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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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北門,議事堂。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地上一封信紙被揉成一團,靜靜地躺在一堆珍貴的鈞瓷碎片旁。

  凌海背對著堂下眾人,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沉默著卻讓整個大殿都籠罩在他那恐怖的怒意之下。

  他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里,沒有人敢開口說一句話,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引燃這位宗師心中早已滔天的怒火。

  凌展雲長跪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身形挺得筆直,臉上卻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憂慮與焦灼。

  「父親。」

  凌展雲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清朗卻帶著一絲顫抖:「請您三思。」

  「趙九此舉,分明是效仿昔日之計,意圖將您這根定海神針,從中原這盤棋上強行拔除,引向北地那片混亂的泥潭!」

  「此計並不高明,甚至可以說是粗劣不堪。」

  凌展雲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父親那宛如山嶽般的背影:「但越是如此,其中潛藏的兇險便越是莫測!孩兒斗膽猜測,這封信背後,真正想引您北上的,絕非趙九那個無名小卒,而是整個大遼!」

  「遼國?」

  凌海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那張宛如刀削斧鑿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暴怒,只有一片冰冷到極致的漠然。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最器重的兒子身上,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欣慰,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失望:「你也學會了那些陰謀家的嘴臉,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他一步一步,緩緩地從高階之上走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陰謀?那又如何?」

  凌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睥睨天下,視萬物為芻狗的絕對霸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不過是陽光下的泡影,一觸即碎。他敢下這封戰書,便是對我凌海,對整個江北門最大的挑釁!如果是遼人所謂,那便更不能畏首畏尾,這代表的是我中華兒女的氣節,是華夏江湖的臉面。」

  凌海走到兒子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里燃起兩簇足以焚盡八荒的熊熊烈焰:「我若不應,天下人會如何看我?如何看江北門?他們會說我凌海徒有宗師之名,卻連一個後起之秀的挑戰都不敢接!他們會說我江北門外強中乾,早已不復當年之勇!」

  他猛地一揮衣袖,一股無形的罡風轟然炸開,將大殿兩側的燭火都吹得向後倒伏:「我凌海的尊嚴,江北門的榮耀,不容任何人踐踏!」

  「孩兒不敢!」

  凌展雲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孩兒只是擔心父親的安危!中原武林如今風雨飄搖,淮上會元氣大傷,我江北門已是擎天之柱,您若是有個萬一」

  「住口!」

  凌海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我凌海縱橫江湖數十載,何曾怕過一個死字!你以為這宗師之境,是靠著龜縮在家中,算計得失就能踏入的嗎?」

  他眼中閃過一絲森然的殺意:「是殺出來的!是一拳一腳,從屍山血海里打出來的!」

  「他趙九想死我便成全他!」

  「我去遼國斬他首級,再回來看這天下誰還敢對江北門說半個不字!」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整個大殿的溫度都仿佛降到了冰點。

  宗師一怒,伏屍百萬。

  這絕非虛言。

  就在這時,一道溫婉的身影從側殿緩步走出。

  來人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色長裙,氣質溫潤如水,正是凌海的妻子,花茹。

  「夫君。」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股清泉流淌進這片被殺意充斥的空間裡。

  她走到凌海身邊,無視了他身上那足以讓尋常武者肝膽俱裂的恐怖氣息,只是伸出纖纖玉手,為他撫平了衣袖上的一絲褶皺:「雲兒也是擔心你。」

  她沒有勸他不要去,也沒有去談論什麼江湖大義,只是用那雙溫柔得能融化鋼鐵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為了我,為了雲兒,為了這個家,就不能再多想一想嗎?」

  凌海看著妻子眼中的擔憂,那顆因憤怒與驕傲而變得堅硬無比的心,在那一瞬間不易察覺地微軟了一下。

  可也僅僅是微軟了一下。


  宗師的尊嚴,不容動搖。

  他輕輕握住妻子的手,聲音也柔和了些許:「此事我意已決,你不用再勸。」

  他鬆開手,目光重新落回到跪在地上的兒子身上,聲音再次變得冰冷。

  「從今日起,江北門所有事務,暫交由你打理。若有差池,我唯你是問。」

  說完,他再不看任何人一眼,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個孤高而決絕的背影。

  花茹看著丈夫消失在殿門外的身影,那雙溫柔的眸子裡,所有的光芒都一點點地黯淡了下去。

  良久。

  她緩緩轉過身,將跪在地上的兒子扶了起來。

  「雲兒,你父親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力:「他決定的事,沒人能改變。」

  凌展雲的眼中滿是血絲,嘴唇被他自己咬得發白:「可是娘,這明明就是」

  「我知道。」

  花茹打斷了他的話,她的眼神里再沒了方才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堅定:「你攔不住他,我也攔不住。」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但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

  她拉著兒子的手,走入內室。

  片刻之後,一隻信鴿從江北門一處極其隱蔽的角落沖天而起,翅膀上綁著一個細小的蠟丸,朝著江南的方向疾飛而去。

  夜。

  江北門最深處的禁地密室。

  凌海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雙目緊閉。

  他身前,立著十二名黑衣人。

  每一個人都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氣息內斂到了極致,若非親眼所見,根本無法察覺他們的存在。

  他們是江北門最精銳,也最神秘的力量,凌海的親衛,十二天罡。

  「消息放出去了嗎?」

  凌海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裡再沒了白日裡的滔天怒火,只剩下一片幽深如古潭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足以冰封一切的森然殺意。

  「回稟門主。」

  為首的黑衣人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江湖上已經傳遍,您因心有所感,再次閉關,衝擊更高境界。」

  「很好。」

  凌海點了點頭,緩緩起身。

  他走到牆邊,從一處暗格中,取出了一柄劍。

  一柄劍鞘古樸,劍身卻狹長如秋水的劍:「此去遼國,路途遙遠,爾等不必全數跟隨。」

  他的手指,輕輕地從冰冷的劍身上划過:「天樞、天璇、天璣、天權,你們四人隨我輕裝簡行。」

  「其他人,留守門中,聽從少門主號令。

  「是!」

  十二道身影,齊齊應聲,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凌海將長劍負於身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那輪殘月,嘴角牽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趙九」

  他喃喃自語:「天下第一?」

  「我倒要看看,你這條藏在陰溝里的毒蛇,能在我劍下,撐過幾招。」

  凌海宣布閉關的消息,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整個中原武林都激起了層層漣漪。

  淮水之畔。

  一座比昔日淮上總舵更加金碧輝煌的樓閣之內,一個面色陰柔的青年,正斜倚在鋪著虎皮的軟榻上,聽著手下的匯報。

  正是淮上會新任掌教,雲先生的大徒弟,李景遷。

  「閉關?」

  李景遷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他凌海也配?不過是找個由頭,去和那條瘋狗搶骨頭罷了。」

  他慵懶地揮了揮手:「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都把眼睛放亮點。江北門那座空城,可別讓一些不長眼的東西,趁虛而入。」

  「還有」

  他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陰冷:「盯緊無常寺,盯緊天下樓,盯緊所有和趙九所有關係的人!凌海若是得手了便罷,他若是失手了」

  「這條落水狗,我們可得第一個上去,狠狠地踩上幾腳!」

  同一時間。


  中原各地,無數雙眼睛都因為這則看似尋常的消息而亮了起來。

  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指令,通過飛鴿,通過快馬,通過各種不為人知的渠道,迅速地傳遞開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風暴將至的氣息。

  他們都在等著。

  等著看這位成名已久的化境宗師,與那個如彗星般崛起的新晉傳奇之間,這場註定要血染北疆的對決。

  他們都在等著看,凌海這位孤身北上的獵人,究竟是能帶著獵物的頭顱凱旋而歸。

  還是會成為那片冰冷雪原之上,又一具被陰謀吞噬的枯骨。

  金銀洞內。

  空氣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永不消散的血腥味。

  搖曳的燭火,將石壁上那些猙獰的刑具影子拉扯得如同活物,無聲地舞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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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椅上,影二靜靜地坐著,身上蓋著一張厚厚的毛毯,那張總是蒼白如紙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她對面,陳靖川端坐著,神情肅穆。

  這位影閣實際上的掌舵人,此刻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儒雅笑意的眸子裡寫滿了凝重:「江北門的那條瘋狗,已經動身北上了。」

  陳靖川的聲音,在這死寂的洞穴里,顯得有些沉悶:「我們的機會來了。」

  影二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她那雙蒼白修長的手,為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冰冷的茶水,續上滾燙的熱水。

  氤氳的白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那張清冷的面容。

  「機會?」

  她輕輕地吹了吹水面的熱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我倒覺得,這是個陷阱。」

  陳靖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話怎講?」

  「凌海是條瘋狗沒錯,但他不是傻子。」

  影二抿了一口熱茶,那滾燙的溫度,似乎也無法驅散她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寒意:「那封信寫得太過直白,目的性太強,簡直就是明晃晃地在告訴所有人,這是一個圈套。」

  「可他還是去了。」

  她的嘴角,牽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說明他根本不在乎這是不是圈套。在他看來,所謂的陰謀詭計,在他這位化境宗師面前,不值一提。」

  「真正讓他動怒的,是天下第一這四個字。」

  「這恰恰也是這個圈套最高明的地方。」

  影二放下茶杯,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兩口幽深的古井,倒映著陳靖川那張寫滿了凝重的臉:「這根本就不是趙九的計策。也不是無常寺的手筆。趙九若還活著,此刻必然是重傷在身,自身難保,哪裡還有心思去挑釁一位化境宗師。而無常寺那些陰溝里的老鼠,雖然擅長算計,卻絕沒有這等陽謀的氣魄。曹觀起是一個自詡君子的人,他做不出這麼噁心的事來。」

  「那會是誰?」

  陳靖川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驚疑。

  「耶律質古。」

  影二輕輕地吐出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陳靖川的心上。

  「只有她。」

  影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絕對自信:「她需要一個足夠大的混亂,來轉移所有人的視線。她需要一股足夠強的力量,去消耗內部那些反對她的勢力。她更需要一塊足夠分量的磨刀石,來試一試她手中那幾柄還沒見血的刀,到底有多鋒利。凌海就是那塊最好的磨刀石。」

  陳靖川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只看到了機會,卻忽略了這機會背後,那雙正在撥動整個棋局看不見的手。

  「那我們」

  「什麼都不做。」

  影二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冷冽如刀:「讓凌海去。讓他去遼國的冰天雪地里,和那些契丹人斗個你死我活。他贏了,我們少一個潛在的對手。他輸了,我們同樣少一個心腹大患。」

  「這盤棋從一開始,我們就已經是贏家。」

  她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燃起了一絲冰冷的殺意:「但我們不能一直看戲。耶律質古的算盤打得很好,但她算錯了一件事。」


  影二的目光,緩緩地移向地圖上那個被圈起來的地方,蜀地:「她不會回遼國。她現在最應該在的地方,就是蜀地。那裡才是她真正的根基,是她圖謀天下的起點。」

  「而她要去蜀地,就繞不開一個人。」

  「曹觀起。」

  陳靖川的瞳孔,驟然一縮。

  「曹觀起不會坐以待斃。」

  影二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致命的誘惑:「石敬瑭已經和趙九勢如水火,整個天下都在通緝他。」

  「現在,所有人的矛頭都指向了北方的遼國,指向了那個虛無縹縹的趙九。」

  「這正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影二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燃燒著足以將一切都化為灰燼的火焰。

  「去蜀地。」

  「殺了曹觀起!」

  「也殺了趙九!」

  「無常寺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讓本該沉寂的寺廟,又一次在江湖上掀起了風浪。他們不死,我影閣永無寧日!」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陳靖川凝視著輪椅上那個看似孱弱,卻仿佛掌控著整個天下棋局的少女,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個局,布得太大,也太兇險。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良久。

  他緩緩地站起身,那張總是帶著儒雅笑意的臉上,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

  「我去。」

  他只說了兩個字,卻重如山嶽。

  「我親自去蜀地。」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影二一眼:「我會帶上陰、劍、墨,三堂的堂主。影閣的事務,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片陰冷的洞穴,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影二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緩緩地端起了那杯早已失了溫度的茶。

  她的嘴角,終於牽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不易察覺的弧度。

  洛陽,天下樓。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墨香。

  安九思一襲白衣,正端坐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持一支狼毫筆,專注地在雪白的宣紙上勾勒著一幅山水長卷。

  他的神情寧靜而悠遠,仿佛與這世間的一切紛擾都隔絕開來。

  「哈啊——」

  一個帶著濃重睡意的哈欠聲,打破了這片寧靜。

  陸少安揉著惺忪的睡眼,懶洋洋地走了進來。

  他隨手將那柄標誌性的金刀往桌角一擱,發出當的一聲悶響,然後便毫無形象地在安九思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了二郎腿。

  滿臉宿醉。

  「我的樓主大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沙啞與埋怨:「您這麼火急火燎地把我叫來,到底有什麼天大的事啊?連我的午覺都不讓睡安穩。」

  安九思沒有抬頭,手中的筆也未曾停下,只是淡淡地問道:「你去金銀洞了?」

  陸少安的眉毛挑了一下:「是啊,怎麼了?」

  「去做什麼?」

  「買東西。」

  「買到了嗎?」

  安九思手中的筆,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銳利如刀的眼睛,直刺陸少安的眼底。

  陸少安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撓了撓頭:「買到了啊。到底怎麼了?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安九思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從書案的抽屜里取出了一樣東西,隨手丟在了地上。

  那是一張薄如蟬翼,製作得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面具的五官,赫然與陸少安一模一樣。

  陸少安臉上的慵懶與不耐煩,在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裡,寒芒一閃而逝。

  「有人假扮了你。」

  安九思繼續自己的畫作:「他做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用你的臉進了影閣的金銀洞。」

  陸少安緩緩地彎下腰,將那張面具撿了起來。

  他將面具湊到眼前,捧在手心,凝視了許久。

  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像一隻正在審視自己獵物的狐狸。

  忽然。

  他的鼻子輕輕地翕動了一下。

  一股極其淡雅又無比熟悉的香氣,從那張面具之上,若有若無地飄入了他的鼻腔。

  是花香。

  是那種只在暮春時節,盛開於崑崙山巔的雪蓮香。

  陸少安捧著面具的手,在那一瞬間,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他那張總是掛著輕浮笑意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複雜到極致的,混雜著追憶、痛苦與森然殺意的平靜。

  「這個人」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整個逝去的過往,做出最終的宣判:「我認識。」

  他頓了頓,那雙桃花眼裡,映出了一片血色的回憶:「她叫沈寄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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