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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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旨的太監還沒走出幕僚院的大門,趙九那隻剛抬起準備接旨的手,就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掩著嘴,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腰如那被雪壓斷的枯竹,整個人搖搖欲墜。

  「蘇先生!」

  「先生慢些,慢些!」

  謝璋等人嚇得魂飛魄散,七手八腳地衝上來攙扶。

  這可是剛被聖上點名召見的紅人,要是死在接旨的當口,他們這群人的腦袋怕是都得搬家。

  趙九擺了擺手,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他虛弱地靠在椅背上喘息著,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明黃色的聖旨上。

  召見不是在議政的崇政殿,也不是在書房,而是在暖閣。

  那是一個只有家人和心腹才會去的地方。

  「備備車。」

  趙九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礫。

  蜀王宮的暖閣,建在御花園的一處梅林深處。

  這裡沒有金碧輝煌的琉璃瓦,也沒有威嚴聳立的盤龍柱。

  只有青磚黛瓦,竹簾低垂,四周環繞著幾株開得正艷的紅梅,風一吹,花瓣便如血般灑落在積雪上。

  趙九被太監引著,穿過曲折的迴廊。

  越往裡走,空氣便越是溫熱。

  一股甜膩而厚重的龍涎香氣,混雜著炭火的味道,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讓人昏昏欲睡,卻又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

  「蘇先生,請。」

  太監在門口停下,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裡面的什麼東西。

  趙九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那雙原本銳利的眸子瞬間黯淡下去,重新變得渾濁而溫吞。

  他邁過門檻。

  屋內很熱。

  地龍燒得極旺,四周的窗戶都蒙著厚厚的明紙,透進來的光線柔和而昏黃。

  正當中的一張紫檀木矮榻上坐著兩個人。

  左邊一人身著紫袍,鬚髮皆白,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眉頭緊鎖地盯著棋盤。

  正是蜀國宰相,趙季良。

  而右邊那人

  趙九的目光只是稍稍觸及,便立刻垂了下去。

  那是個老人。

  穿著一身寬鬆的玄色常服,頭髮隨意地披散著,臉上布滿了老人斑和皺紋,看上去就像個隨處可見的鄰家老翁。

  但他坐在那裡,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一股沉重得如同山嶽般的無形氣息,從這具衰老的軀殼裡散發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煞氣,也是執掌生殺大權多年養出的帝王氣。

  孟知祥。

  「草民蘇長青,叩見大王。」

  趙九顫顫巍巍地跪下,額頭貼在溫熱的地磚上,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沒有回應。

  只有噠的一聲輕響。

  那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清脆。

  「季良啊,你這步棋走得急了。」

  孟知祥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只盯著眼前的實地,卻忘了身後的大龍。這可是兵家大忌。」

  趙季良苦笑一聲,欠身道:「大王目光如炬,老臣輸了。」

  「輸贏未定,何言輸?」

  孟知祥慢條斯理地從棋盒裡抓起一把棋子,鬆手,棋子噼里啪啦地落回盒中:「再來一局。」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趙九一眼。

  趙九就那麼跪著。

  地磚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膝蓋上,並不冷,甚至有些燙。

  但他背後的冷汗,卻已經浸透了內衫。

  這是一種無聲的熬鷹。

  時間在棋子的落盤聲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趙九感覺體內的太上仙蠱開始變得躁動不安。


  那股屬於帝王的龍氣,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對於趙九體內這種至陰至寒的蠱蟲來說,卻像是烈日當空,烤得它們想要瘋狂地掙扎反噬。

  他必須分出大半的精力,去壓制體內那翻江倒海的真氣,同時還要維持著那副病弱書生的表象。

  這比去殺一百個人還要累。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咳」

  趙九終於忍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的輕咳。

  這一聲咳,打破了暖閣內的死寂。

  孟知祥捏著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緩緩轉過頭。

  那雙一直耷拉著的眼皮,終於掀開了一線。

  渾濁中透著精光,疲憊中藏著鋒銳。像是一隻盤旋在九天之上的蒼鷹,在俯瞰著地上的一隻螻蟻。

  那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讓趙九渾身的肌肉緊繃。

  「這就是那個蘇長青?」

  孟知祥開口了,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趙季良連忙放下棋子,躬身道:「回大王,正是。太子殿下新招攬的幕僚,聽聞算帳是一把好手。」

  「算帳」

  孟知祥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招了招手:「起來吧,別跪著了。身子骨本就弱,再跪壞了,兒子該心疼了。」

  「謝謝大王。」

  趙九艱難地爬起來,雙腿似乎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發麻,身形晃了晃,才勉強站穩。

  「坐。」

  孟知祥指了指旁邊的一個錦墩。

  趙九不敢坐實,只是虛虛地搭了個邊,低垂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聽聞你是蘇家旁支?」

  孟知祥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蘇家當年可是名門望族,可惜啊殺得太狠了些。」

  這一句話,若是換了旁人,恐怕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

  哪有皇帝當著苦主的面,說殺人太狠的?

  趙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苦澀。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趙九的聲音微弱:「家族興衰,皆有定數。當年的蘇家確實有些不知進退,大王那是順應天道。」

  「順應天道?」

  孟知祥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嘲弄:「好一個順應天道。那你如今出山,也是順應天道?」

  「草民只是想討口飯吃,家道中落,身無長物。除了讀過幾本書,會算幾個數,別無所長。太子殿下不棄,草民自當效死。」

  「效死?」

  孟知祥忽然放下茶盞,那一聲脆響,讓暖閣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身體前傾,那股壓迫感陡然倍增,直逼趙九面門。

  「年輕人,話別說得太滿。」

  孟知祥盯著趙九的眼睛,仿佛要透過那層偽裝,看進他的靈魂深處:「朕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結交一些奇人異士。甚至還認識不少江湖人。」

  江湖人三個字,被他咬得極重。

  趙九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一顫。

  「那些人啊,一個個心比天高,手裡都有絕活。有的能飛檐走壁,有的能百步穿楊,還有的」

  孟知祥的目光,落在了趙九那雙蒼白修長的手上:「能把殺人的刀,藏在書生的筆里。」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趙九感覺自己體內的真氣快要壓制不住了。

  龍氣與他的殺氣在經脈中劇烈碰撞,激得他胸口一陣劇痛。

  他在試探。

  他在逼自己露出馬腳。

  「大王說笑了。」

  趙九抬起頭,臉上滿是茫然與驚恐,甚至還帶著一絲因為受到驚嚇而產生的淚光:「草民草民連雞都沒殺過,哪裡懂得什麼江湖。」


  「是嗎?」

  孟知祥盯著他看了許久。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趙九的臉上颳了一遍又一遍。

  終於。

  孟知祥眼中的鋒芒斂去,重新變回了那個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靠回軟榻上,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不懂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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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江湖路遠,命比紙薄。這朝堂之上,比江湖更險。你既然入了幕僚院,就把帳算好。至於別的」

  孟知祥的聲音變得幽冷。

  「手伸得太長,是會被剁掉的。」

  「太子年輕,有些事看不清。你是讀書人,該懂得分寸。」

  趙九連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草民謹記大王教誨。」

  「去吧。」

  孟知祥閉上了眼,似乎已經睡著了。

  趙九如蒙大赦,躬身行禮,一步步退出了暖閣。

  直到走出那扇門,被外面的冷風一吹。

  面容又恢復如初。

  暖閣內。

  趙季良看著趙九離去的背影,眉頭微皺。

  「大王,此人」

  「是一把刀。」

  孟知祥閉著眼,淡淡地說道:「而且是一把見過血的快刀。」

  趙季良一驚:「那大王為何」

  「為何不殺?」

  孟知祥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朕老了。這把椅子遲早是昶兒的。」

  他看著棋盤上那條被困的大龍。

  「昶兒這孩子,看似荒唐,實則心有猛虎。他找來這麼一把刀,是想破局啊。」

  「破誰的局?」

  趙季良小心翼翼地問道。

  孟知祥沒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一枚黑子,輕輕放在了棋盤的一處死穴上。

  「不管是破誰的局,只要這刀柄還在朕的手裡,或者在昶兒的手裡,那就讓他去砍。」

  「若是有一天,這刀想噬主」

  「那就折了它。」

  孟知祥的手指用力,那枚黑子瞬間化為齏粉:「北邊是不是有亂了?」

  趙季良點了點頭:「張虔釗。」

  「讓孟昶去。」

  孟知祥擺了擺手:「讓我看看這位蘇先生的手段,到底如何。」

  一路上,馬車的顛簸讓趙九u體內的真氣更加紊亂。

  那股屬於孟知祥的龍氣,像附骨之疽一般,殘留在他的經脈里,讓他噁心,讓他煩躁。

  進了門,他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內室。

  「噗——」

  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面前的桌案。

  「九哥!」

  朱珂驚呼一聲,想要下床,卻被趙九抬手制止。

  「別動。」

  趙九擦去嘴角的血跡,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口血吐出來,胸口的憋悶反而散去了不少。

  朱珂捻了一指趙九吐出來的血,嗅了嗅,深吸了口氣:「是蛞蝓散,專門讓真氣澎湃的藥,放入香中,若沒有防備,一般人就會顯露出真氣」

  曹觀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手裡依舊端著那杯茶,臉上的表情凝重。

  「孟知祥?」

  他只說了三個字。

  趙九點了點頭,接過蘇輕眉遞來的溫水,漱了口,才緩緩坐下。

  「厲害。」

  趙九給出了兩個字的評價:「比我想像中還要厲害。」

  他將暖閣內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尤其是那種被壓制的感覺,以及孟知祥那番關於江湖人的敲打。

  曹觀起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茶杯的邊緣。


  「看來他大概猜到你的身份了。」

  曹觀起嘆了口氣:「或者說,他不在乎你是誰。他在乎的,是你會不會傷到他的江山。」

  「他警告我,手不要伸太長。」

  趙九冷笑一聲:「這是在告訴我,只能當狗,不能當人。」

  「不。」

  曹觀起忽然搖了搖頭。

  他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仿佛洞悉了這世間最幽暗的人心。

  「他不是在警告你。」

  曹觀起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是在磨刀。」

  「磨刀?」趙九皺眉。

  「孟昶招攬你,是為了對付朝中的老臣,是為了從他父親手裡奪權。」

  曹觀起站起身,在屋內緩緩踱步:「孟知祥何等人物?他豈會看不出兒子的心思?但他沒有殺你,反而召見你,敲打你。」

  曹觀起停下腳步,轉向趙九。

  「因為他也需要你這把刀。」

  「他需要你,去幫他的兒子,解決掉那些他自己不忍心、或者不方便解決的老兄弟。」

  「這才是帝王心術。」

  「在他們父子眼裡,我們不過是用來清理門戶的工具。等髒活幹完了,刀也就該扔了。」

  趙九的手,猛地握緊了茶杯。

  瓷杯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曹觀起的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

  「既然他們把我們當刀。」

  「那我們就做一把他們握不住的刀。」

  「一把能把這棋盤,連同下棋的人,一起劈碎的刀。」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不語的趙九,忽然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皇宮的方向。

  那股壓制了他一路的憋屈感,在這一刻,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意。

  這殺意不是為了泄憤。

  而是為了生存。

  「老曹。」

  趙九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驚雷,在屋內炸響。

  「你說」

  「如果孟知祥死了。」

  「這蜀地,會怎麼樣?」

  曹觀起的手一抖,茶水潑了出來。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爾爆裂,發出噼啪的脆響,像是在這凝固的空氣中炸開的驚雷。

  曹觀起那隻總是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顫抖。

  「你瘋了。」

  蘇輕眉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臉色蒼白,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震驚與恐懼:「那是蜀王!是這片土地的主宰!皇宮大內高手如雲,更有軍隊拱衛。你以為是殺個地痞流氓嗎?無常寺殺李嗣源用了幾條命你忘了?你還敢去?」

  她走到趙九面前,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尖銳:「你剛撿回一條命!朱珂也才剛醒!你就要帶著大家一起去送死嗎?」

  趙九沒有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輕眉,然後轉過頭,看向床榻上的朱珂。

  朱珂沒有說話。

  她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眸子,安靜地注視著他。

  沒有恐懼,沒有阻攔,只有信任。

  仿佛只要他說能殺,那天上的神佛,也是殺得的。

  蘇輕眉覺得這一對兒簡直是瘋子,她看向了曹觀起,這個人居然在這個時候一句話不說:「你在想什麼?」

  曹觀起從容地喝了杯茶:「計劃。」

  「什麼計劃?」

  蘇輕眉挑眉問:「他要送死了,你不管嗎?」

  曹觀起放了下了茶杯:「殺孟知祥的計劃。」

  又一個瘋子。

  「你不勸勸他?」

  蘇輕眉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和這些瘋子對話:「你不知道會死人的麼?我加入無常寺是為了報仇,去殺了陳靖川,而不是在蜀地找死。」

  曹觀起淡然一笑:「我是一個做計劃的人,他想做什麼與我無關,我要做的是在得到目標之後,去思考這件事情該如何完成。」

  蘇輕眉一把拍在桌子上,可嘴還沒有張開,曹觀起就打了個響指:「有了,但問題,得需要一個人去。」

  「我去。」

  說話的,是朱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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