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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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落花

  落花巷。

  這裡的燈籠永遠是紅的,像流不乾的血。

  這裡的女人永遠在笑,她們的笑是畫在臉上的,用最艷的胭脂,畫出一張張面具。

  面具下的臉,無人在意。

  這裡的男人永遠是醉的。

  酒是他們的血,也是他們的棺材。

  他們用酒把自己灌醉,埋進一場不會醒的夢裡,然後等著被別人殺死,或者殺死別人。

  趙九走在這條巷子裡。

  他像一陣風。

  巷子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也像一陣風。

  一陣被雨水浸透了的,帶著寒意的風。

  他站在那裡,卻又好像隨時會散去,融進這片無邊無際的雨里。

  他沒有撐傘。

  豆大的雨珠砸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濺開一朵朵水花,卻仿佛永遠也浸不透他這個人。

  他就站在那裡,好像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也好像,他從一開始,就屬於這裡,屬於這片雨,這片夜。

  裴麟。

  趙九的腳步停下了。

  他看著裴麟。

  裴麟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冰冷的雨絲里交匯。

  沒有刀光,卻比利刃的交鋒,更讓人心寒。

  「我知道他在哪兒。」

  裴麟先開了口。

  趙九點了點頭,雨水順著他漆黑的發梢,滑過他乾淨得過分的臉頰:「帶我去。」

  裴麟轉身。

  沒有多問一個字。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片比夜色更深,比人心更複雜的繁華里。

  千禧苑。

  「你為什麼不問我,這些天去了哪裡?」

  裴麟的聲音,從前面飄來,被雨打得有些散。

  「你想說,自然會告訴我。」

  趙九永遠那麼平靜:「你若不想說,問了,我聽到的也只會是謊話。」

  裴麟笑了。

  他的背影在搖曳的燈籠光影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我查到了一些事。」

  他說。

  「關於這次刺殺。」

  「我可以只告訴你一個人。」

  他頓了頓,腳步沒有停。

  「也可以告訴所有人。」

  「你來選。」

  趙九的腳步,也同樣沒有停。

  「曹觀起必須知道。」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雨,也隔絕了外面所有窺探的眼睛。

  屋子裡很暖。

  暖得有些不真實。

  桃子看見了趙九,那雙總是帶著驚惶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點光。

  趙九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幾個藥包。

  桃子走了過來。

  她的手指有些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了一個藥包。

  一股濃郁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

  可桃子的臉,卻在那一瞬間白了。

  白得像一張紙。

  她抬起頭。

  她看著趙九。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亮起的光,又熄滅了。

  熄滅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種比絕望更深的,茫然。

  「這不是————」

  她的聲音,像一縷隨時都會斷掉的蛛絲。

  「這不是我要的藥。」

  空氣,凝固了。


  屋子裡那點不真實的暖意,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瞬間抽走。

  只剩下冰。

  刺骨的冰。

  趙九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

  可他周圍的空氣,卻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

  他被騙了。

  那個叫劉公的鬼。

  騙了他。

  趙九轉過身。

  「你。」

  他對裴麟說。

  「把你查到的所有事,都告訴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坐在椅子上,始終沒有說話的瞎子身上。

  「一句都不能漏。」

  說完,他便走向那扇門。

  他要回去。

  回到那個叫回春堂的鬼地方。

  用他的刀,去問一問那個老鬼。

  他到底想做什麼。

  門又關上了。

  屋子裡,只剩下四個人。

  一個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的山。

  一個站在桌邊,茫然無措的少女。

  還有兩個坐著的人。

  一個瞎子。

  一個隨時都會變成風的浪子。

  曹觀起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裴麟。

  裴麟也沒有說話。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

  仿佛都在等。

  等對方先露出那藏在水面下的,冰山的一角。

  「他倒是很信你。」

  裴麟先開了口。

  「朋友是這世上最便宜的東西,也是最貴的東西。」

  曹觀起還在笑:「便宜的時候,一文不值。貴的時候,能換命。」

  他臉上的笑,總帶著一種悲憫。

  仿佛這世上所有的苦,他都嘗過。

  也仿佛這世上所有的局,他都已看透。

  「他既然讓我告訴你。」

  裴麟放下了茶杯:「那我說的每一句話,就都不會是謊話。」

  曹觀起問:「你知道了什麼?」

  裴麟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窗。

  冷風,混著雨絲,再次吹了進來。

  吹動了他青色的衣衫,也吹亂了他額前一縷濕發。

  他看著窗外的黑暗,仿佛那黑暗裡,藏著他想說的一切。

  「悅來客棧的那個無常使,被抓了。」

  裴麟的聲音,像窗外的雨,不大,卻很密,敲打在人的心上:「他現在還活著,就在鐵鷂的手裡。」

  曹觀起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只是端起了自己的那杯茶,輕輕地呷了一口。

  「我知道。」

  裴麟的眉,皺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瞎子。

  「那個蠢貨,已經知道了薛無香的下落。」

  他的聲音,冷了一些:「薛無香打算一個人去,現在動身,還來得及在他死之前攔住他。」

  曹觀起放下了茶杯。

  「我知道。」

  還是那三個字。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裴麟的呼吸,重了一些:「我知道了鐵鷂的下一步計劃。」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他們要殺錢算子。那個老神棍,因為趙九,已經暴露了行蹤!」

  曹觀起依舊坐在那裡。

  坐得像一尊佛。

  一尊早已看穿了過去未來,喜怒不驚的佛:「我知道。」


  「砰!」

  裴麟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灑出幾滴冰冷的茶水。

  他死死地盯著曹觀起,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仿佛對世間萬物都漠不關心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那你知不知道!」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我是誰?!」

  整個屋子,都因為他這句話,而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

  桃子的臉,早已沒了血色。

  她甚至忘了呼吸。

  她看著這兩個人。

  她忽然覺得,這兩個人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

  可連在一起,她卻一個字都聽不懂。

  曹觀起笑了。

  那張總是帶著悲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乎於頑童般狡黠的笑意。

  他將那杯已經空了的茶杯,推到了裴麟的面前,緩緩說出了三個字。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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