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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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宮只燃上等的蘇合香。

  香氣算不得濃郁,只是那麼一絲一縷,瞧不見,摸不著,卻像是織起了一張柔韌的網,將殿裡每一根上了年頭的樑柱都纏繞進去,滲進每一塊被腳步磨得發亮的白玉地磚,最後再慢悠悠地鑽進每一個踏足此地之人的骨頭縫裡。

  姜東樾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裡,眼下就塞滿了這種味道。

  有不容置喙的威嚴,像君王俯瞰臣子。也有一種讓他從心底里感到發寒的、獨屬於女人的溫軟,像是情人間的耳語。

  這股香很像紅姨。

  據說她殺人從不露痕跡,也不會讓被殺之人有感覺。

  你若是被她所殺,該慶幸自己是幸福的。

  姜東樾跟在曹觀起身後,低著頭。

  這是他頭一回,如此深入這座無常寺里最神秘、也最讓人打怵的西宮寢宮。

  四下里安靜得過分。

  靜到他能清晰聽見自個兒的心跳聲。

  這些地方通常都很安靜,這樣無論是什麼危險,主人總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他不敢抬頭。

  眼睛只敢死死盯著曹觀起那雙皂靴,靴子踩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不起絲毫塵埃。

  他覺得自己此刻的模樣一定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可他顧不上了。

  人活一世,誰還沒個需要拿命去賭的時候。

  今夜便是他的賭桌。

  曹觀起的腳步在一扇雕著百鳥朝鳳圖樣的紫檀木門前停了下來。

  他沒有叩門。

  門本就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縫。

  曹觀起只是伸出手,在那扇厚重的門上,輕輕一推。

  屋內的景象,讓姜東樾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沒有傳聞中那張能睡下七八個人的奢靡大床。

  沒有能晃瞎人眼的琳琅珍玩。

  更沒有那些體魄健碩,隨時聽候差遣的赤身男寵。

  這屋子四面牆都是書架,從地面一直壘到房梁,瞧著比天底下任何一家書鋪的家底都要厚實。

  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書卷。

  一股子濃郁的墨香混著些許紙張受了潮氣的淡淡霉味撲面而來。

  這股書卷氣,竟硬生生將殿外那無孔不入的蘇合香氣給沖淡了七八分。

  窗邊擺著一張瞧著分外簡樸的書案。

  案上,一爐將熄的青煙,一盞豆大的孤燈。

  一個女人,就坐在燈下。

  她穿一身素淨得有些過分的白衣,手裡捧著一卷書,正看得入神。

  昏黃的燈火在她姣好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鼻樑高挺,嘴唇豐潤,一頭烏壓壓的長髮,只用一根瞧著很尋常的木簪子松松挽著。

  有幾縷不太安分的碎發垂落下來,恰好落在她那一段白皙如羊脂美玉的脖頸上。

  那份恬靜安然的模樣,任誰見了,都會以為是江南某個書香門第里自小飽讀詩書的大家閨秀。

  哪裡有半分傳聞中那個視人命如草芥,將男人當成掌中玩物的西宮之主紅姨的影子。

  姜東樾忽然開始慶幸了。

  如果說曹觀起是一個用人格魅力讓他明白生命該有什麼不同的人,那紅姨就該是那個只需要存在,就能讓他知道生命是該被珍惜的人。

  他慶幸自己沒有站在樹林中那個小丫頭的那邊。

  一個能將屠刀藏在書卷里的女人,遠比一個將屠刀大搖大擺掛在腰間的人要可怕太多。

  紅姨像是這時候才察覺到有人進來了。

  她抬起頭。

  那雙天生嫵媚的眸子,此刻卻清亮得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的目光,只是在曹觀起的身上輕輕一瞥,便直接落在了姜東豁的臉上。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姜東樾覺得自己的臉皮,都快要被那道目光給活活刮下來一層。

  她才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輕輕擱在案上。


  「說吧。」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柔。

  曹觀起上前一步,將姜下樾在路上對他講的那些事,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從密林中的那場詭異伏殺,到那個自稱陳言玥的神秘少女。

  從江北門的滅頂之災,到那個匪夷所思,要扶持姜東樾坐上無常佛位子的交易。

  他講得很平靜,也很客觀,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又像個沒有感情的說書人,只是在平鋪直敘地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案子。

  整個過程中,紅姨始終沒有言語,她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因為曹觀起口中任何一個驚世駭俗的細節,而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漣漪。

  仿佛那場足以讓整個江湖都為之震動的血案,對她而言,不過是剛剛看過的書卷里一個平平無奇的故事罷了。

  姜東樾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個女人的平靜,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老人常說,咬人的狗不叫。

  眼前這個女人,便是那頭最沉默的惡犬。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直到曹觀起說完了最後一個字,屋子裡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紅姨才終於有了動作。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那雙清亮得有些瘮人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姜東樾的身上:「故事倒是個好故事。」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瞧不出是喜是怒:「曲折離奇,也聞所未聞。」

  姜東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聽出了那話語裡,毫不掩飾的懷疑。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些什麼,可喉嚨里卻像是被一團燒紅的炭給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紅姨話鋒一轉:「幸好。」

  她伸出纖長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兩聲輕響:「幸好你講的故事,和我聽到的那個版本一模一樣。」

  姜東樾的腦子裡,炸開了一道雷,瞬間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都懵了。

  她她已經知道了?

  這怎麼可能!

  從密林逃出來之後,他榨乾了身上最後一絲力氣,不眠不休,馬不停蹄地往無常寺趕。

  中間沒有片刻耽擱,甚至沒有跟任何人有過片刻接觸。

  她又是從何處得知的?

  一股寒氣不是從腳底板升起,而是從天靈蓋上直灌而下,像一條冰冷的蛇,瞬間游遍了四肢百骸。

  他只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被凍住了。

  他死死地看著紅姨。

  看著她那張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臉。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第一個將這個消息帶回無常寺的人。

  在他的身後,或者說在他的身邊,一直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

  一雙屬於西宮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到了密林里發生的一切,也看到了他跪在那個小丫頭面前搖尾乞憐的所有醜態。

  他今夜的這場豪賭,從一開始,底牌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所以為的孤注一擲,在別人眼中,不過是一場早就寫好了結局的滑稽戲。

  他之所以還能活著站在這裡。

  不是因為他帶回了多麼重要的情報。

  僅僅是因為,他在方才的敘述中,沒有自作聰明地添油加醋,或是隱瞞任何一個對自己不利的細節。

  僅僅是因為,他還算誠實。

  「撲通。」

  姜東樾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什麼都沒說。

  在絕對的實力與掌控面前,任何言語,都是多餘且蒼白的。

  紅姨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她沒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曹觀起。


  「這件事透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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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眉頭,終於微微蹙起,像是兩彎淺淺的月牙:「那伙人既然有覆滅江北門的實力,為何又要多此一舉將髒水潑到淮上會身上?他們的目的,怕是不只在江湖那麼簡單。」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擊著,目光穿過窗欞,望向了深沉的夜色,變得有些深遠:「遼國使團在洛陽城出了事,耶律質古橫死宮中。這個節骨眼上,中原武林又冒出這麼一頭不知來路的過江猛龍。」

  「這兩件事之間,若說沒有半點干係,我是不信的。」

  曹觀起沉默著,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紅姨這些話不只是在自言自語地分析,也是在說給他聽。

  「這件事西宮管不了。」

  紅姨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木窗。

  夜風夾雜著沙塵,一股腦地涌了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的幾縷碎發:「走吧。」

  她沒有回頭,聲音飄散在風裡。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一個真正能看清這盤棋局的人。」

  出了西宮,像是換了一方天地。

  那股能鑽進人骨頭縫裡的蘇合香氣,被遠遠地隔絕在了身後那扇紫檀木門之內。

  取而代之的是無常寺里萬古不變的風沙味道,乾燥,凜冽,還夾雜著一股生鐵般的淡淡腥氣。

  曹觀起跟在紅姨身後。

  姜東樾則像一條沒有聲音的影子,遠遠地綴在最後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

  他們沒有走向那些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銷金窟。

  也沒有走向那些戒備森嚴,透著森森鬼氣的地藏殿。

  紅姨領著他,拐進了一條曹觀起從未走過的小巷。

  巷子很窄,很深,也偏僻得緊。

  兩旁的土牆,在風沙年復一年的侵蝕下,早已斑駁不堪,露出了裡面夯得結結實實的沙土。

  地上沒有鋪磚,只有被不知多少雙腳踩得無比結實的黃沙地。

  越往裡走,光線越是昏暗。

  周遭那些喧囂熱鬧的人聲,也漸漸被這片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到最後,四下里只剩下他們三人那幾乎輕不可聞的腳步聲。

  沙,沙,沙。

  曹觀起的心,隨著腳步的深入,一點點懸了起來。

  他在這寺里當差多年,深知一個道理:越是瞧著不起眼的地方,往往越是藏著天大的秘密。

  他以為自己接觸的隱私已經足夠多。

  可現在看來,自己所見的或許仍只是這座巨大寺廟的冰山一角。

  不知走了多久,當那條狹長的巷子終於到了盡頭。

  茶館。

  曹觀起的心裡,生出濃濃的疑惑。

  紅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頭,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曹觀起。

  「別小瞧了這裡。」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也別小瞧了裡頭那個人。」

  「他叫菩薩。」

  「是這無常寺里,除了佛祖之外,唯一一個我看不透的人。」

  菩薩。

  曹觀起在心裡,將這兩個字默默咀嚼了一遍。

  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無常寺里,敢用這樣一個名號,其人若不是瘋子,便一定有著通天的本事。

  「他是寺里的智囊。」

  紅姨像是嫌方才的言語還不夠分量,又輕輕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消息:「也是唯一一個,在西宮之外,擁有自己獨立耳目的人。」

  曹觀起的神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那層覆蓋在他臉上的平靜面具,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

  「西宮之外?」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難以置信:「這寺里,還有第二張網?」


  西宮的情報網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這是紅姨權力的根基,也是西宮地位超然的根本。

  他從未想過,在這張天羅地網之外,竟然還存在著另一張不為人知的網。

  「有。」

  紅姨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

  「那是一張看不見的網。」

  「它不像西宮,事無巨細,什麼都撈。」

  「那張網只撈大魚。」

  她輕聲說:「撈那些,足以改變這天下氣運的,真正的大魚。」

  她說完便不再解釋,伸手推開了那扇歪歪斜斜的門。

  院子裡很靜。

  屋門大開著。

  一股淡淡的清苦茶香,從屋子裡悠悠飄了出來。

  屋子裡的夥計都是女子,屋子裡的客人都是殘缺的漢子。

  茶桌是用最粗糙的木料,隨意拼湊起來的。

  這裡不像是無常寺,每個地方隨便扣出來的東西,都足夠讓外面的人過上一輩子。

  更不像苦窯,這裡的人就算加起來,身上的錢也絕不如一個揮金如土的富豪。

  曹觀起起初以為這裡只有一個人,可當他跟隨紅姨走向裡面時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裡有很多人。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很安靜。

  如果這裡不是茶館,這裡的人不需要喝茶,那麼曹觀起絕不可能發現他們的存在。

  現在他已相信,無常寺里一定存在另一個神秘的情報組織。

  紅姨坐下,她的面前有一個老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身形枯瘦,像一截被風沙吹乾了的枯木,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低著頭,正專心致志地擺弄著面前那套同樣粗糙的土陶茶具。

  溫杯,投茶,沖水。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仿佛他煮的不是茶,而是一場人生的生老病死,一場緣分的輪轉輪迴。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來客,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方寸世界裡。

  可曹觀起卻在那一瞬間,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從面前這個人的呼吸里,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那壓力不像無常佛那般霸道得讓人窒息,也不像紅姨那般陰柔得令人發寒。

  那是一種虛無。

  一種仿佛能將周遭的一切光線、聲音、乃至人的心神都盡數吞噬,化為虛無的恐怖感覺。

  這個人,就是菩薩?

  紅姨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地在菩薩的對面坐了下來,動作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菩薩像是才忙完了手頭的事。

  他將兩杯沖泡好的熱茶,分別推到了紅姨與曹觀起的面前。

  茶湯色澤渾濁,瞧著品相不佳。

  然後,他才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曹觀起看不見。

  可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那條綁著他雙眼的黑色布帶上。

  那目光沒有絲毫重量,卻又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礙,直抵他的魂魄深處。

  「你來了。」

  菩薩開口了。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乾枯,嘶啞。

  曹觀起的心神,在那一瞬間有片刻的恍惚。

  他總覺得,這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

  卻又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你的眼睛瞎了,可你的心沒瞎,這很好。」

  菩薩沒有理會一旁的紅姨,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曹觀起的身上。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對這苦茶很是受用:「你來得正好,我剛為你算了一卦。」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昏暗的茶室里,閃過一絲洞悉天機的幽光:「卦象說,這無常寺的下一任佛祖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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