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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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潭州府的清晨,天光一味青灰,像一碗熬糊了的藥傾倒下來,將死氣沉沉的涼意浸透了整座城。

  屠洪走在長街上,腳下被夜露濡濕的青石板,泛著死人臉頰上淚痕般的冷光。

  他懷裡那張價值十萬貫的飛錢,此刻輕飄飄的,像一片枯葉,更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他幾乎叩遍了城中所有懸掛「藥」字牌匾的大門。

  得到的回應,卻只有一次次驚恐的搖頭,和一扇扇砰然緊閉的門板。

  火蟾。

  在這座王府腳下的城池裡,這兩個字,比「謀逆」還要燙口。

  屠洪的心,便在這一遍遍的叩門聲里,寸寸下沉,直墜入不見天日的深淵。

  他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一個揣著萬貫家財,卻買不到一味救命藥的笑話。

  一個自詡劍道通玄,卻連兄弟性命都保不住的笑話。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街角。

  晨霧中,一座巍峨府邸的輪廓若隱若現。

  越府。

  潭州城無人不知,這是南王馬希范賜予那位神秘「錢公子」的別院。

  府門前立著兩名門房卻非尋常家丁,而是氣息沉凝如山、太陽穴高高鼓起的武道高手。

  他們靜立不動,宛如兩尊與地脈相連的石獸,身上那股自屍山血海里浸泡出的煞氣,隔著十數丈都能凍住人的魂魄。

  他又憶起昨夜巷中那個男人的話,憶起那被風掀開一角的行囊,憶起那把刀。

  那把他親手為兒子打造的刀。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風,寒氣如刃,沿著喉管直刺肺腑,仿佛要將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徹底凍僵。

  他邁開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像是他此生遞出的每一劍,精準,且無畏。

  他行至府前,尚未開口,那兩尊石像般的門房竟無聲地向兩側分開,躬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他們仿佛已在此地,等了他整整一夜。

  屠洪的心又沉了三分。

  他沒有遲疑,邁步而入。

  庭院深闊,假山流水,曲徑通幽,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精巧,但這精巧之下,卻暗藏著一股凜冽的肅殺。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護衛,或隱於山石之後,或立於廊柱之側,目光如淬毒的鐵釘,死死釘在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身上。

  院中桂樹下,立著一位錦袍公子。

  月白色的袍角隨風微動,面容俊美得雌雄莫辨,手中一柄灑金摺扇輕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耶律質古。

  她看見屠洪竟快步迎上,姿態恭敬周到,任誰見了都要如沐春風。

  「屠前輩,晚輩恭候多時。」

  她拱手為禮:「昨日多有冒犯,還望前輩海涵。」

  屠洪看著她,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灰。

  他不想和這個城府深如淵海的人虛與委蛇。

  「刀。」

  他只吐出一個字,嗓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礪石在摩擦:「我兒的刀,為何在你手上?」

  耶律質古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在這個世界裡,想讓一個男人上套,只需要略施小計,這些人便會輕而易舉的送上門來。

  她笑而不語,只對著身後輕輕拍了拍手。

  兩名護衛抬著一副擔架,自月洞門後走出。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覆著一張白布。

  屠洪的瞳孔,在剎那間縮成針尖。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側,卻只摸到一片虛空。

  他忘了,他的劍留在了龍山寨。

  「前輩別急。」

  耶律質古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我對您沒有半點惡意,如若當時知道您也在龍山寨,我是絕不會讓任何人去打擾您的。」

  她說的極為誠懇。

  這世上從沒有人能靠一句話拍成馬屁的,當你想討好一個人的時候,每一句話都應該有馬屁。

  她親自上前,伸出白皙如玉的手將那張白布一寸一寸緩緩揭開。

  布下是一張屠洪熟悉到刻入骨血的臉。

  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愕,一雙眼圓睜著,似在質問蒼天何其不公。

  屠不平。

  他的兒子。

  屠洪的身軀劇烈一晃,像是被無形的錘狠狠擂在胸口。

  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唯余死灰。

  可他沒有倒下。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張臉,那雙本已渾濁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寸寸碎裂,轟然崩塌。

  就在此時,擔架旁一個始終低著頭、身形單薄的少年忽然向前一步,對著屠洪雙膝重重跪地。

  他抬起頭,那張與屠不平有七分酷似的臉上,早已淚流成河。

  他嘴唇顫抖,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爺爺!」

  轟——!

  這兩個字,如一道旱天驚雷,直貫屠洪天靈。

  劈得他眼前一黑,身形巨震,幾乎栽倒。

  他看著地上那個哭到崩潰的少年,那張陌生的臉龐上,透著一股血脈相連的熟悉。

  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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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孫子。

  那個他以為此生再也無緣得見的唯一的血脈。

  「爹爹他死了」

  屠真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在屠洪早已碎裂的心上反覆切割:「我們本來在客棧好好的是淮上會那幫畜生!他們殺了所有人,假裝放走我爹,卻一路尾隨他們找到了師公」

  「他們偷襲師公不成,就抓了小師叔師公找到他的時候,人人已經沒形了」

  「師公殺了那幾個雜碎,可害死爹的兇手跑了爺爺,您要給爹報仇啊!爺爺!」

  少年泣不成聲,死死抱住屠洪的腿,像個在無邊黑暗中迷路的孩子。

  屠洪的身子僵立不動,宛如一尊被風化千年的石像。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空空如也的手。

  這雙手,握了一輩子劍。

  他曾以為,世間最鋒利的莫過於手中之劍。

  他曾以為,劍足夠快,足夠純粹,便能斬斷世間一切因果羈絆。

  他舍妻棄子,獨行江湖數十載,自詡勘破天道的劍痴

  悟道?

  他悟了什麼狗屁的道?

  到頭來連自己的妻兒血脈都護不住,這算什麼道?

  這算什麼劍?

  可笑

  他屠洪這一生,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顆追求了一輩子劍道的劍心,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那柄他視若性命的劍,在他心中碎了。

  碎得再也拼不出一片完整的鐵。

  他緩緩地蹲下身,用那雙布滿厚繭的手,笨拙地為那個幾乎哭到昏厥的孫子擦拭臉上的淚水。

  他的動作僵硬而遲緩,像一具生鏽的人偶。

  「不哭了」

  他的嗓音嘶啞,每個字都像裹著血沫:「爺爺在。」

  「爺爺給你爹報仇。」

  話音落下那雙早已乾涸的眸子,滾落兩行渾濁滾燙的老淚。

  屠真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死死塞進屠洪掌心。

  「爺爺,這是爹和那人拼殺時,從他身上扯下來的」

  那是一塊成色極佳的和田玉,雕著一朵栩栩如生的蘭草,入手溫潤,卻透著一股徹骨的陰寒。

  屠洪盯著那塊玉佩,本已死寂的眼底,驟然爆開駭人的精光。

  這玉佩他不認得。


  但他知道,這潭州府內,有資格佩戴此等玉佩的屈指可數。

  淮上會。

  他猛然起身,轉身便走。

  「前輩。」

  耶律質古不急不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若信得過晚輩,此事,晚輩願助一臂之力。」

  屠洪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用那不似人聲的沙啞嗓音道:「不必。這是我的家事。」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東西:「孫兒,我會親自照料。」

  「那是自然。」

  耶律質古搖著摺扇,緩步踱到那具冰冷的屍體旁,臉上竟浮現出由衷的敬佩與惋惜:「屠大俠一生行俠仗義,俠名遠播,受人恩惠無數。如今慘遭毒手,實乃我江湖同道之大不幸。前輩放心,屠大俠的身後事,晚輩定會辦得風光體面,不墮他一世英名。」

  一番話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屠洪那顆被仇恨與悲慟填滿的心,竟沒來由地生出一絲暖意。

  他緩緩轉身,看著這個眉眼如畫的公子,血絲密布的眼中,流露出一分真切的感激。

  他對著耶律質古,深深一揖。

  「多謝。」

  說罷,他牽著屠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座讓他瞬息之間歷盡人生大悲大喜的府邸。

  望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蕭索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耶律質古臉上的笑意,才一點點褪去,直至蕩然無存。

  只剩一片冰冷算計的寒光。

  陌行自陰影中走出,立於她身側,面無表情的臉上帶著一絲不解。

  「殿下,屬下不明。」他的聲音猶如石子摩擦:「這劍痴練了七十年都沒進入劫境,若是放在北疆,別說叫什麼劍痴,敢有名字都是殺頭的罪過。您何必在他身上,耗費如此心力?」

  「你不懂。」

  耶律質古轉身,望著庭中被晨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桂樹,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我拉攏的,從來不是屠洪。」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淬毒的冰錐:「一柄劍,再利也只能殺幾個人。可劍痴這個名號,在江北武林是一面旗。」

  「你信不信,明日此時,劍痴屠洪為子復仇,血濺淮上會的消息就會傳遍全城。不出三日,整個江北武林都會視淮上會為死敵,那些自詡俠義之輩,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瘋狗一樣撲上去,將他們撕成碎片。」

  陌行的瞳孔猛然一縮。

  果然從皇宮深院裡出來的人,絕不可能有一個簡單的,他是一輩子的武夫,若是武功招式或許還能明白一些,但說到江湖和廟堂的事情,那就真的只是一個平俗凡人,師父曾告誡過他,最好是對他這位小師妹一心一意的照料,千萬不要生出二心,否則這位小師妹想要他死,真的連手都不需要動。

  這個女人的心是黑的。

  裡面藏滿了殺人不見血的刀。

  「可殿下我們的目標,並非淮上會,況且他已經知道了雲嵐山和我們是一條線上的,真的不會懷疑我們嗎?」

  「無所謂。」

  耶律質古笑了,笑聲中滿是貓戲老鼠般的玩味:「大遼的目的是那條黃金水道,可我還沒放在眼裡。」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牆,落在了遙遠群山環抱的龍山寨。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燃燒著近乎瘋狂的貪婪與占有欲。

  「我的消息若無錯,當年李唐王朝宮中流出了一口黑鐵箱子,最後輾轉落入了龍山寨。」

  「而那口箱子,如今就在那個斷臂的趙雲川手上。」

  她伸出舌尖,輕輕舔過鮮艷如血的紅唇,動作妖異,宛如盛開在九幽之下的食人花。

  「那裡面,藏著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一個足以讓天下易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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