一瞬間,夜遊忽然忘記了趙九。

  這不是記憶里的遺忘,而是明明他認識他,他了解他,卻感到無比的陌生。

  他看著夜遊,眼神里沒有嘲笑,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同類之間的默契。

  趙九此刻已不是蘇長青,而是夜龍。

  「我也是那麼走過來的。」

  趙九提著兩壇酒,坐在了夜遊的身側。

  夜遊不能喝酒,是因為職責。

  但這壇酒是趙九給他的,那他就必須得喝,是因為他是趙九。

  「我也會想起生死門裡的事情。」

  趙九豪飲了一口,擦去嘴角的酒漬:「我們那一場,曹觀起的眼睛瞎了,姜東樾的心碎了,我是殺出來的那一個,可當我站在唯一的出口時,我明白,活下來的,才是輸了的那個。」

  夜遊茫然地看著趙九,他哽咽著問:「那是夢魘。」

  趙九搖了搖頭,淡然地望向遠方:「你怕了?」

  夜遊的臉白得不成樣子,原本親切的趙九,因為這個問題,瞬間在他的心裡被拉得很遠,似乎已到了海的盡頭。

  他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能夠遺忘這麼悲慘的過去,有人能夠遺忘生死門裡的殘忍,有人能遺忘無數自己手裡死去的生命?

  他們真的該死嗎?

  「我不怕。」

  夜遊深吸了口氣,他足足喝了半壇酒,才長出了口氣:「但我忘不掉……他們死在我手裡,我無論如何都忘不掉。」

  「沒有人能忘掉。」

  趙九笑了,他望著月亮:「可你要明白一件事,無論這世道為生死披上什麼樣的外衣,事情的本質都是一般無二的,科舉如此,戰爭如此,生存亦如此。這個世道給百姓的生命加上了諸多外衣,可當現實將那些外衣一件一件拔下來的時候,人已經死了無數次了。科舉失利時,學生的你便死了,戰爭失利時,士兵的你便死了,生意失敗時,商賈的你便死了。雖然你可能僥倖沒有付出生命,但你無法否認,從那一刻開始,就算重頭再來,不過也只是帶著回憶重新活了一遍。」

  趙九躺在了屋頂:「人生來就是如此,帝王家只有幾個人,剩下的全是百姓,百姓怎麼活,只有百姓自己在乎。你不能否認那些事是痛苦的,但它也不該成為你活下去的阻礙,否則,在你走出生死門的那一刻,你也已經死了。」

  夜遊攥緊了酒罈,怔怔的看著趙九:「是我的執念……」

  「不是執念。」

  趙九笑了:「還是你太閒了,人的野心要像一條瘋狗一樣追逐著你的目標,人是不能停下來的,你的每一天都要奮鬥,努力,拼搏,反抗,即便是在休息時,也要思考,猜想,做夢。過去的對錯無需在意,因為那才是完整的你,而現在的你要做的,是去做你該做的事情。」

  恍惚之間夜遊明白了什麼。

  他忘記的不是趙九,而是自己。

  他看到的也不是趙九。

  面前的趙九像是一個沒有性別,沒有年紀,甚至沒有名字的人。

  他就如同一盞……

  燈。

  「九爺……」

  夜遊忽然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但卻是他最想問的問題。

  「你說……如果一個人手上全是血,還能洗乾淨嗎?」

  但卻是他最想問的問題。

  「你說……如果一個人手上全是血,還能洗乾淨嗎?」

  他舉起自己的雙手,在月光下翻看著:「我試過用沙子搓,用皂角洗,甚至用刀刮。可是……只要一閉眼,那血腥味就又出來了。」

  趙九看著他的手。

  那是一雙殺人的手,也是一雙守護的手。

  他笑了。

  他忽然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洗不乾淨的。」

  趙九的回答很直接,也很殘酷。

  夜遊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果然。

  洗不掉嗎?

  「問題是……」

  趙九話鋒一轉,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纖細修長,看起來像是一雙撫琴的手,而不是握劍的手:「為什麼要洗呢?你的手干不乾淨,難道是因為人血嗎?殺一人是罪,殺萬人為雄,一將功成萬骨枯,你來時的路是對是錯,要在成功或失敗時,由歷史評判。」

  「我懂了。」

  夜遊深吸一口氣,罈子里的酒已經空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回甘。

  他站直了身子,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刀不需要乾淨,只需要鋒利。」

  趙九微笑著也喝光了自己的酒:「做事的時候,你不該考慮這件事是不是對或者錯,你該考慮的是,你想不想做。」

  就在這時。

  一陣嘈雜的喧譁聲,打破了帥府深夜的寧靜。

  聲音是從前院傳來的,伴隨著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和斥罵聲。

  「快點!磨蹭什麼!」

  「都給老子進去!別想耍花樣!」

  夜遊眉頭一皺,耳朵微微一動:「是新抓的一批犯人。」

  趙九坐在屋檐上向下看去,只一眼,他便看到了人群之中的那個少女。

  夜遊當然注意到了趙九的眼神:「爺,認識?」

  「地藏的婢女。」

  趙九轉身:「帶她來我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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