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溫熱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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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爺的回答,仍是驢唇不對馬嘴。

  灰洲一臉無奈的,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回頭沖趙軍苦笑,趙軍也無奈搖頭。

  天爺耳聾,心卻不盲,性子更是慎之又慎。

  寨中上下,他只相信灰洲和找大奶兩人。

  二弟灰洲,性子烈但嘴巴嚴。

  三弟趙大奶,心思密且嘴皮子活。

  平日裡對天爺傳話,多由趙大奶擔綱,因為他說話會總結,通俗易懂,一句是一句,天爺聽著也省力。

  灰洲則勝在嗓門夠大不怕累,專挑這種需要反覆撕吼,需要當場拍板的硬仗上陣。

  灰洲每次吼完後,都像剛人跟打完一架似的感覺。

  臉色發白,嘴唇乾裂,端起粗陶碗,連灌三大碗涼茶,都感覺仍然不解渴,喉嚨里依舊火燒火燎。

  正在此時,趙大奶見灰洲,已經吼得面紅耳赤,便起身離座,端起酒碗,朝眾人朗聲說道:

  「諸位辛苦了,今天的晚宴,火旺,酒熱,人更熱。」

  「來,大家蹲起酒碗,我替天爺,敬各位一碗。」

  這是趙大奶脫身的由頭,也是替灰洲解圍的台階。

  趙大奶端著酒,不疾不徐,一圈圈繞著火堆走,他敬完當家敬頭目,敬完頭目又敬囉囉,最後,穩穩停在了,九個小鬼的火堆旁。

  眾人吃飽喝足,酒意微醺,笑聲漸低,夜色也愈發濃稠。

  篝火漸弱,餘燼泛著暗紅,映著人影拉長又縮短。

  待最後一縷酒香散盡,九個小鬼才被小帥東帶領著,穿過幾道木柵門,來到寨子西角,一處低矮的土屋前。

  門一推開,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濕土腥氣,稻草腐味,還有隱約的鼠尿臊氣,猛地沖了出來,嗆得小帥東鼻子發酸,眼淚直涌。

  這哪是什麼客房?分明是間廢棄倉庫。

  屋頂低矮,橫樑上到處懸滿了蛛網。

  土牆沁著水珠,摸一把,冰涼黏膩。

  牆根處,霉斑大片蔓延,黑綠相間,泛著幽光。

  地面是夯實的泥地,卻潮得能滲出水來,踩上去鞋底發滑,一股陰寒直往上鑽。

  角落堆著幾隻破籮筐,筐沿爬著潮蟲,一晃動就窸窣亂竄。

  牆邊倚著幾把斷柄掃帚,帚頭霉爛,散著朽木味道。

  空氣滯重,不流通,混濁得如同凝固的漿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潮濕的棉絮。

  可那九個小鬼,誰也沒有皺眉,誰也沒有抱怨。

  這間屋子對他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至少,有頂,能擋星月。

  有牆,能隔風雨。

  有地,能躺下歇息。

  屋裡沒有床,只有九套揉成一團的鋪蓋,是小囉囉們臨時抱來的。

  鋪蓋底下,薄薄的墊著一層,新割的稻草,勉強能抵消幾分潮氣。

  他們動作麻利,抖開鋪蓋,鋪平稻草,再把被子攤開一蓋,就成了九張簡易的床。

  沒有誰爭奪位置,也沒有誰挑選厚薄,他們倒頭就躺。

  吳耀興蜷縮在,最靠牆的角落裡,那裡背風,也最暗。

  吳耀興把臉埋進被角,深深吸了一口氣,粗布的微澀,稻草的微香,還有自己身上未散的烤肉氣息,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安穩。

  他閉上眼睛,很快,呼吸就變得綿長均勻。

  不知何時,兩行清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

  也許在夢裡,吳耀興又看見了,吳家村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看見娘親燒火做飯的剪影,看見老漢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憨厚模樣。

  吳耀興的右手,松松握著半截烤玉米,溫熱尚存。

  那是趙小六臨進屋前,擔心吳耀興今晚沒有吃飽,趁人不備,悄悄塞進他手心的。

  吳耀興沒有捨得吃,一直緊緊握著,握得掌心微微發疼。

  這疼痛是真實的,這溫熱是真實的,這半截玉米也是真實的。

  這半截玉米,是吳耀興今夜唯一能握緊的,不會消失的東西。


  麻蛇寨的四位當家,昨夜喝得實在有點多,酒是自家釀的苞谷燒,烈得很,又摻了山里采的野山參和蜂王漿,後勁綿長。

  結果一覺睡沉,日頭早已穩穩爬上了,寨子東邊,那根老杉樹的樹梢,桿頭高照,影子都縮成了一小團。

  此時的午飯時間已到,巡風小帥東拎著銅鑼,站在演武場的正中央,「哐哐哐」敲了三聲,隨即扯開嗓門大喊:

  「開,開飯啦。」

  這是麻蛇寨,幾十年傳下來的規矩。

  不一會兒,九個小鬼在趙軍破門而入的吆喝下,才像被驚起的雀兒,從發霉的舊倉庫角落裡,窸窸窣窣的鑽了出來。

  那間閒置的倉庫,年久失修,牆角沁著青黑水漬,木樑上懸著蛛網,連老鼠跑過,都帶起一陣陳年灰塵。

  可對這群孩子來說,這地方比漏風的籠子強多了,至少夜裡不灌冷風,還能相互擠著暖和睡覺。

  吃飯的地兒,還是在演武場。

  昨晚篝火堆燒得旺,火星子噼啪炸了一整夜,烤得青石板都泛出微紅。

  今早天剛亮,眾囉囉們就提著鐵桶,掃帚,濕麻布來了。

  他們把灰燼鏟淨,把石板擦亮,再把余煙散盡。

  如今場上擺的,是一張半舊不新的圓方形木桌。

  說它圓,四角卻略帶弧度。

  說它方,邊沿又微微鼓起。

  這是本地老木匠,按寨子裡「不圓不方,不偏不倚」的老講究打的。

  凳子也是木的,粗糲結實,坐上去吱呀作響,卻壓不垮。

  桌上還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邊角磨出了毛邊,但還算是乾淨。

  座次依舊沒變,主位上,四位當家並排而坐,李山和王子權,坐在他們左右兩側,六人圍成一個穩當的「主心骨」。

  九個小鬼則是齊刷刷的,坐在靠東側那張小桌旁,個個緊張得雙手擱在膝上,眼睛不敢亂瞟,只盯著自己面前,那隻豁了口的粗陶碗。

  其餘囉囉們沒上主桌,也不拘禮,三五成群,或蹲或坐,有的倚著旗杆,有的靠著兵器架,有的乾脆打個盤腿,坐在青石縫裡,手裡端著碗,一邊扒飯一邊閒聊,聲音低低的,像風吹過草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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