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紅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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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屋後頭就是懸崖。

  懸崖下是瞧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像一張亘古便已張開的大嘴,年復一年地吞吐著來自幽冥的罡風。

  風裡帶著刮骨的寒意,吹在人身上,像是要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給一併吹散了去。

  趙九就盤腿坐在那塊向外探出去一大截的黑岩上。

  身下是虛空,眼前是雲海。

  他坐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無常佛已經走了。

  那碗顏色深得像血一樣的湯喝下去後藥力化作的一座烘爐,仍在小腹丹田處燒著,暖烘烘的,一點點溫養著那些被霸道真氣撕扯得千瘡百孔的經脈。

  眉心處仿佛還留著師父那根布滿老繭的糙指,點下來時的溫熱。

  那股氣息沒散。

  它像一條迷了路的小溪,在他體內百轉千回,怯生生地探著路,卻怎麼也找不到該去的地方。

  趙九沉下心神。

  他沒想著去驅趕,也沒想著去壓制。

  外來的東西,是好是壞,總要自己碰一碰才知道。

  他只是稍稍鬆開了些許對體內那條桀驁孽龍的禁錮。

  由著源自《天下太平錄》的霸道真氣,自己去尋自己去碰那條迷路的小溪。

  他原以為會有一場天雷勾地火的衝撞。

  一場水火不容的廝殺。

  可什麼都沒有。

  那條小溪在觸碰到《天下太平錄》真氣的一瞬間,竟沒有半分的牴觸,更別提掙扎。

  它就像一個在外頭飄零了許多年的遊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無比自然無比順從地匯入了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裡。

  水入大瀆,毫無煙火氣。

  趙九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內力,在那一瞬間壯大了那麼一絲。

  微不足道的一絲,卻像是給一根棉線里捻進去了結結實實的金絲,堅韌了不止一星半點。

  這感覺很玄。

  《無常經》的心法總綱裡頭寫得明明白白,武者真氣,各有其性,世上找不出兩個一模一樣的。

  強行吸納別人的內力,跟飲鴆止渴沒什麼兩樣,最後都是個經脈錯亂,真氣逆行,把自己活活撐爆的下場。

  可他偏偏就做到了。

  還做得這般輕而易舉。

  是那碗湯的緣故?

  還是這本《天下太平錄》的古怪?

  趙九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世上的道理,想是想不明白的,多是做出來的。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當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晨光,像一把鋒利的金刀刺破了厚重的雲海,將萬丈光芒灑滿這片懸崖峭壁時。

  趙九的耳朵,微微一動。

  他猛然睜開了眼。

  那雙總是平靜得有些可怕的眸子裡迸射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精光。

  不對勁。

  不是聲音,也不是氣味。

  是一種感覺。

  風還是那陣風,從深淵底下盤旋著往上吹,帶著一股子萬古不變的陰冷寒意。

  可風的曲調變了。

  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琴弦,被一隻不屬於這裡的手輕輕撥了一下。

  顫音極細微,極輕。

  但趙九卻聽得極其真切。

  他的目光如兩道出鞘的利劍,剎那間掃過周遭的每一寸土地。

  空空如也。

  光禿禿的黑岩,灰濛濛的天,還有腳下那片翻湧不休的雲海。

  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樣。

  可那股被人窺伺的感覺,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濃烈。

  就像有一條無形的毒蛇,就盤在身後三尺地信子快要舔著後頸的涼氣。

  趙九的呼吸沒有半分變化。

  他的身子也沒有絲毫要起身的跡象。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


  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落在了身後那座孤零零的石屋屋頂上。

  那裡有一道陰影。

  一道被屋脊分割開來,與岩石投下的影子完美融為一體的陰影。

  那道人影就那麼懶洋洋地躺著,一動不動。

  若非趙九的感知早已被《天下太平錄》錘鍊得不像個人,他根本無法發現,在這片寸草不生的絕境之上竟還藏著這麼一個大活人。

  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趙九的注視。

  他像是才從一場怎麼也睡不夠的酣眠中悠悠醒轉,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

  一隻眼睛從那片陰影里懶洋洋地睜開。

  那是一隻渾濁的,布滿了血絲的眼睛。

  眼裡頭,有怎麼也睡不醒的惺忪,還有一絲怎麼也散不去的濃烈酒氣。

  逍遙。

  他看到崖邊盤坐的那個黑衣少年,正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那雙清澈的眸子,像兩口幽深的老井,瞧不見底,也沒有半分波瀾。

  逍遙臉上的慵懶,在那一瞬間變了。

  他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精彩。

  有驚訝,有錯愕,更多的是一種獵人瞧見了有趣獵物時的興奮。

  他慢吞吞地從屋頂上坐了起來,盤著腿,佝僂著背,整個人瞧著就像一坨被人隨意扔在那裡的爛泥。

  「嘿。」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歲月染得發黃的牙,衝著趙九笑了笑:「你這小子,身上有些意思。」

  「寺里就連紅姨和朱不二都未必能這麼快察覺到我的動靜。

  「你這雙招子,倒是比他們的都尖。」

  「單憑你這一身藏匿氣息的本事,也值得老子我特意坐起來跟你說幾句話了。」

  趙九從那塊巨岩上站起身,與屋頂上的逍遙相對。

  崖風鼓盪,吹得他那一身玄色衣衫,獵獵作響。

  逍遙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又笑了。

  「別那麼緊張嘛。」

  他擺了擺手:「佛祖讓我來試試你的斤兩,可我這人懶,懶得跟你一招一式地比劃,太麻煩。」

  他從懷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個小小的,也不知是什麼動物皮硝製成的囊袋。

  他解開袋口,將一根乾瘦如柴的手指伸進去蘸了蘸。

  再拿出來時,那根手指上已經沾滿了一層鮮紅如血的泥膏。

  「咱們換個玩法。」

  逍遙將那根染紅的手指,在趙九面前晃了晃,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頑童式的促狹:「十天,就十天。」

  「你我二人,都用這紅泥。」

  「十日之後,瞧瞧誰身上的紅泥印子多,誰就算輸。」

  「你贏了,便算你過了我這一關。」

  「輸了嘛」

  他拖長了語調,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你就得陪我老頭子,在這後山,老老實實地待上一年半載了。」

  趙九看著他指尖那抹刺目的猩紅,又看了看他那張看似和善實則寫滿了算計的老臉。

  他沒有問賭注公不公平,也沒有問規矩細不細緻。

  他只是問了一句。

  「何時開始?」

  「隨時。」

  逍遙懶洋洋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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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個字,就那麼懸著。

  懸在清冷的空氣里,懸在趙九與他之間那段不足十丈的距離之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下了。

  風停了。

  雲不動了。

  連深淵底下那永不停歇的鬼哭狼嚎,都在這一瞬詭異地沒了聲息。

  只剩下那兩個字,在趙九的耳邊緩緩迴蕩。

  隨時。

  下一個瞬間。

  凝固的時間轟然碎裂。

  沒有絲毫徵兆,甚至沒有一個起身的動作。


  趙九動了。

  他的身形,像一道被投石機猛然甩出的黑色閃電,一往無前,悍然撕裂了兩人之間那段看似平靜的空氣。

  他腳下的黑岩,在他發力的那一刻,應聲迸裂開一道細密的蛛網。

  快!

  不講道理的快!

  屋頂上逍遙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渾濁老眼,猛地睜大了。

  那眼神毫不掩飾的驚詫一閃而逝。

  他沒想到,這個瞧著沉靜如水的少年,動起手來竟會如此果決。

  果決到連一個呼吸的猶豫都沒有。

  趙九的身影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那隻同樣沾染了紅泥,併攏如劍的手指,帶著一股子有我無前的凌厲殺意,直刺他的眉心。

  逍遙的身子,像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殺氣給嚇著了,以一種極其不雅的觀姿勢向後猛地一仰。

  他整個人,就像一灘沒有骨頭的爛泥,順著傾斜的屋頂骨碌碌地就滾了下去。

  趙九一擊落空。

  人卻毫不停留,如附骨之疽。

  腳尖在屋脊上輕輕一點,身形不落反升,再次拔高,居高臨下,朝著那道滾落的身影俯衝而去。

  逍遙那副模樣狼狽不堪,像個喝醉了酒不慎失足的尋常老漢。

  可他的動作卻快得不可思議。

  就在趙九的指尖即將點上他後心要害的前一剎。

  他那看似綿軟無力的身體,在空中詭異地一扭,整個人像一張被狂風吹得沒了形狀的紙片兒,險之又險地從趙九那必殺的一擊下飄了開去。

  兩人一追一逃,一個錯身的工夫,便已從屋頂落回了地面。

  趙九的攻勢如狂風暴雨連綿不絕。

  他的每一招,都捨棄了所有花哨的變化,只求最直接,最有效的殺傷。

  他的手指每一次刺出,都帶起一陣尖銳的破空之聲。

  那抹猩紅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殘影,編織成一張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網。

  這是他從每一次瀕臨死亡的殺伐里學會的招式。

  而逍遙則像一片落入驚濤駭浪中的枯葉。

  他左搖右晃,東倒西歪。

  他的步法踉踉蹌蹌,毫無章法可言。

  可每一次,他都能在最不可能的時刻,以最匪夷所思的角度堪堪避開趙九那致命的攻擊。

  他的身體仿佛沒有重量,又仿佛柔軟得沒有骨頭。

  每一次閃避都貼著趙九的指尖划過,那距離近得只差一絲一毫。

  趙九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能感覺到,自己有兩次確確實實地點中了對方。

  一次在肩頭,一次在下肋。

  那指尖傳來的輕微的觸感絕不會有錯。

  可這個老頭子,卻像個渾然不覺的泥鰍,滑不留手,根本無法真正將其制住。

  就在趙九心念電轉,準備變招的瞬間。

  一直被動閃避的逍遙,那雙醉意朦朧的老眼裡,陡然閃過一絲狡黠的精光。

  他那始終不曾還手的雙手,毫無徵兆地動了。

  那動作依舊是懶洋洋的,慢吞吞的。

  可那兩根同樣沾著紅泥的手指,卻像兩條蟄伏已久的毒蛇,以一種完全超脫了趙九理解的速度與角度,彈了出來。

  趙九隻覺得後背一涼。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那股涼意便已一閃而逝。

  緊接著,他與逍遙的身形交錯而過。

  兩人各自落地,相隔三丈,遙遙對峙。

  逍遙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和下肋那兩道清晰的紅色指印,咧嘴一笑。

  「嘿,不錯。」

  「手上有點力道。」

  趙九沒有理會他的誇獎。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後背上那股冰涼的觸感,依舊若有若無地殘留著。


  那不是錯覺。

  可他想不通。

  剛才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明明一直占著上風,將對方死死壓制,那老頭子又是如何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攻到了自己身後?

  逍遙看著他那副困惑不解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伸出那根染紅的手指,隔空對著趙九的後背,虛虛地點了幾下。

  「小子。」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感覺如何?」

  「你後心脊骨第三節印了一個。」

  「左邊肩胛骨縫裡藏了一個。」

  「右腎的上方又按了一個。」

  「還有你的後頸,風池穴上也蓋了一個。」

  「哦,對了,你那後腰的命門,最是緊要,老頭子我怕你著涼,也給你多添了一道。」

  逍遙每說一句,趙九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看不見自己的後背。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逍遙所說的每一個位置,都傳來一陣冰冷的、如同被毒蟲噬咬般的刺痛感。

  五道。

  不多不少,整整五道。

  趙九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那顆在任何險境中都能保持絕對冷靜的心,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輸了。

  在這場賭局開始的第一個回合,便輸得一敗塗地。

  他甚至連對方是如何出手的都沒有看清。

  這種差距已經不是招式或是技巧上的差距。

  而是一種境界上的天與地的鴻溝。

  「遊戲,才剛剛開始。」

  逍遙的聲音,悠悠地從對面傳來。

  「十天呢。」

  「小子,你還得加油啊!」

  話音未落。

  他的身影便像是融入水中的一滴墨,悄無聲息地重新化作了一道陰影,貼著地面滑回了那座孤零零的石屋。

  只留下趙九一個人僵立在懸崖邊上。

  崖下的風重新呼嘯起來,捲起他玄色的衣角。

  他後背那五個冰冷的紅泥印記,像是五隻無聲的眼睛,在這崖畔冷冷地瞧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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