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飛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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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飛沐

  客棧里沒有空桌。

  一張也沒有。

  這裡的每一張桌子,都已經有了它的主人。

  而桌子的主人,往往比桌子本身更難挪動。

  飛沐一出現,鼎沸的人聲戛然而止。

  十八個捧日軍的悍卒,十八雙在屍山血海里熬得通紅的眼睛,十八道凝若實質的殺氣,都死死地釘在了這個不速之客的身上。

  趙十三臉上的醉意,在那一瞬間退去。

  他的手,已經按住了刀。

  那不是思考,不是決定,而是一種本能。

  一種餓狼在自己的巢穴里,嗅到了另一頭更飢餓、更兇殘的猛虎氣息時,最原始的本能。

  他感覺到了這個人身上平靜的殺氣。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但是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三哥。

  那個他們兄弟之中最狠的三哥。

  他握著酒杯的手不禁顫了一下。

  三哥————

  你還好嗎?

  你那樣心狠的人,一定能從這攤爛泥一樣的世道里爬出一條自己的路吧————

  樓上。

  趙九的面色變了。

  他在聽到曹觀起的那句話之後,瞬間就想明白了一切,也想明白了為什麼會飛沐會出現在這裡。

  他們的目標不是李存勖,而是李繼發。

  李繼岌在從蜀地趕往洛陽,按照西宮的推測,會在兩個月左右到達。

  而捧日軍就是負責傳遞洛陽和蜀地的信息。

  從無常寺的角度來說,切斷他們之間的聯繫,就相當於孤立了整個洛陽。

  截殺捧日軍將領,一定是計劃里重要的一環。

  可他的四弟,就在這支必死的隊伍里。

  一枚棋子。

  一枚懵懂無知,一步一步,踏入早已精心布置好的殺局裡的卒子。

  一旦過河,便再無歸路。

  「你的朋友有麻煩了。」

  曹觀起的聲音很輕。

  趙九卻暗自心驚。

  曹觀起是個瞎子,但他卻已經感覺到了自己在擔心。

  他或許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朋友,但這個舉動無疑提醒了趙九,作為一個殺手,他犯下了多麼大的錯誤。

  他不該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內心。

  不過,他以為下面的人是自己的朋友。

  趙九沒有朋友。

  朋友這種東西,太奢侈,也太脆弱。

  他只有親人。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比朋友的分量更重,比仇人的性命更要命。

  那就是親人。

  曹觀起看不見趙九的臉。

  但他能聽見。

  不經意間的呼吸聲,輕微的變化,是他現在對每個人了解的唯一方式。

  他自然會珍惜這樣的方式。

  「看來,我這個朋友,也有麻煩了。」

  他的聲音里,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早已將趙九當做了自己的朋友。

  那趙九的朋友,自然也是他的朋友。

  「你不能下去。」

  曹觀起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為一盤早已註定的死局,落下最後幾枚無關緊要的棋子:「你若下去,你便不再是夜龍。你的刀,會猶豫。」

  刀一猶豫,死的,便是兩個人。

  一個是你。

  一個是他。

  趙九沒有說話。

  手卻已攥得死緊。

  他當然明白曹觀起的意思。

  他不能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旦下去,他便不再是殺伐果斷,視人命於草芥的夜龍。


  他會變回南山村那個連一碗飽飯都吃不上的三哥。

  那個只會用自己單薄可笑的脊樑,自以為是地去擋下弟弟身前無關緊要風雨,最沒用的人。

  可若是不下去————

  他不信趙十三能從飛沐的手中活下去。

  「朋友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

  曹觀起那張總是掛著淺淡笑意的臉上,此刻的笑,卻像是忽然盛開了。

  他站起身時,卻發現對面的人也站了起來。

  是裴麟。

  「我殺了他們。」

  裴麟緩緩開口:「飛沐,還有剩下的十七個人,這樣就沒人知道你的朋友在這裡出現過。」

  「暫時還不必如此。」

  曹觀起將手中的摺扇打開,一隻手負在身後:「不過確實要勞煩裴兄和我下去一趟。

  「」

  他拍了拍趙九的肩膀。

  那隻手很穩,很有力。

  像是在說,信我。

  「我的眼睛瞎了。」

  曹觀起轉過身,用那雙蒙著黑布的,空洞的眸子,望向樓下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濃稠的殺機。

  「所以我看不見朋友,也看不見仇敵。」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於禪意的平靜。

  「我只知道,有一張桌子還未坐滿。」

  「有一壺酒,還未喝完。」

  「如果這件事不解決,你是絕不可能有心情陪我喝完那壺酒的。」

  他邁開了步子。

  竹杖篤篤。

  敲在死寂的木板上。

  桃子的臉,在那一瞬間白得像一張紙。

  她想拉住他,可她的手,卻重若千鈞,怎麼也抬不起來。

  她看著那個單薄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不是一個瞎子。

  那是一座山。

  一座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卻依舊義無反顧,要為朋友擋住那片風雨的山。

  他的那副道貌岸然,似乎在桃子的心裡模糊了一些。

  那一夜————是不是還有別的隱情?

  可當記憶再次湧現,桃子堅定了他該死的想法。

  去死吧。

  她的手掌,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脊背的漢順著腰肢的凹陷滑落。

  趙九望著曹觀起和裴麟一同下了樓。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顆被堆砌的心,軟了一些。

  有一絲很陌生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暖意,從那道縫裡悄悄地鑽了進來。

  很燙。

  樓梯在呻吟。

  像一個垂死的老人。

  曹觀起走得很慢。

  他的手裡,只有一根竹杖。

  竹杖是空心的,敲在地上,發出的聲音也是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疑惑。

  警惕。

  不解。

  一個瞎子。

  一個在這種時候,從樓上走下來的瞎子。

  他想做什麼?

  他能做什麼?

  飛沐的眉頭皺了起來。

  像兩把糾纏在一起的刀。

  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不耐煩。

  他不喜歡意外。

  尤其是不喜歡這種,他無法掌控的愚蠢而可笑的意外。

  他手裡的鐵鉤,微微動了一下。

  上面那三根幽藍的倒刺,像野獸的獠牙,閃爍著死亡的光。

  他可以在這個瞎子走下最後一級台階之前,就用這鐵鉤,將他的喉嚨像穿一串剛殺的魚一樣穿起來。


  可他終究沒有動。

  殺一個瞎子,對他而言,就像是碾死一隻不知死活的螞蟻。

  太簡單。

  也太無趣。

  無趣到甚至會髒了他的鉤子。

  他完全沒有去看那個瞎子。

  他在看瞎子身後的少年。

  那個少年的眼裡,是空泛的。

  這裡不該出現這樣的人。

  至少在他的計劃里,不該有這樣的人。

  他是殺手,不是一個莽夫,更不是一個需要拼命的人。

  他藏匿在背後的手,捏碎了一個信彈。

  這是獨屬於他的信彈。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味。

  只有誰都看不清的霧氣,向發射的地方散出。

  誰的手裡有他特製的信彈,誰就能夠感受到他發出的訊號。

  有人要來了。

  曹觀起終於走完了那段仿佛沒有盡頭的樓梯。

  他站在了大堂的中央。

  站在了所有殺機的正中心。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像一個最優秀的樂師,在分辨著這間屋子裡,所有或高或低,或急或緩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這地方,很熱鬧。」

  他的聲音溫和又平靜。

  「有酒,有肉,還有這麼多朋友。」

  他緩緩地轉動著身子,像是在用他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著每一個人。

  「只是不知,這滿座的朋友,哪一位是主人,哪一位又是客人?

  3y

  沒有人回答。

  空氣,凝固得像一塊鐵。

  飛沐的嘴角,牽起一個冰冷的,殘酷的弧度。

  「瞎子。這裡沒有主人,也沒有客人。」

  無論是誰,見到這樣氣度的瞎子,見到他這樣的說話方式,都該起了疑心。

  飛沐無法判斷這個瞎子的目的是什麼,他只能拖著時間,等待身後的人:「只有魚肉,和刀俎。」

  「哦?」

  曹觀起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淺淡的笑意,仿佛沒有聽出他話里的血腥味。

  「那依閣下之見。」

  他用手裡的竹杖不輕不重地在地上點了點。

  「誰是魚肉?」

  「誰,又是刀俎?」

  飛沐笑了。

  「你覺得呢?」他反問道。

  「我覺得。」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兀地從門外傳來,仿佛貼著每個人的耳朵響起。

  「老夫是刀,爾等,皆為魚肉。」

  裴麟的面色變了。

  他低下了頭,用著一個極小的聲音說道。

  「過耳傳音,是劫境。」

  武道四境十二階。

  刑、意、劫、化。

  世上化境不出十七。

  劫境已是人中龍鳳,萬里挑一的高手。

  曹觀起面色不變。

  他知道來的人是誰。

  無常寺,無常使,獄水幽。

  那強者還沒有進入房間,率先進來的,卻是一隻烏鴉。

  它的嗓子比摩擦的鐵石更加刺耳難聽。

  它穿過飛沐,略過十八個已攥緊長刀的捧日軍,徑直落在了曹觀起的肩膀上。

  它仿佛會說話,低聲沙啞地吼叫著。

  這一次,曹觀起的面色終於變了。

  同時。

  「聿一」

  門外響起了一聲獨特高亢的馬鳴,聲如龍吟,撕裂了死寂。

  一個捧日軍士卒突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是狂喜。


  「是石大將軍的天行業火駒!」

  「是三討軍到了!」

  飛沐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轟!

  道雪亮的閃電劃破天際,將他慘白的臉照得透亮。

  傾盆大雨,如天河倒灌,轟然砸落。

  他轉身,想走。

  可當他看向門口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門外,不知何時,已是黑壓壓的鐵騎。

  黑雲之下,鐵甲如林,長槍如山。

  那一刻,他的呼吸幾乎凝滯。

  他看見了那個跨坐在一匹神駿白馬之上的少年將軍。

  那張臉,和他的名字一樣。

  出現在無常寺無數的信報之中。

  石敬塘。

  他也看見了石敬塘手中提著的東西。

  一顆人頭。

  一顆雙目圓睜,死不瞑目,還在滴著血的人頭。

  獄水幽的人頭。

  「他剛剛說什麼?」

  少年將軍漫不經心地掏了掏耳朵,隨手將那顆頭顱丟給了一旁的副將。

  「重威,他說什麼肉什麼豬的?」

  「不知道。」

  杜重威駕馬:「卑職去問個清楚。」

  「重威。」

  石敬塘的身後出現了一把傘。

  大雨已經落下,可他那身潔白的袍子上,卻一點痕跡都沒有。

  他依舊是從容地,像是在逗一隻貓:「體面點,那些可都是江湖人,江湖人最注重義氣二字。別丟了大唐的臉。」

  「是。」

  杜重威翻身下馬,將馬上那柄四十斤的長刀抓了下來,砸入泥土之中。

  泥水四濺。

  目光看向了飛沐。

  他的雙目如同綻放出的火焰,炯炯有神。

  他竟抱著長刀做了一個江湖上的禮。

  「請問閣下,你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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