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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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書好故事天天相伴。

  無常寺傳出的消息,總是又快又冷。

  北宮地藏刑滅,叛寺,已伏誅。

  據說,屍首在千佛殿前用沙柳混著牛糞燒了足足一個時辰。

  火不大,但燒得久。

  最後連骨頭渣子都成了灰,被夜裡的一場大風吹進無垠沙海,從此天地間再無此人。

  這消息傳到南宮時,天光正好。

  南宮地藏府門前,那片被踩得結實的黃沙地上,像是憑空生出了三百一十七尊鐵鑄的雕像。

  南宮無常卒。

  他們站著,像立在地上的棺材,裡頭裝著的,是顆已經死了的心。

  風從他們骨頭的縫隙里穿過,帶不起半點袍澤的擺動,只有一陣極細微、鐵葉子相互摩擦的沙沙聲。

  除此之外,萬籟俱寂。

  他們在等。

  等一個說法,也等一個新主子。

  日頭漸漸偏西,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終於,門開了。

  是一個人。

  一個拄著竹杖的枯瘦人影,走得很慢,像個村口曬著太陽、隨時都會散架的老人。

  他身後,跟著兩道影子。一左一右,寸步不離。

  左邊那個,是個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身形嬌小,一張臉還有些嬰兒肥,正小心翼翼地攙著他。

  只是那雙眼睛,安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與她的年紀全不相符。

  右邊那個,始終落後半步。

  一身黑衣,融在枯瘦人影的影子裡。

  她的手,五指修長,像是長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那雙眼睛,不像人眼,倒像是在天上盤旋了三天三夜、只為等一隻將死野兔的鷹。

  紅姨親手調教出來的死士。

  劫境。

  她們的名字,是這個拄杖的瞎子給的。

  一個叫殘月。

  一個叫群星。

  當曹觀起在那兩個女人的護衛下終於走到地藏府門前時,那三百多道幾乎已經凝固的目光,才像是生了鏽的機括,緩緩轉動,齊齊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審視,有不忿,有好奇。

  更多的是一種藏在骨子裡對未知新主的本能畏懼。

  曹觀起停下腳步。

  他那雙被一條陳舊黑布蒙住的眼睛,明明什麼也看不見,卻仿佛穿透了身前這些人,望向了身後那扇黑漆漆的府門。

  他似乎想說點什麼。

  就在他嘴唇微動的那一剎那。

  「撲通。」

  一聲悶響。

  人群中,有一個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單膝,是雙膝。

  額頭觸地,身子伏得極低,像一隻最虔誠的叩頭蟲。

  那姿勢標準得像是書上拓下來的,分毫不差。

  曹觀起笑了。

  在那塊蒙眼的黑布之下,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當然「看」得見這個人。

  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甚至不需要用耳朵去聽。

  他絕不會忘了這個人。

  他清楚地記得兩個人。

  一個是趙九,另一個,就是他。

  他記得他每一次呼吸吐納的長短,記得他走路時腳尖與腳跟落地的輕重,記得他拔刀時刀鋒與刀鞘摩擦時那獨一份的聲響。

  裴東樾。

  他還未開口說出半個字,曹觀起手中那根陪伴他許久的竹杖,就掉在了沙地上。

  沒有前兆,像是一塊被壓到極致的彈簧驟然繃直。

  他一腳踹了出去。

  動作算不上快,甚至有些笨拙,可那隻腳結結實實地用盡了一個人所能使出的所有力氣,正中裴東樾的胸口。

  「砰!」


  悶響。

  裴東樾整個人,像個被扔出去的麻袋,離地飛起,在地上連著翻滾了三圈才重重停下。

  一口血霧,混著幾顆碎牙,從他嘴裡噴出來,在黃沙上洇開一小片扎眼的暗紅。

  可這遠不是結束。

  曹觀起一步上前,翻身<i class="icon icon-uniE0FA"></i><i class="icon icon-uniE0F8"></i>在他的身上,揚起了手。

  「啪!」

  一聲耳光。

  清脆,響亮,傳出去了老遠。

  「啪!」

  又是一聲。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說話。

  那三百多名見慣了生死的無常卒,此刻都像是被土地爺施了定身咒的泥胎木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他們的新主子,那個傳聞中手無縛雞之力的瞎子,正用一種最原始、最粗野、最不講道理的方式,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扇著他們同袍的臉。

  那聲音成了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聲響。

  一聲,重過一聲。

  一聲,響過一聲。像是抽在裴東樾的臉上。

  也像是抽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

  那清脆的聲響,終於停了。

  曹觀起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都被汗水浸透。

  他劇烈地喘著粗氣,那隻揚在半空中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地上的裴東樾,臉已經腫得像個發麵的豬頭,再看不出半分人樣。

  他躺在那兒,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死狗,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有一口氣在。

  「殺?」

  殘月扶著曹觀起低聲問。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像小貓的爪子,可話里的意思,卻能讓這戈壁灘的石頭再冷上三分。

  曹觀起搖了搖頭。

  他哆嗦著,從殘月懷裡掙扎站起,一把揪住裴東樾那被血和沙土黏成一坨的頭髮。

  就那麼拖著他,像拖著一袋沒人要的垃圾,走向那扇象徵著南宮最高權柄的地藏府大門。

  「吱呀——」

  門開了。

  又「砰」的一聲,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

  隔絕了門外,充滿了震驚駭然與恐懼的目光。

  也隔絕了,這一方青天白日。

  地藏府的大門,沉重得像一口棺材蓋。

  當它合上的那一刻,門外的風沙天光,便被徹底關在了外頭。

  屋子裡很暗,也很靜。

  靜得能聽見,曹觀起那急促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掙出來的喘息。

  他鬆開了手。

  裴東樾的身體,像一灘失了骨頭的爛泥,順著門板滑倒在冰涼的石磚上。

  曹觀起在抖。

  整個人,從裡到外,指尖一點,瞬間穿越到第145章 恩怨的精彩世界。都在劇烈地顫抖,根本無法抑制。

  他扶著身旁一張積了灰的桌角,才勉強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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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無常寺的煉獄裡,被逼入絕境,九死一生,他沒有抖。

  親手劃定七個無常使生死時,他也沒有抖。

  為了趙九站在石敬瑭面前時,他還是沒有抖。

  可現在。

  他卻抖得控制不住自己。

  一股壓抑了太久的火氣,從他心底最深處轟然燒起,沿著四肢百骸,燒得每一寸骨頭都在作痛。

  「我真想親眼看看你現在這張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因為極致的憤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個一個往外蹦。


  嘴裡滿是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已氣得吐血。

  「姜東樾!」

  他吼出了那個,本該爛在塵埃里、永世不見天日的名字。

  「我真想問問你,後不後悔!」

  癱在地上的那灘爛泥動了一下。

  姜東樾用那隻尚且完好的手,撐著地面,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他那張已經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上,左眼已經完全腫成了一條紫黑色的縫。

  他用那隻還能看見東西的右眼,望著曹觀起。

  那眼神里,沒了算計,沒了陰鷙。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茫然與恐懼。

  「大人」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我錯了我錯了」

  「你不是錯了!」

  曹觀起猛地一腳,再次將他踹翻在地,然後一步上前,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那隻修長的手,此刻青筋畢露,像一隻燒紅的鐵鉗。

  「如果你現在是地藏,而我還是那個任你擺布的無常卒,你會覺得你錯了嗎?」

  「如果今天是我跪在你的面前,你會不會覺得,你錯得還不夠多?」

  窒息像冰冷的潮水般湧來。

  姜東樾的臉漲成了豬肝,眼珠因為缺氧而向外凸起。

  他忽然明白了。

  他所有的計謀,所有的算計,在這個瞎子面前,都像是一場可笑至極,小孩子自以為是的過家家。

  他以為自己看透了人心,看透了寺里的規矩。

  可他看到的,不過是這個瞎子,想讓他看到的東西罷了。

  當他知道曹觀起活著回到無常寺,並且一步登天,成了南宮新任地藏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後悔了。

  他後悔自己,為何沒有在那一刻,找一根乾淨的繩子,把自己吊死在房樑上。

  曹觀起猛地鬆開了手。

  那股支撐著他身體的狂怒,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他向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我給你」

  他喘著氣,聲音依舊嘶啞。

  「給你一條活路。」

  姜東樾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這來之不易的空氣。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裡滿是死裡逃生的難以置信。

  「如果你能做到。」

  曹觀起的聲音漸漸平復,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喙的冷硬。

  「我不但不殺你,還給你給你一場富貴。」

  姜東樾從地上爬了起來,拖著那條快要斷了的命,直挺挺地跪在了曹觀起的面前。

  他知道這或許是一場更殘酷的折磨。

  他想好死,已經不可能了。

  這是一場自己絕不可能想像到的折磨。

  曹觀起仰起頭,那塊蒙著眼的黑布,正對著屋頂那片看不見的黑暗。

  「給我找回來。」

  「找得回來,你,就是我曹觀起的第一個地藏使!」

  地藏使。

  一人之下,三百人之上,掌南宮無常卒生殺大權。

  姜東樾愣住了。

  他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石像,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想過曹觀起會讓他去送死,會讓他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髒活。

  可他唯獨沒有想過,曹觀起會給他這樣一條,能讓他一步登天的通天路。

  那一瞬間。

  他心中所有殘留的算計,所有不甘的怨恨,所有自以為是的聰明,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他被徹底地折服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眼前這個瞎子之間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那不是武功,不是計謀。

  是格局。

  是那種視人心如草芥,視生死如等閒,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真正的梟雄手段。

  沒有人有這樣的格局。

  他們會認為這個人是傻子。

  這一刻,只有姜東樾知道。

  他這條命,從今以後,就是他的了。

  他哭了。

  眼淚混著血水,從那張早已不成樣子的臉上,肆意地流淌下來。

  他將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石磚上。

  一下。

  又一下。

  無比虔誠,像是在拜神。

  「定不辱命!」

  當姜東樾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時。

  殘月終於忍不住,走到了曹觀起的身邊,將他從地上扶起。

  「大人,為何不殺了他?」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解:「誰都可以去把九爺接回來,為何偏偏是他?」

  曹觀起抓著殘月的手,任由她將自己扶到那張落滿灰塵的椅子上坐下。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股狂暴的怒火,已經徹底平息。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個暴怒如獸的人不是他。

  「總得有自己的人,不是麼?」

  他頓了頓,那張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就像你。」

  「也一定會把今天這屋子裡發生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告訴紅姨的。」

  「」

  殘月與一直像影子般站在角落裡的群星,兩人身子同時一僵。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齊齊跪倒在地。

  那兩張總是帶著幾分疏離與冷漠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徹骨的驚駭。

  她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們的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瞎子,比寺里的佛祖,更像佛祖。

  因為,他比佛祖,更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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