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苗家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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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婚三載,也必須回門看看。」

  劉大勇拍著章向的肩膀說道:

  「三老表啊,你們今年這個春節不許推了,你丈母娘家的蒙自年糕,我惦記有三年了。」

  錢鵬飛笑呵呵的附和道:

  「不光是年糕,還有蒙自的『過橋米線』,喝上一口湯,肺腑里都透亮。」

  章向的心裡,早就熱乎著呢。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被王藝蓉講了無數遍的緣獅洞,究竟是不是,真如她說的那樣。

  獅子的爪印,還嵌在洞壁上,鐘乳石滴水的聲音,像古琴輕撥,洞頂一線天光落下時,整座洞府金光浮動,恍若仙境。

  臘月十八清晨,天光微明,霜色如銀。

  四人整裝出發,章向與王藝蓉坐在馬車前廂,錢鵬飛穩坐車轅,一手執鞭,一手輕輕搭在,兒子錢萬里的肩上。

  錢萬里今年七歲了,眉眼清亮,聰明伶俐,整天寸步不離,錢鵬飛的左右。

  馬車是楊家壩里,最好的榆木雙輪車,車廂寬厚,鋪著厚實的羊毛氈,四角掛牢了防風油布。

  車上堆得滿滿當當,醃好的羊肉用粗陶壇裝著,洋蔥絲、薑片、料酒早已滲入肌理,膻氣盡消,只余醇厚肉香。

  同樂城麻衣饊子綑紮整齊,金黃酥脆。

  四河板鴨油亮泛光,用荷葉裹得嚴嚴實實。

  蜜香梨一顆顆墊著軟草,青皮泛黃,甜香隱隱。

  另備有四人的十日乾糧,炒麵、鍋盔、風乾牛肉條、竹筒裝的米酒,還有兩大皮囊清水,沉甸甸的壓在車尾。

  車轅上斜插一面小旗,藍底白字,寫著「同樂三合興」,這是養殖場的名稱,迎著晨風輕輕擺動。

  馬蹄叩擊著青石板路,清脆悠長。

  馬車出楊家壩,過三岔河,便入滇東丘陵。

  民國時期的雲南,驛道尚存古意。

  路旁老槐虬枝盤曲,樹幹上釘著褪色的「官道」木牌。

  田埂蜿蜒如帶,冬小麥已返青,麥苗嫩綠如絨。

  偶見村落部落,土牆黛瓦,炊煙裊裊,檐角懸著風乾的玉米棒子和紅辣椒串,像一串串凝固的火焰。

  行至路南地界,山勢漸起,梯田層層疊疊,如巨匠雕琢的碧玉台階,田埂上偶有彝家姑娘挑著竹簍走過,銀項圈在陽光下,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馬車再往南走,進入彌勒境內,氣候明顯暖潤,路邊野櫻初綻粉白小花,山澗溪水清冽見底,水底卵石五彩斑斕。

  王藝蓉指著遠處,霧靄中的山影說道:

  「那就是錦屏山,遠觀山巒輪廓圓潤,恰似一尊安然趺坐的彌勒佛。」

  章向凝神望去,只見群峰環抱,雲氣浮沉,一座青黛色的山巒,果然形似一座,自然天成的彌勒巨佛,靜伏於蒼茫之中,結跏趺坐,護佑眾生。

  臘月二十九日午時,馬車駛過最後一道山樑。

  眾人眼前,豁然開朗。

  鳴鷲村依山而建,百十戶吊腳木樓,錯落於半坡,青瓦覆頂,木柱撐空,樓下養雞餵豬,樓上住人炊爨。

  寨前一條清溪,穿村而過,溪上橫跨一座風雨橋,橋廊雕著龍鳳與苗疆圖騰,檐角翹起,如鳥振翅。

  溪畔楓樹參天,雖值隆冬,枝幹蒼勁,樹冠卻綴滿赤紅楓果,累累垂垂,宛如千盞小燈。

  寨口那棵老楓樹,最為壯觀,樹身需三人合抱,樹皮猶如龍鱗,枝椏上懸著數十個銅鈴,山風過處,叮咚作響,清越悠遠。

  樹下,早已站著兩位老人,王藝蓉的父親王秉忠,母親李秀娥。

  老兩口身著節日盛裝,王秉忠頭戴銀角帽,帽沿垂下細密銀鏈,隨風輕顫。

  李秀娥身著百褶裙,裙擺繡滿蝴蝶遷徙圖,腰間銀腰鏈,足有七八斤重,走動時嘩啦作響。

  李秀娥胸前的銀項圈,更是層層疊疊,耳墜長及肩頭,銀光灼灼,映著冬陽,比陽光還要明亮三分。

  兩人臉上笑意盈盈,皺紋里都盛滿了歡喜,遠遠望見馬車揚起的塵煙,便踮起腳尖,頻頻招手。

  馬車尚未停穩,幾位苗家親戚,早已快步迎上。

  一位雙手捧著牛角杯的大姐,杯中米酒,澄澈微黃。


  一位戴銀梳的老者,吹起蘆笙,曲調高亢婉轉,如雲雀掠過山樑。

  還有兩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姑娘,提著竹籃,籃中盛滿了,新鮮蕨菜與野草莓。

  這是苗家最隆重的「攔門酒」,酒不過三杯,禮不可廢。

  歌不唱三遍,情不達十分。

  李秀娥笑著上前,聲音清亮說道:

  「進了苗家門,先喝攔門酒。」

  「這是規矩,也是福氣。」

  「酒喝得越干盡,福氣來得越勤。」

  章向一臉微笑的接過牛角杯,仰頭飲盡杯中酒。

  米酒清甜微醺,帶著糯米與山泉的甘冽,一股暖流直抵胸腹,旅途的風塵、十日來的顛簸,初來乍到的忐忑,霎時化作雲煙。

  那杯酒里,盛的不只是酒,是滿意,是敞開的門扉,是苗家對新姑爺,無需言語的接納。

  眾人踏入院門,堂屋中央的火塘,燒得正旺,火星如星子跳躍。

  火塘上方,幾塊臘肉懸在鐵鉤上,熏得烏黑油亮,松脂香氣絲絲縷縷,沁入鼻息。

  火塘邊坐著幾位老人,抽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像大地深處不熄的呼吸。

  王藝蓉一進屋便挽起袖子,李秀娥拉住女兒的手,眼角笑紋舒展:

  「趕快去換苗家衣裳,莫要讓姑爺,見你素麵朝天。」

  王藝蓉的妹妹,叫做王藝美,眼睛又黑又亮,手腳麻利,已將砂鍋架上了灶膛。

  砂鍋里,一隻肥碩的走地雞,咕嘟咕嘟翻滾,湯色漸呈奶白,雞肉緊實彈牙,香氣霸道地瀰漫開來。

  案板上,剛剖洗的禾花魚排成一行,魚身銀亮,魚鰓鮮紅,正滋滋滋的,冒著松脂油香。

  王秉忠端來粗陶碗,倒上熱茶,大笑嗦道:

  「苗家待客,殺雞殺魚是頭等大事。」

  「雞是『吉』,魚是『余』,有吉有餘,家宅興旺。」

  李秀娥已夾起一塊雞腿,放進章向碗裡,又舀了一勺濃湯:

  「姑爺,趕緊趁熱喝,土雞湯喝了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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