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畏罪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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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那一瞬,我不是哭楊坤,是哭當年。」

  「哭我們幾個剛拉起旗號那會兒,他背著半袋糙米翻山送信,鞋底磨穿了,腳板全是血泡。」

  「哭他第一次主持分糧,把自家的口糧,居然多撥了三升,給隔壁斷腿的老漢。」

  「哭他跪在祖師牌位前,額頭磕出血印子,發誓『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

  「那些光芒,是真的亮過。」

  「所以,我剛才觸景生情了,一時之間,竟然沒有繃住自己的情緒。」

  話鋒一轉,王江鴻站直身軀,背手而立,聲音陡然沉峻:

  「但是光忙再亮,也照不亮他自己捂住的黑暗。」

  「為了袍哥會的清名,為了兄弟們的飯碗,為了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我絕對不會姑息他。」

  王江鴻轉身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即日起,我要讓刑堂,全面介入當家堂,及及各個堂口的稽查。」

  「所有帳目,必須要逐筆覆核。」

  「所有採買,必須由雙人驗簽。」

  「所有進出,留痕可溯。」

  「凡是涉及到貪瀆,徇私,欺瞞,通敵者,無論職位高低、資歷深淺,一律依幫規處置。」

  「無論任何人,我絕對不會講情面,絕對不留餘地。」

  最後,王江鴻抬高聲線,字字如釘說道:

  「因為,袍哥人家,從不拉稀擺帶。」

  王江鴻話音未落,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得青石板「咚咚」作響。

  一道紅色的身影,如疾風般的,來到王江鴻的面前。

  此人,正是先鋒堂麾下,百靈哨三人組的組長楊紅霞。

  楊紅霞額角沁汗,髮髻微散,胸前的紅綢巾,被微風掀得獵獵翻飛。

  楊紅霞抱拳仰首,聲音因為急切而發顫:

  「總瓢把子,大事不好,膳房裡的楊坤堂主,突然倒地,閉目不醒。」

  「膳房裡的人發現後,立刻把他抬去了,竹林邊的臨時醫務室。」

  王江鴻臉色驟變,未發一言,轉身便走。

  楊紅霞緊隨其後,腳步如飛。

  楊樹林,朱鴨見,金鵝仙,吳波村長,吳紅燦五人面面相覷,彼此眼中,皆是驚疑與凝重。

  無需言語,五人齊步跟上,腳步迅疾而無聲,只余衣袂掠過門檻的微響。

  竹林深處,臨時醫務室是一間新搭的竹屋,窗欞未漆,竹香清冽。

  王江鴻推門而入,一股濃重的苦澀藥氣,混著鐵鏽般的腥氣,撲面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僅靠一扇天窗,透進幾縷斜陽。

  一張竹榻上,靜靜覆蓋著一方素白的床單,邊緣垂落,紋絲不動。

  張小白大夫立於榻側,白褂袖口上,還沾著幾點暗褐污跡。

  張小白面色灰敗,嘴唇微抖,朝王江鴻深深一揖,聲音低沉說道:

  「總瓢把子,楊坤堂主,已經走了。」

  「他送來的時候,已完成口吐白沫,瞳孔散大,氣息全無。」

  「依症狀來看,楊坤堂主是中毒身亡。」

  王江鴻沒有應聲,他緩步上前,伸出右手。

  那隻曾經揮毫寫下《袍哥十誡》,也曾一掌劈斷過,三寸硬木的右手,此刻竟然微微發顫。

  王江鴻的右手,觸碰到了床單的邊緣,動作極輕,仿佛怕驚擾到了,一場未醒的舊夢。

  然後,王江鴻緩緩的,揭開了那方白布,楊坤的臉露了出來。

  楊坤的面色,青灰泛紫,如同蒙上了一層陳年舊釉。

  他的雙目圓睜未闔,眼白布滿蛛網狀血絲,瞳孔卻已渙散,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懼與空茫。

  楊坤的嘴角歪斜,殘留著灰白色泡沫,乾涸在唇角,像一道醜陋的裂痕。

  他的脖頸處,隱約可見幾道指甲掐出的紫痕,似是他在臨終前,痛苦掙扎所留。

  最刺目的是楊坤的雙唇,烏黑髮亮,泛著詭異的靛青光澤,仿佛被墨汁浸透又暴曬過,那是劇毒深入血脈,灼燒臟腑後留下的烙印。


  楊坤的整張臉,僵硬,冰冷,再無半分昔日裡,那意氣風發的模樣,只剩下一具被悔恨與劇痛,所徹底焚毀的軀殼。

  王江鴻久久佇立,目光如刀,一寸寸的刮過,楊坤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王江鴻一直沉默著,沉默得像一座將傾的山。

  良久,王江鴻才開口,問向立於門邊的紅英與朱玲:

  「紅英啊,楊坤倒地時,你們百靈哨可曾辨明,這是他人投毒,還是他自尋短見?」

  紅英快步上前,抱拳垂首,語速急促而條理分明:

  「回稟總瓢把子,他是自殺無疑。」

  「自您嚴令我百靈哨三人組,晝夜盯緊膳房起,膳房內外,一舉一動,皆在我等眼線之下。」

  「今日晨間,楊坤堂主入膳房時,尚與李師傅談笑風生,他還誇讚新醃的藠頭爽脆。」

  「可是就在剛才,眾兄弟在膳廳用午飯之際,楊坤端著托盤進去送菜,出來時就像丟了魂。」

  「楊坤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徑直跌坐於,灶台邊的長凳上,一動不動,眼神直勾勾的盯著,灶膛里將熄的餘燼,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忽然,楊坤毫無徵兆地仰頭大笑。」

  「那笑聲尖利古怪,不似人聲,倒像夜梟啼哭。」

  「膳房裡的眾人全部懵了,誰也不敢上前搭話。」

  「畢竟他是當家堂的堂主,威嚴猶在。」

  「楊坤笑罷,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隻青釉小瓷瓶,拔開塞子,將瓶中灰白粉末,盡數的傾入口中,吞咽得又急又狠。」

  「負責掌勺的李師傅,當時正攪著湯鍋,他驚訝得筷子都掉了,連忙問道:

  楊堂主,您這服的是啥子藥?咋個要一口氣,全部灌完了?」

  「楊坤斜睨了李師傅一眼,氣若遊絲,只是含糊說道:這是風寒藥,沒得啥子事。」

  「李師傅等人,見楊坤平日裡,也會服食一些草藥,就沒有繼續追問他。」

  「可是不到一分鐘的時候,就那麼短短的幾十息工夫,楊坤的喉頭,『咯』地一響,隨即口吐白沫,身子一軟,便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我百靈哨三人見狀,當即從暗處現身。」

  「紅霞組長命李師傅,老周,阿炳與朱玲,合力抬起楊坤,火速送往後山醫務室。」

  「紅霞組長本人,則是飛奔到混元殿,向您稟報此事。」

  朱玲上前一步,補充道說:

  「總瓢把子,我們抬他進屋時,張大夫只是搭了下脈,便搖頭說『來不及了』。楊坤堂主,進屋之前已經斷氣。」

  朱玲的雙手捧上一物:

  「這是我在楊坤的貼身內袋裡,搜出來的瓷瓶,還有這封信。」

  仵作出身的吳波村長,連忙快步上前,接過瓷瓶。

  她湊近瓶口,鼻翼微翕,眉頭倏然鎖緊,繼而重重一嘆:

  「這是『斷腸青』,這毒我驗過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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