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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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枯木

  雨。

  洛陽的雨,就像是落花巷裡女人的眼淚,流不盡。

  回春堂的門前,萬籟寂靜。

  雨水依舊在青石板上蜿蜒,像天空淌下的眼淚。

  趙九的身影,融入巷口的陰影里。

  他沒有動。

  在洛陽這種地方,動得越多的人,往往死得也越快。

  他的呼吸淺淡,幾乎與夜色合一。

  趙九的手,緊緊扣著刀柄。

  他被騙了。

  但他沒有一點憤怒。

  他不認識藥材,他不精通藥理,所以被騙是很正常的事情。

  藥櫃的標籤就是用來騙人的。

  他上當,說明他蠢。

  有些事,只蠢一次就夠了。

  這一次,他必須要拿到藥。

  雨點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趙九的心上。

  他的眼睛,像鷹。

  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夜色,死死釘在那扇門上。

  他在等。

  等劉公現身。

  時間在流逝。

  他沒有等到劉公,而是等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本該死了的人。

  火孩兒。

  他本該已是一塊焦炭。

  可焦炭不會走路。

  火孩兒不但會走路,走得還很囂張。

  那是一種少年人獨有的,看天不順眼,看地不順眼,看全世界都不順眼的囂張。

  他走到回春堂門前,推開了那扇門。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劉公果然出現了。

  趙九從窗戶里看到了那個老人,緩緩地從內屋走了出來。

  劉公那張臉,像一塊被蟲蛀空了的朽木。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看著火孩兒。

  趙九沒有動。

  他聽見風聲,雨聲,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他還聽見了火孩兒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煩:「我要這五種藥。」

  五錠金子放在了桌子上。

  劉公的聲音變得平和:「去等著。」

  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火孩兒走了出來。

  他站在雨里,背對著趙九,像一尊忽然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趙九的目光,透過雨簾,落在火孩兒的背影上。

  他為什麼會突然在樓上被燒死,卻又出現在這裡?

  他一定沒有死。

  那死去的人是誰?

  趙九沒有答案。

  他聽見藥堂里,傳來了抽屜被拉開的摩擦聲。

  劉公在找東西。

  他的動作很笨拙。

  一個藥師,對自己藥櫃的熟悉,應該像熟悉自己女人的身體。

  可劉公不像。

  他拉開一個抽屜,拿起一味藥,湊到鼻子下,像條老狗一樣用力地嗅。

  然後再把它扔回去。

  這個動作,不像藥師,倒像個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乞丐。

  一個念頭,劈開了趙九腦中的黑暗。

  這個劉公,是假的。

  就在這時。

  「咚——咚——」

  港子深處,傳來了另一種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慢,卻帶著一股無法形容的疲憊與決絕。

  每一步,都像是從地獄裡拔出來,再重重地踏進深淵。

  這不是正常人的腳步聲。

  這是一個將死之人的腳步聲。

  趙九的心,猛地一沉。


  他再次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巷子深處那片被夜色吞噬的黑暗。

  一個人影,在雨幕中緩緩顯現。

  那是一個魁梧的男人。

  他的衣服,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只剩下一片凝固的、暗紅的血。

  血痂像醜陋的鱗甲,覆蓋了他的全身。

  他的左肩,一柄門板似的重刀,竟已砍出了四五道豁口,刀刃捲曲,仿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搏殺。

  郭威!

  趙九的瞳孔,再一次收縮。

  那個在落花巷殺人如麻,卻又請他喝酒吃麵的將軍。

  他怎麼會在這裡?

  又怎麼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郭威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了火孩兒身上。他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仿佛連骨頭都被抽空了的疲憊。

  他走到火孩兒面前,聲音已沙啞得不成樣子。

  可他的語氣,卻很恭敬。

  「這位少俠。這裡——可是回春堂?」

  火孩兒那股看誰都不爽的狂傲氣息,在見到郭威的那一刻,瞬間消散。

  他的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絲少年人見到大英雄時才能露出的表情。

  他甚至有些乖巧地點了點頭。

  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郭威。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趙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見過那種眼神。

  是趙十三看向石敬瑭時的眼神。

  他想起了郭威對他的種種,或許這樣的人,真的配這樣的眼神。

  他攥了攥手。

  可惜,他永遠不會見到那樣的眼神看向自己了。

  郭威在敲門。

  「咚——咚——」

  三聲。

  他的指節已然血肉模糊。

  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滴落在青石板上,在雨水中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門,緩緩打開了。

  郭威邁步走入廳堂。

  他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幾乎已站不住。

  可他還是強撐著,在劉公面前坐下。

  他那雙飽含風霜的眼晴,死死地盯著劉公,像是在看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這條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還值不值錢?」

  輕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這無邊無際的雨夜吞噬。

  風大了。

  回春堂里,燭火如豆。

  光影交錯間,劉公那張朽木般的臉,被拉長,扭曲,仿佛一個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鬼。

  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看著郭威。

  看了很久。

  久到郭威胸口沉重撕裂的喘息,都漸漸平復下來。

  「你的命?」

  劉公那雙枯枝般的手伸了出去,輕輕地搭在了郭威的肩上:「你的命,已經燒完了。」

  郭威的身子,猛地一顫。

  一股冰冷到骨髓里的寒意,瞬間傳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冷,那是死亡本身的氣息。

  「內腑寸斷,筋骨已碎。」

  劉公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判詞:「你還能走到這裡,不是因為你的命硬,而是因為——你的仇恨,比你的命更硬。」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詭異的光。

  「奇蹟是有代價的。」

  趙九藏身在黑暗中,心頭一片駭然。

  這世上每一天都有人活著,每一天都有人死。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代價?」

  郭威笑了。

  他的臉上,血和泥混在一起,這個笑容,卻是釋然。


  即便他全身是血污,即便他渾身煞氣。

  趙九仍然無法從他的身上感受到哪怕一絲絲的恐懼。

  只有溫暖。

  這個人,仿佛天地一般。

  「任何代價都可以。」

  劉公收回了手,眼裡露出了一絲竊笑:「原來你也是個貪生怕死之徒。」

  「哈哈哈!」

  郭威大笑。

  他身上的傷口,因為他的笑開始流出新的血。

  順著衣衫,途徑他每一塊健壯的肌肉。

  「天下當此,百姓苦不堪言。」

  他的眼裡,起了霧:「能者若死,誰還來為他們鳴不平?」

  他抓起刀,轉身就要向外走:「我已——找不到一個,心中還有百姓的人了。」

  「我可以救你。」

  劉公站了起來:「但我是個生意人,救你,要十兩黃金。」

  郭威笑了笑。

  笑里已是無奈。

  他沒有十兩黃金。

  想不到,他的命,要因為十兩黃金葬送在這裡。

  「我沒有錢。」

  郭威很坦誠。

  他拱手,對著劉公作禮:「郭某絕不會因為一條命,壞了任何人的規矩。」

  噹啷。

  趙九已翻過了那扇窗戶。

  他的手已放在了桌子上。

  十三錠黃金。

  「我買三味藥,多的,當請客了。」

  他轉過頭,看向郭威:「這不是幫忙,這是酒錢。」

  一步一步走回來的漢子,在看到趙九的那一刻,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接著。

  轟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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