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淬骨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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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堂肅穆,燭火如豆,青煙裊裊盤旋於樑柱之間。楊萬里三叩祖師爺神位畢,欒四娘緩步上前,素手輕拂衣袖,目光沉靜如古井映月,倏然抬眸,聲音清越貫耳。

  「開香堂——第四儀:宣誓受規!」

  欒四娘話音未落,王大廚已趨前一步,雙臂展卷,一軸明黃錦緞徐徐鋪開,金線繡邊在燭火下灼灼生輝。他氣沉丹田,聲震四壁,字字如鐘鳴玉振。

  「楊樹林!爾可願入我哥老會門牆,承忠義之訓以立身,守山河之信以鑄骨,持鎮海之旗以擔綱,赴生死之約以證心?」

  楊樹林昂然立定,脊如青松,目似寒星破夜,眉鋒凜冽,唇齒開合間,一聲「自心情願!」迸然而出——聲浪撞上屋頂,餘音嗡嗡迴蕩,連案上銅爐里的香灰,亦為之輕顫。

  霎時,鼓聲三響,低沉如雷滾過地脈。

  周飛緩步而出,雙手托一紫檀摺子,匣面嵌銀絲雲紋,覆以赤絨襯底。掀開匣蓋,但見封面四字燙金耀目——「海底真經」,筆勢遒勁,金芒隱躍,似有龍蛇暗伏其下。

  啟卷,內頁密密謄錄《十條十款》,墨色濃厚,硃砂勾邊如血凝刀鋒:

  孝父母,如敬日月之昭昭;

  尊師長,如奉神明之巍巍;

  護兄弟,如護己命之切切;

  守機密,如守心燈之熒熒……

  一字一釘,一句一律,非紙墨所書,乃心魂所刻。

  周飛俯身,將摺子穩穩按入楊樹林掌中,掌心相觸剎那,目光如鐵鎖其瞳:「今日授你文字,明日驗你肝膽——字可摹,心不可偽;律可誦,行不可欺。」

  楊樹林雙膝未屈,而脊愈挺,雙手托舉摺子過頂,指節繃白如玉,額角青筋微起,仿佛托起的不是一冊典籍,而是半壁江湖、千鈞道義、萬古忠烈之魂。

  燭火忽跳,映得他眼前一片赤金,那光——是火,是血,更是從此不熄的燈。

  宣誓受規結束後,欒四娘立於香案側,指尖微顫,喉間似有千鈞壓著。她遲疑良久,終是道出第四道儀典:「象徵性儀式。」

  欒四娘話音未落,她忽而抬眼望向周飛,聲音輕得近乎哀懇:「要不……這道,免了吧?畢竟楊樹林才十二三歲,肩頭尚軟,筋骨未硬,何須如此?」

  周飛負手而立,目光如鐵鑄,沉靜卻不容撼動:「程序不可免,既入香堂,便非稚子;既承薪火,便須淬骨,他日若為棟樑,今日必先成刃——刃不礪,何以斷厄?何以承重?」

  滿堂寂然。

  燭影搖紅,香菸凝滯。

  第四儀,始。

  插桂枝。

  王大廚雙手捧來一束新折金桂:枝幹虬勁如龍脊,三朵初綻之花綴於梢頭,蕊色鎏金,暗香浮涌,卻裹著凜冽清寒。楊樹林接過桂枝,指節繃白,緩步至香爐左畔。

  青磚縫窄而深,他俯身,將枝幹穩穩插入——剎那間,桂皮擦過粗糲磚棱,發出細微卻刺耳的「撕拉」聲。

  枝底斷口沁出乳白枝葉,混著微腥的草木氣,在香火中蒸騰升起。

  桂枝入土即生根,不是柔順依附,而是刺穿、楔入、咬合——喻此身自此釘入香堂命脈,舊姓、舊家、舊夢、盡斷於這一插之間。

  鑽沙紙被。

  竹架撐開,一張丈余見方的粗砂紙繃得如鼓面般緊。紙薄如蟬翼,卻密布鐵灰砂礫,粒粒尖銳如微刃,在燭光下泛著冷硬幽光。

  楊樹林解袍擲地,赤膊而立。少年脊背精瘦,卻已見筋絡隱伏如弓弦。他雙膝跪地,額角牴紙,屏息,緩緩前挪。

  紙鋒初觸肌膚,如千針攢刺;再進寸許,砂粒刮開表皮,細密血珠爭先滲出,在燭火下凝成暗紅碎星;至肩胛處,皮肉已被犁開數道淺痕,血線蜿蜒而下,浸透腰際素布。

  及至胸膛壓過紙心,砂紙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呻吟,肩頭血珠匯成細流,滴落青磚,「嗒、嗒、嗒」,聲聲如叩鐘。

  金鵝仙垂眸,長睫劇烈顫動,右手倏然掩住唇。欒四娘別過臉去,左手死死攥住袖緣,指節泛青,指甲深陷布紋。

  她不敢看,卻更不敢移步,仿佛一動,便失了對這少年魂魄的護持。

  紙破一聲輕響,如帛裂,如繭綻。

  楊樹林自另一端挺身而起,脊背血痕縱橫,卻挺直如新削之劍。他未拭血,未喘息,只靜靜立著——舊我已裂,裂口處,有光湧出。


  過天地圈。

  兩桿烏木長棍交叉懸空,圈徑恰容一人。圈心燃一豆燭火,燈焰不過米粒大小,青黃搖曳,弱得仿佛一口氣便可吹滅。

  楊樹林閉目,呼吸漸沉,足下無聲,一步踏進圈中。

  燭焰不動。

  人影不斜。

  衣袂未拂,燭心未顫,連那一點微光,都穩穩懸在天地正中,如星墜凡塵而不墜,如魂歷劫火而不熄。

  他步出圈外,風起,燭火終於輕輕一跳,仿佛天地,在此刻,悄然頷首。

  欒四娘指尖微顫,凝望著楊樹林踏過第四重關隘——那兩桿懸空於香堂正中的交叉木棍。

  她眉間緊鎖的褶皺終於舒展,長吁一口氣,如卸下千鈞重負:「最後一程……歌血為盟。」

  欒四娘話音未落,王大廚已踏月色再至。他雙手捧起一樽赤銅酒器,樽身鐫雲雷紋,內里所盛非尋常烈酒。

  雞血初凝未散,紅花浸透三載陳釀,再融井心深處汲出的冰泉——三者相激,酒液翻湧如熔金裹硃砂,光暈流轉,灼灼生輝,似將整座香堂的燭火,都吸攝其中。

  周飛當先而出,袖口一振,七寸柳葉刀寒光乍破!刀鋒掠過指腹,未見遲滯,只聞一聲極輕的「嗤」。

  血珠迸濺,飽滿圓潤,墜入酒樽,如赤星自九霄隕落深淵,激起一圈暗紅漣漪。

  楊樹林緊隨其後,腕沉肩穩,刀勢如松風壓澗,刀光一閃即斂,一道細而凜冽的血線自指尖蜿蜒而下,不滴不散,懸垂如絲,倏然墜入——酒色應聲一顫,琥珀漸染深絳。

  欒四娘、王大廚、十三太保,依次踏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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