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嫁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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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是包不住火的。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藏不住。

  陳靖川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當那把註定要燒起來的火出現時,他早已想好了一切的對策。

  將所有的罪孽,都推給一個死人,便是最好的退路。

  他的腳步很慢,踩著醉仙樓前那片濕漉漉的青石板,從一樓那片喧囂的燈火中緩緩走過。

  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精準而沉穩。

  當他停下時,身形正好與那輛停在門口,沉默如鐵的馬車並齊。

  他沒有去看車簾,仿佛早已洞悉了裡面的一切。

  「這一步,你想到了嗎?」

  他的聲音很淡,混在雨後微涼的夜風裡,幾乎微不可聞。

  馬車裡,傳來一聲冰冷的輕笑:「想不想得到,早已不重要。」

  桑維翰的聲音,隔著厚重的車簾傳來,聽不出半分情緒:「重要的是,誰的棋盤更大,能容納下的東西更多。現在被逼上樓的人不是我,是你。」

  陳靖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有惋惜,也有嘲弄:「其他的我不敢說,但我能告訴你一件事。趙九一定走不出這座醉仙樓。你現在該做的,是去保護好董璋,而不是在這裡看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熱鬧。」

  車廂內的桑維翰,再次笑了起來。

  那笑聲里,充滿了上位者對螻蟻的俯視:「這世道,果然是變了。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江湖草莽,來教朝廷命官如何做事了?」

  陳靖川也笑了。

  那笑容在明明滅滅的燈籠光影下顯得格外溫和,透著一股刺骨的鋒利:「若是我去做官。以你的這點本事,現在應該正在豬圈裡,為明日的吃食發愁。」

  二樓的空氣,早已被血腥與濕氣攪得粘稠。

  易杯酒在大堂內來回踱步。

  他時而頓足,時而捶胸,臉上掛著悲憤欲絕的神情,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淮上會長老。

  那眼神,像是在審判。

  「我是誰,不重要!」

  他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重要的是,你們淮上會,現在已經臭了!」

  「臭不可聞!」

  「讓人噁心!」

  他指著那些噤若寒蟬的長老,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言初找不到,你們確定我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是誰,又有什麼意義?」

  斷臂長老被他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

  冷汗順著他那張布滿刀疤的臉頰滑落,他死死地攥著拳頭,依舊嘴硬。

  「他就在後面的馬車裡!」

  「我這就派人去找他出來,當面對質!」

  他說著,就要對身後的弟子下令。

  易杯酒的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擋在了那名弟子面前。

  他臉上的癲狂之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殘忍的悲涼。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心懷鬼胎的長老,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又沉得像一塊墓碑:「若是那馬車裡是空的呢?若是那馬車裡坐著的,根本就不是人呢?」

  這兩句問話,如同兩把最鋒利的錐子,狠狠地鑿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大堂內,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

  樓下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名弟子驚恐到變了調的吶喊。

  「報——!」

  「馬車裡馬車裡是空的!」

  「人人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整個二樓大堂,瞬間譁然。

  「怎麼可能!」

  「他真的不見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斷臂長老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上血色盡失。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易杯酒,又看了看樓梯口的方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個他信誓旦旦,用來指證陳言玥的唯一證人,竟然

  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易杯酒並沒有因為這個結果而露出半分得色。

  他臉上的悲涼,反而愈發濃重。

  他緩緩轉過身,並沒有去看那些亂作一團的長老。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如同兩把淬了劇毒的利刃,死死地釘在了大堂最角落,那片燈火照不到的陰影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質問。

  「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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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大家都找不到你,不如你自己出來走兩步?」

  那一聲質問,如同驚雷落地,將二樓所有的喧譁與騷動,盡數斬斷。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順著易杯酒手指的方向,匯聚到了那個黑暗的角落。

  那裡安靜得像一座墳。

  燈火的光芒到此為止,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吞噬,只留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方才還喊打喊殺的酒樓,此刻竟連一根針掉落在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空氣中,雨後的濕冷氣息,混雜著尚未散去的血腥味,還有那越來越濃的懸疑感,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

  易杯酒並沒有停下。

  他像是嫌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猛地轉過身,竟對著一直冷眼旁觀的凌海,深深地拱手作揖。

  他臉上那份癲狂的悲憤,瞬間化作了無助的懇求,那姿態放得極低,仿佛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位宗師的身上。

  「凌宗師!」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聽起來可憐至極:「您見多識廣,乃是當世人傑!晚輩斗膽,想請教您一件事。」

  凌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最煩的就是被捲入這種亂七八糟的江湖仇殺,尤其是這種跟揭開別人家傷疤無異的醜事。

  這會拉低他宗師的格調。

  可易杯酒已經把話遞了過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若是不接,反倒顯得小氣。

  「說。」

  凌海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語氣里的不耐煩毫不掩飾。

  易杯酒仿佛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厭惡,一臉誠懇地問道:「這江湖上,可有那麼一種出神入化的易容之術?能讓人在咱們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換了張臉,換了個身份,就那麼堂而皇之地坐在我們中間,看著我們自相殘殺?」

  這個問題一出,凌海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一段塵封已久的血色往事。

  江北門下,曾有一脈,名為百花谷。

  谷中皆是女子,她們不修刀劍,卻精通岐黃藥理,尤其是一手易容之術更是出神入化,舉世無雙。

  她們的易容術,能將一個耄耋老嫗,變成二八少女,也能將一個醜陋的惡漢變成翩翩公子,即便是朝夕相處的親人,也難辨真偽。

  可惜。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百花谷的絕技,引來了影閣的覬覦。

  那是一個血染紅了整個山谷的夜晚。

  影閣精心設計,以重利誘之,以內奸亂之,最終將整個百花谷三百餘口,無論老幼,盡數屠戮,奪走了她們所有的秘籍與傳承。

  從此,那神乎其神的易容之術,便成了影閣手中最鋒利,也最陰毒的一把刀。

  想起這段往事,再聯想到眼前淮上會這灘爛泥,凌海心中對這群烏合之眾的鄙夷更甚,可同時那份源於宗師的警惕也提到了最高。

  若真有影閣的人混了進來,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就在凌海心思急轉之際,易杯酒的表演,也進入了最高潮。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那笑聲悽厲而悲愴,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從眼角飈了出來。

  他一邊笑,一邊用那隻沾了血污的袖子,狠狠地擦拭著臉上的淚水,動作誇張得像是在戲台上唱念做打的伶人。

  可他眼中那份痛徹心扉的絕望,卻又真實得讓人心頭髮顫。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

  他猛地一頓足,楠木的地板被他踩得砰然作響。

  他指著那個黑暗的角落,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淚澆築而成。

  「想不到堂堂易門主,英雄一世,竟然看錯了人!」

  「收的義子原來不是人!」

  「是一頭披著人皮,吃人骨頭,喝人血的白眼狼啊!!」

  這番聲淚俱下的控訴,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份悲慟的情緒,極具感染力,瞬間將現場所有人的仇恨值,拉到了頂點。

  淮上會眾人對叛徒的恨,對影閣的恨。

  凌海對影閣的恨。

  恩恩怨怨,生生死死。

  所有旁觀者對這種背信棄義之事的恨。

  所有的情緒,此刻都被他巧妙地引導、匯聚,化作了無數道冰冷刺骨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那裡,仿佛藏著世間最深沉的罪惡。

  終於。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黑暗裡,有了動靜。

  一聲極輕、極緩的嘆息,幽幽地傳了出來。

  那嘆息聲里,有無奈,有惋惜,還有疲憊。

  可那聲音,卻並非眾人預想中的陳言初。

  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

  帶著幾分磁性的男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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