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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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江北門百年來最具天賦的弟子,這《混元功》乃本門至高心法,只有你才配繼承。

  暗。

  無邊無際的暗。

  還有冷,一種能順著毛孔鑽進骨頭縫裡的陰冷。

  青鳳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寒山坳。

  那個她被困了整整一年,日日夜夜都在廝殺與逃亡中度過的活地獄。

  追殺她的人,是她曾經最信任的師門長輩。

  他們為了得到她身上那份《混元功》的殘卷,用最卑劣的手段,將她騙進了那座絕地。

  師父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在黑暗裡扭曲,變形,化作一頭擇人而噬的惡鬼。

  「交出來!」

  「把功法交出來!」

  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在她的周圍浮現,眼神里充滿了貪婪與瘋狂。

  她在那座天然的冰窟里找到了完整的《混元功》。

  即便寒毒入體,即便她已時日無多。

  可那一刻,她的第一個念頭仍是將它交給師父。

  她對她的師父是何等的敬愛?

  他教會了她功夫,給了她吃穿,讓她不至於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凍死在橋頭上。

  他讓她明白做一個女人是要懂得自尊自愛,要懂得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讓她知道人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自作孽。

  人要有良心。

  她永遠不會忘了師父的恩情。

  可當她帶著殘卷,繞開那些期望從這裡得到內門秘法的同門,找到了一條最安全的路,當她興致勃勃走到師父門外時,她聽到了那句話。

  「如果找不回混元功,那丫頭死了也無妨。」

  寒毒成了她身體裡的一部分,成了她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師父也是。

  江北門也是。

  她是自願回到冰庫里的,也是自願開始捧著那本書修煉的。

  她用最烈的酒,來壓制那股隨時可能爆發足以將她神魂都凍僵的陰寒。

  但她知道,酒是她想要忘掉一切的東西。

  冷。

  好冷。

  青鳳猛地睜開了眼。

  眼前沒有冰窟,沒有惡鬼。

  只有古樸的木質屋頂,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藥氣息。

  她還活著。

  可那股發自骨髓的寒意,卻並非全然是夢。

  身體裡空空蕩蕩,像一個被風吹得嗚嗚作響的破洞。

  「吱呀——」

  木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略顯笨拙的身影端著一個木盆走了進來。

  陳言玥。

  她換下了一身江湖勁裝,穿著一身樸素的青色布裙,長發用一根布帶鬆鬆地束在身後,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倔強的臉上,此刻竟多了幾分柔和。

  人們早已忘了她在幾個月前還是淮北最大的千金。

  大小姐伺候起人來,比最好的婢女還要得心應手。

  看到床上坐起的青鳳,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慌亂:「你醒了?」

  她將木盆放在屋角的架子上,手腳都顯得有些無措。

  青鳳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冷如月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裡帶著審視,帶著疏離,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陳言玥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絞著手中的布巾,低聲說道:「藥王說你身子虛,讓我幫你擦擦」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也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讓一個曾經的敵人,來照顧自己的起居。

  這場景,怎麼想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青鳳依舊沒有說話。

  她只是靠坐在床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淵。

  陳言玥咬了咬唇,最終還是端著浸濕了熱水的布巾,走到了床邊:「我」


  她剛想說些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青鳳卻忽然開了口,聲音沙啞,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你出去。」

  陳言玥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倔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委屈。

  「我沒有惡意」

  「出去。」

  青鳳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漠。

  她可以接受失敗,可以接受死亡。

  卻無法接受在敵人面前展露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哪怕這個敵人,此刻看起來人畜無害。

  陳言玥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只是想做點什麼。

  那個男人救了她的命,也救了眼前這個女人的命。

  她想替那個還躺在隔壁,生死不知的男人,照顧好這個同樣從鬼門關里爬回來的同伴。

  可對方,似乎並不領情。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陳言玥端著木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張臉漲得通紅。

  最終她還是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將木盆重新放回架子上。

  她沒有走。

  她搬過一張凳子,在離床最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我等你。」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等你擦完了,我再收拾。」

  青鳳的眉頭蹙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的少女,心中竟湧起一絲煩躁。

  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無謂的堅持。

  像極了曾經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了在密林里刺向易先生的那一劍。

  確實像。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默地拿起布巾,一點一點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身體。

  屋子裡只剩下布巾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

  兩個人,一坐一立,誰也沒有再說話。

  可那份瀰漫在空氣中的敵意與戒備,卻在不知不覺中被這種詭異的沉默一點點地消融。

  當青鳳重新穿好衣服時,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陳言玥默默地走上前,收拾好一切,端著木盆,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青鳳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言玥的腳步頓住,回過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他」

  青鳳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猶豫著什麼,最終還是問出了口:「還活著嗎?」

  陳言玥的心,猛地一緊。

  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沉:「活著。但藥王說他」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藥王說,趙九的經脈盡斷,比廢人還慘。

  藥王說,他最多只有三個月的命。

  這些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青鳳看著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悲傷,心中已然瞭然:「是麼。」

  她輕輕地吐出兩個字,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情緒的波動。

  死了也好。

  陳言玥看著她那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心中卻莫名地湧起一股怒火:「你就一點也不關心嗎?」

  她忍不住質問道:「如果不是他,你早就死了!我們所有人都死了!」

  青鳳緩緩抬起眼,清冷的目光像一把刀子,直刺陳言玥的眼底。

  「關心?」

  她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誚:「關心有用嗎?能讓他活過來嗎?還是說,我哭一場他就能痊癒了?」

  「你」

  陳言玥被她堵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氣得通紅。

  她終於明白,自己和這個女人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朋友。

  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為了救你,自己也差點死了!」

  陳言玥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利:「藥王說你體內的寒毒和蠱毒互相衝撞,神仙難救。他用金針封住了你的經脈,想要一點點地把兩種毒引出來。可是」

  她像是又回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臉上血色褪盡。

  「可是那股寒氣太霸道了,連藥王自己都被凍住了!我們所有人都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一起死!」

  青鳳的心,在那一瞬間,不易察覺地漏跳了一拍:「就在那個時候,趙九他沖了進來。」

  陳言玥的眼圈又紅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他胸口還破著一個大洞,站都站不穩,可他還是沖了進來。」

  「他他承載了你的氣息,我不知道這兩股氣息曾經把你折磨到什麼樣子,但我知道,剩下的三個月里,他僅有的生命里,會比你更痛。」

  青鳳輕笑了醫生。

  那個男人。

  總是沉默寡言,渾身浴血的男人。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屑於說。

  他用最直接也最慘烈的方式,踐行著他自己的人生。

  他確實是混元功最好的選擇。

  「我」

  青鳳嘆了口氣,並沒有對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女有什麼怨懟,她笑了,笑得像是天邊的艷陽:「我們去看看他。」

  靜。

  死靜。

  趙九的世界裡,再沒有了風聲,沒有了鳥鳴,甚至沒有了自己沉重的呼吸。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體內那片荒蕪的廢墟之中。

  經脈寸斷,氣海成空。

  像一場浩劫過後,滿目瘡痍的大地。

  可在這片廢墟之下,卻又隱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生機。

  他能看見。

  他能清晰地看見每一條殘破的經脈,每一個枯寂的穴竅。

  那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一種更直接,更本質的感知。

  仿佛他的神魂脫離了這具殘破的肉身,化作了無形的風,在這具身體的每一寸角落裡遊走。

  從前,真氣奔涌之時,經脈對他而言,只是一條條承載力量的通道。

  如今,真氣散盡,他才終於看清了這些通道本身的模樣。

  chapter_();

  它們不是死物。

  它們是活的。

  它們有著自己的脈絡,自己的紋理,像山川的走向,像江河的奔流,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

  就像

  天下。

  就想這華夏的萬里山川河流,就像這天下的高山、流水、草木、石壁

  《天下太平決》中的那些文字,不再是文字。

  它們化作了一幅幅鮮活的圖像,與他體內那張殘破的經脈圖,一點一點地重合印證。

  歸元經也不再是枯燥的理論。

  什么子午流注,什麼奇經八脈,都變得具體而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

  醫道與武道,本是同源。

  一個向內,探求人體自身的奧秘,追求的是生。

  一個向外,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追求的是殺。

  可它們的根本,都是對氣的運用,對經脈的認知。

  只是,一個用的是天地間的元氣。

  一個用的是人體內的真氣。

  而他現在,兩者皆無。

  可他卻擁有了比任何人都更清晰,更透徹的視角。

  一個旁觀者的視角。

  念頭通達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醍醐灌頂,讓他那顆早已被絕望填滿的心,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既然無法運氣,那便以身為器,以針為引。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發覺天下太平經的第三層,便是化凡之後的重塑。


  而重塑的引子不是別的東西。

  正是無常寺里,無常佛,也就是他師父告訴他的法門。

  氣經。

  若氣經是引。

  那麼歸元經里的銀針出竅,便是線。

  他要用這最直接的方式,去重新喚醒這具沉睡的身體。

  趙九掙扎著從床上坐起。

  這個簡單的動作,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胸口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到屋角的藥櫃前。

  藥王那個瘋子,根本沒把他當活人看。

  屋子裡除了最簡單的桌椅床鋪,便只剩下這個裝滿了各種瓶瓶罐罐和施針用具的藥櫃。

  他從裡面找出了一個布包。

  展開。

  數十根長短不一,細如牛毛的銀針,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趙九深吸一口氣,用那隻還能動彈的手臂,將自己挪到一張矮凳上。

  他捲起褲腿,露出了自己那條因為久未走動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小腿。

  他沒有絲毫猶豫,拈起一根最長的銀針,對準了腿上的足三里穴。

  針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刺痛傳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痛。

  不是那種大開大合,撕心裂肺的劇痛。

  而是一種更尖銳,更細微,仿佛能順著神經一直鑽進骨髓里的刺痛。

  可他的眼神卻在那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專注與堅定。

  他緩緩閉上了眼。

  醫經上關於足三里穴的描述,在腦海里清晰地浮現。

  「足陽明胃經之合穴,主治胃痛,嘔吐,腹脹,下肢痹痛」

  而《天下太平決》中,踏浪行的輕功步法,也隨之在腦海里自行推演。

  那一招的發力點,正是足三里!

  原來如此!

  武學中的發力技巧,與醫道中的穴位功用,在這一刻,竟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完美地重合了!

  趙九不再猶豫。

  他手腕微微一沉。

  銀針破開皮肉,帶著一絲決絕,緩緩刺入。

  一寸。

  兩寸。

  三寸。

  「轟——!」

  一股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酥麻與酸脹感,以銀針刺入的點為中心轟然炸開!

  那感覺,像是噴涌的岩漿順著他早已乾涸的經脈,向上瘋狂流竄。

  所過之處,那些枯寂的穴竅,竟像是被春雨滋潤的乾涸大地,泛起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雖然那感覺轉瞬即逝。

  雖然那之後,是更加劇烈,肌肉痙攣般的抽痛。

  可趙九那張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近乎於癲狂的笑容。

  有用!

  真的有用!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條在廢墟之上,重新建立起通天之塔的道路!

  他沒有停下。

  他像是瘋了一樣,一根又一根地拿起銀針,按照醫經與《歸元經》上的記載,顫抖著,卻又無比精準地,刺入自己腿上的一個個穴位。

  每一次刺入,都是氣經的爆發,是天下太平決的鋪路。

  是第三層的開始。

  環跳。

  風市。

  陽陵泉。

  每一針的落下,都伴隨著一陣常人無法忍受的劇痛。

  冷汗早已濕透了他單薄的衣衫,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脊背,蜿蜒流下。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痙攣。

  可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亢奮與清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這一針一針的刺激之下,以一種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的方式被重新喚醒。


  那些沉睡的經脈正在甦醒。

  那些枯寂的穴竅正在復甦。

  這已經不是在治病。

  這是在用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方式,重新鍛造自己的身體!

  以身為爐,以針為錘,以痛為火!

  這已是他第三次淬鍊自己了。

  夕陽的餘暉,為整個忘憂谷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青鳳在陳言玥的攙扶下,第一次走出了那間讓她感到窒息的木屋。

  她的步子虛軟,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身旁這個嬌小的少女身上。

  風吹過,帶著山谷里特有的花草清香。

  吹起她額前的一縷亂發。

  她緩緩地抬起頭,眯著眼,看著天邊那片絢爛的晚霞。

  這便是一個普通人眼中的世界麼?

  沒有了真氣的加持,天地萬物,都呈現出一種最本真,也最質樸的美。

  真好。

  也真脆弱。

  她隨著陳言玥的腳步,一步一步,緩緩地走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

  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竟有了一種相依為命的錯覺。

  穿過一片小小的藥圃,前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院落。

  那是趙九的住處。

  青鳳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

  她的心,也隨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該以一種怎樣的表情,去面對那個男人

  她理不清。

  「吱呀——」

  虛掩的院門被風吹開了一道縫隙。

  也就在那一瞬間,一道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下,一個男人赤裸著上身,背對著她們,坐在一張石凳上。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那具布滿了猙獰傷痕的精壯脊背上,勾勒出一道孤獨而堅毅的輪廓。

  他的左腿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數十根細如牛毛的銀針。

  那些銀針在晚風中微微顫動,像一片在風中搖曳的,銀色的荊棘叢林。

  他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

  那個男人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了身。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冷漠與疏離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因極致痛苦而扭曲的猙獰。

  汗水順著他刀削斧鑿般的臉頰滑落,滴在他滿是傷痕的胸膛上。

  可那雙眼睛。

  那雙即便是在承受著非人折磨,依舊亮得像寒夜裡最孤傲的星辰的眸子,在看到她們的瞬間,先是閃過一絲錯愕。

  隨即那所有的痛苦與猙獰,都被他強行壓下。

  只剩下一種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四目相對。

  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仿佛都失去了聲音。

  風停了。

  雲駐了。

  只剩下那道在夕陽下沉默對視的目光,穿越了生與死的距離,勝過了千言萬語。

  然後。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他們相視一笑,便再不打擾。

  青鳳攥著陳言玥的手,嘆了口氣:「你想不想練武?」

  陳言玥仰起頭看向她:「我?」

  青鳳點了點頭:「如果你用劍,給我一年的時間,我把你教成化境。」

  「為什麼是我?」

  陳言玥仰起頭,眨巴著眼睛。

  「因為」

  青鳳瞧著她腰間的佩劍:「那把劍。」

  陳言玥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劍和劍身上的字跡。

  盪盡世間不平事。

  作者花天酒地丶最新作品《十國俠影》獨家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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