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無常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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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無常則截然不同,他玄袍如墨,高帽漆黑,面容隱在闊大的帽檐下,唯見下頜的線條冷硬如刀削。

  黑無常未看白無常,他的目光沉沉鎖在了金鵝仙的身上。

  黑無常剛才按向金鵝仙額頭的食指尖外,隨著金鵝仙那即將渙散的魂體逐漸凝實後,一點幽藍的火苗悄然燃起——非焰、非光,是凝練到極致的陰司本源之力,名曰「定魄燼」。

  那火苗輕顫,隨即化作了萬千細絲,無聲無息,如春蠶吐絲,溫柔而又不可抗拒地,纏繞上了金鵝仙潰散的魂體。

  那絲線所觸之處,剝落停止,金紋退潮般縮回眉心,潰散的魂體也被輕輕擾回,重新聚攏,凝實。

  金鵝仙感到了一種久違的「重」,仿佛失重的鳥兒終於觸到了枝椏,魂體雖然還在虛弱,卻不再飄搖欲散了。

  金鵝仙仰頭看向了黑無常,一滴眼淚無聲滑落——魂淚。它發出了淡金色的微光,墜地後即化為了細小的金砂。

  黑無常收手之後,幽藍火苗漸漸熄滅。他這才側首,看向了白無常。

  黑無常的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悲憫,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倦怠。仿佛已看過萬載因果流轉,早已不驚不擾。

  「孽鏡照命,乃酆都至律。」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令整個地獄為之屏息,大鬼小鬼紛紛虔誠叩拜。

  酆都大帝現身了。

  他未著帝冕,未披龍袍,只一身素淨玄色深衣,廣袖垂落,袖口繡著極淡的雲雷紋。

  酆都大帝濃眉虎眼,面容清癯,尤其是他的雙眼,黑得驚人,深得仿佛能吞沒掉所有的光與影。

  他立於鏡台中央,腳下無階,卻似踏著萬古虛空。

  他讓眾鬼平身後,未看金鵝仙、未看鬼差、亦未看黑無常,目光只落在白無常的臉上,他眼神平靜,卻比任何雷霆都令人心膽俱裂。

  「你可知錯?」大帝問。

  白無常單膝跪地,素袍委頓於地,他的高帽滑落在了地上,露出了滿頭霜雪般的白髮。

  白無常垂首,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知……知錯了。我不該以戲謔之心,驚擾生魂;更不該以己之妄念,撥弄命軌。」

  「你錯不在驚擾。」大帝緩步上前,足下無聲,卻似踏在了眾人的魂魄之上,「你錯在了說,錯在了口無遮攔和肆無忌憚。」

  他停步,低視著白無常。

  大帝的周身,無光而自明,無相而萬象俱含。

  他並未開口,卻已聲出——那發音並非尋常言語的震動,而是本源律動在多重維度中的同步顯化。

  那發音里有梵語,有埃及語言,聲浪如尼羅河潮汐,音波凝為金蓮,攜沙粒浮空成金字塔星圖。

  有喉輪共振的漢語,有字字流瀉的拉丁語,那音節化為了暗銀色的藤蔓,纏繞在了宇宙中的冥王星軌道,每圈纏繞皆映出羅馬神廟的石柱倒影。

  因紐特語從大帝的腹底而生,濃濃寒霧凝成冰晶矩陣,折射出北極光譜中,隱藏的七十二種亡魂歸途坐標。

  梵蒂岡語與巴比倫楔形文字,在同一毫秒迸發,在兩股聲波的對撞處,裂開了一道微隙——隙中浮現出金字塔、長城、吳哥窟、馬丘比丘的幽影……

  所有語言並非混雜,亦非疊加,而是如萬川歸海般,在他的唇際達成絕對諧振。

  每個音素皆是宇宙常數的一次具像,每種語法皆對應不同維度的因果律則。

  當他靜默時,諸語餘響仍在時空褶皺中持續迴蕩——那是宇宙中尚未被命令的七十七種語言,正從宇宙黑洞的視界邊緣,以引力波的頻率緩緩成形。

  眼前的場景,化作了如畫卷鋪展的浩瀚星空。在那多重維度的星空中央,出現了三根巨大的柱狀結構,這是宇宙中的生命之柱。也叫創生之柱。

  創生之柱形似擎天巨柱,它們像手指一樣,從密密麻麻的星雲之中伸出,發出了宇宙中各種語言的共同匯集聲。

  非混雜,非疊加,而是如光譜透稜鏡,這是一道不可譯解、不可復刻,直接存在本源的「太初之音」:「因果說不得,不可說;生亦不可說,不生亦不可說;一說即是錯,一說即是禍。」

  畫面在一瞬間,回到了孽鏡地獄的現實之中,這十六字,字字如鍾,撞在孽鏡之上。

  鏡面頓時嗡鳴不停,自行將鏡面的裂縫逐漸修復完好,無數的命軌光點齊齊一滯,隨即,爆發出了更刺目的光芒,又迅速的黯淡下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那碎裂的鏡面,正在大家的驚愕之際,上面鋒利的碎片竟如被無形之手牽引似的,緩緩浮起、旋轉、拼合。只聽「咔嗒」一聲輕響,鏡面已光潔如初,連一絲劃痕都未曾留下。

  白無常身體劇震,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了一絲徹骨的痛楚與了悟。他明白了——他當時在平坡對金鵝仙做出的那個鬼臉,表面上是惡作劇,只是想故意嚇一下金鵝仙,僅此而已。

  實則,白無常的這個行為,是在向天道宣告:此女當醒,此女未死。這「宣告」的本身,便是白無常對命軌最狂妄的篡改,為什麼?

  因為,白無常既然向天道宣告了,此女當醒,你白無常就不應該去驚嚇她。既然此女未死,那她的魂魄,為什麼都已經來到了第四層地獄——孽鏡地獄。

  因此,天道不罰其行,只噬其果。

  而天道對白無常的教訓,就是讓白無常散去一百年的修為,非是懲戒,而是因果,亦是削去他妄言「生」字的資格,讓他再難起「妄念」,再難吐「妄言」,待百年以後,再恢復他「妄」念的身識和口舌。

  大帝不再看他,待天道降下的旨意,在虛空中化為灰燼後,大帝便袍袖轉拂。

  一道玄光自大帝的袖中飛出,如墨龍盤旋,瞬間便纏住了白無常的周身。白無常閉目,面容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玄光驟然收緊,他的周身泛起了琉璃碎裂般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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