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陰司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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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感覺,就像是金鵝仙的鼓膜,被誰用冰針刮過,又軟軟捻碎耳蝸里的最後一塊骨頭似的,隱隱作痛。

  「站到孽鏡面前去。」鬼差的聲音不是命令,也不是威嚇,是告知。

  因為無論誰怎樣反抗,都擺脫不了即將要站到孽鏡面前的既定事實,而此刻抗拒,也只不過是在時間的褶皺里,多了一道多餘的,即將被抹平的漣漪。

  幽冥不講重力,只獎業力。金鵝仙越害怕,身體就越沉;她的身體越沉,就越接近那面鏡子。

  鏡沿上刻著十六個字:非照爾形,照爾心焰;焰不自熄,鏡不自隱。

  鏡面初時混沌,繼而泛起漣漪。金鵝仙踮腳望去,心口一跳:鏡中之人,竟不是此刻的自己,而是一個眉目清峻,素衣束髮的少女,那少女正立於雲霧繚繞的斷崖邊,少女手中的羅盤,直觀的對著對面的山勢走向。

  更令她指尖發顫的是,在少女的後方,還有一個穿著邋遢,手握酒壺,不修邊幅的中年道人,正在眾人的極盡恭維下,誇誇其談的,含笑指點著那山勢走向。

  眾人尊稱這位中年道人為「朱師父」,而眾人口中的朱師父,還牽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約莫五歲,生的眉目清朗,額角飽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似浸在那晨露里的黑曜石。

  怯中帶素,靜時如古井無波,忽而一轉,又似雀躍的溪水。這個小男孩,被大眾稱之為「吳耀興」。

  孽鏡前的金鵝仙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道:「朱師父?朱師父是誰呀?」

  「這位姐姐,怎麼長得這麼像我?難道她現在,就是我長大以後的模樣嗎?還有這個被大家稱之為吳耀興的小男孩,他又是誰呢?」

  金鵝仙話音未落,孽鏡便驟然嗡鳴,鏡面裂開了蛛網般的血紋。

  鏡中所顯,長大之後的金鵝仙,突然面目猙獰的對著正在鏡外的小鵝仙怒吼道:「孽鏡只照亡魂,不映生靈,你既見未來之己,便證其陽壽未盡,魂契未銷,天機禁律,此及逆命命窺天。」

  「咔嚓。」隨著一聲脆響,鏡面崩出了寸寸金痕。成年金鵝仙在鏡中的身形開始渙散,衣角化作流螢,髮絲寸寸褪色如灰燼飄散後,化作了一道刺骨的陰風,直刺金鵝仙而來,鏡前的金鵝仙頓時渾身發顫。

  鬼差也被嚇得驚退半步,鐵鏈嘩響:「那是孽鏡反噬的『溯魂蝕』,專噬擅窺命軌者,此生靈魂體將散,三刻即消;非亡非滯,陰陽錯位。本差還是近百年來,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這下該如何是好?。」

  就在金鵝仙的魂體將散未散之際,孽鏡地獄入口處,光影驟然一暗,兩道身影踏霧而來。

  左者,衣袂如素娟,手持哭喪棒,卻面帶悲憫;右者,鐵鏈垂地,聲如寒鐵相擊,眉宇間卻無凶戾,唯有一片沉靜寧靜。

  他倆不乘風,不御氣,只隨霧行,霧濃一分,他倆近一寸,霧散一縷,他倆近半步,此二人正是黑白無常。

  白無常接走未盡的遺憾,黑無常收下已滿的因果。白無常的哭喪棒不打人,只輕輕點在將散未散的因果上;黑無常的鐵鏈不鎖魂,只纏繞那些死攥不放的舊名、舊債、舊夢。

  他們從不辯解,亦不寬恕。

  一臉嚴肅的黑無常目光如電,掃過孽鏡,掠過正在跪地顫抖的鬼差,最後將目光,定在了金鵝仙的身上。

  黑無常眉峰微蹙,一步上前,探出枯瘦的手指,輕輕地按在金鵝仙的額心。隨後,一股溫潤清流湧入,金鵝仙那渙散的魂體,竟然逐漸凝實。

  白無常卻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清了。

  白無常看清了金鵝仙那張面色蒼白的臉。白無常記得金鵝仙。

  黑白無常在押送太平陰兵,行至青衣江時,在一個叫做平坡的亂葬崗,遇見了一群偷看黃鼠狼拜月的娃兒,金鵝仙就是這幾個娃兒的其中之一。

  這幾個娃兒,在給拜月的黃鼠狼群胡亂封神之後,就被那群黃鼠狼給使用了癔症。

  僅金鵝仙一人沒有被黃大仙所迷惑,金鵝仙不但沒有被黃大仙迷惑,還躺在地上裝去了暈。

  而黑白無常卻早已識破了金鵝仙的小伎倆,只是一直看破不說破,裝作不知道金鵝仙沒有真正暈過去這件事情,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跟這個小姑娘計較和認真而已。

  可是,金鵝仙這個瓜丫頭,非但不領黑白無常的情,反而還左一次右一次的挑戰黑白無常的底線,以至於那白無常,才不得不認真地嚇她一次,好讓她長長記性,尤其是以後獨自行走時,多留點心眼。

  可沒想到,白無常這一嚇,竟直接把金鵝仙給嚇得掉了魂,金鵝仙不但被嚇得掉了魂,甚至連魂魄都給直接嚇到了第四層地獄——孽鏡地獄。

  如果說,金鵝仙之前在平坡胡亂偷看黃鼠狼拜月,以及偷看了不該看的陰兵過路是因,那麼,金鵝仙今晚,在孽鏡地獄所受到的懲罰和驚嚇,就是果。

  無論你金鵝仙是生靈還是亡魂,這就是金鵝仙所變相承受的果。

  同樣,無論你白無常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去關注金鵝仙,以及恐嚇金鵝仙,這都是導致金鵝仙的生靈來到這裡的原因,同時,這也是白無常在無形當中,給自己種下的因。

  這就是因果輪迴的必然之處、殘酷之處和無情之處。因果輪迴,並非宿命論的冰冷鐵律,而是心識流轉中,業力自顯的精密法則。

  輪迴之「輪」,正在於此。

  白無常依舊素白,可是袍角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焦黑捲曲,高帽歪斜,露出了額角的一道血痕。

  血痕的血色鮮紅得刺眼,卻凝而不流——那是天道對白無常的反噬,那是天道對白無常烙下的因果印。

  白無常看著金鵝仙,嘴唇嗡動,似乎想說什麼,可在此時,他的喉間卻只溢出了沙啞的聲音,可最後,終是一個字也未能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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