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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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零年。

  北方的春天格外寒冷,路上基本見不到幾個行人,連車都很少,這在過去是少有的,冰城畢竟是個省會城市,現在的樣子像個縣城。

  丁一鳴站在陽台上,他家是臨街的房子,當年單位集資建房,他咬牙買了這個房子,為了兒子有結婚的地方,特意買的三室,可是兒子卻留在鵬城生活,兒子說四年大學習慣了鵬城環境,其實他知道兒子的對象是當地人。

  看著偶爾過路的行人:行人從上到下都捂得嚴嚴實實,一年多的光景,他已經習慣了看戴口罩的人。過去的年代,戴口罩是冬天怕冷防寒,現在是防寒加上防疫情,這讓他不自然地想起高中課本里《裝在套子裡的人》,那個叫別里科夫的男人。

  具體的故事情節他記不清,作為語文課代表的他還有些記憶,覺得眼前的路人很像契科夫描寫的那個人。

  他突然發現,行人里女人占多數,上了年紀的女人,跟套中人截然相反,不禁為自己的奇妙發現莞爾一笑。

  老伴蘭香拎著買菜的小車對他說道:「我去超市買些吃的,你把出門證幫我找出來,一共就兩個小時我得抓緊,回來晚了小區門衛不讓進來。」

  丁一鳴臉上沒有表情,默默地從茶几上撕下一張蓋著紅章的小區通行證,其實不應該叫證,但上面確實寫著通行證三個字,它類似小時候去挑水使用的水票。

  老年夫妻,根本沒有電視劇里表現的那麼浪漫,連晚上睡覺都是一人一間,蘭香說丁一鳴的呼嚕聲太響,丁一鳴嫌蘭香晚上總起夜,兒子的房間關著,他倆幾乎不進去。

  看到樓下老伴站在公家車站台的身影,丁一鳴有些內疚。

  老伴是小學教師,五十五周歲退休,他今年五十八歲,還沒到法定退休年齡,可是也等於退了,工廠破產,他成了靈活就業人員。

  他嘲笑自己是挺靈活的,十年他總共換了十個工作,平均一年換一個,有時候他就想,靈活不是死板的反義詞嗎?現在成了就業名詞,自己堂堂一個漢子,現在靠老婆養活。

  公交車來了,老伴和兩個同樣戴口罩捂得嚴實拉著車的女人上了車,他能看到車上寥寥幾個乘客,丁一鳴住二樓,能看清男司機的臉,黑黢黢的。

  靠在沙發上,他拿起地攤上買來的舊書,年輕的時候沒錢買書,他常常去圖書館看書,現在有錢捨得花錢買書,不過總是在地攤上買來的舊書,舊書便宜,原來十幾塊錢二十幾塊錢的書,他幾乎都是一元一本買來的。

  前些年他都是買報紙,五毛錢一份,路口賣報的大姐每次看到他,先遞過來一份報紙,不過現在他不買了,報紙上的新聞手機上電視上都有,幾乎一樣的。

  這套平凡的世界他很喜歡,上學的時候知道路遙是個大作家,寫農村題材的小說,小說《人生》轟動一時,另外一個喜歡路遙的原因是丁一鳴的姥爺也叫王衛國,姥爺的爸爸生姥爺的時候,恰巧給姥爺起了這個後來個聞名中外的名字,應該是路遙的爸爸學姥爺的爸爸起名的。

  翻到折著角的地方,丁一鳴看了十幾頁放下書,給自己倒上一杯白開水,多年來他養成一個習慣,喝白開水,就算兒子從南方回來給他帶回來茶葉,他也只是來客人的時候沏上一壺,自己從來不喝茶。

  一次老伴說他:「那個小亮帶回來的茶葉你怎麼不喝,都要過期了。」

  丁一鳴翻翻眼說道:「我這個下崗靈活就業的人,還是喝白開水合適,不然肚子習慣了,就不好改回來了。」

  老伴蘭香撇撇嘴說道:「你這個自尊心倒是挺強,我有退休金,可以養著你,都說啥人啥命,我們現在是相依為命,養個兒子,給別人防老了。」

  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聲音很大,嚇得他一個機靈,平時老伴說他接電話慢,其實他是沒聽到,不到六十歲的人,耳朵有些背了。

  慢吞吞拿起手機,老年機的屏幕上顯示妹妹,他接通手機說道:「妹妹,你怎麼有時間來電話?」

  電話里,妹妹丁麗的聲音傳來:「大哥,我在你家小區門口,看門的不讓我們進,你下來接一下我們,我帶媽來了。」

  丁一鳴聽說老母親到了,甩掉腳上的拖鞋,抓起掛在牆上的衣服,把腳伸進鞋子,用力踩了兩下,推門下樓。他知道母親在弟弟家住,突然來他這裡可能有什麼事,現在是疫情時期,人們一般沒事都不出來。

  丁一鳴住四單元,離小區門崗很近,走了幾步就能看到門崗前的桌子,桌子上是出入人員登記薄,門衛姓張,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小區想用年輕一些的人,可是工資低沒人干,年齡自然就放寬了。


  丁麗手裡拿著碳素筆在登記,母親站在一邊,手裡挎著個雙肩包,是女兒丁麗剛交給她的,看到兒子跑過來的樣子,母親笑著說道:「你慢一點兒,都多大的人了。」

  老張見丁一鳴走過來,舉舉手打招呼說道:「兄弟,你老媽身體不錯,不是我占你便宜,我都應該管她叫老姐姐。」

  丁一鳴心裡有些得意,掏出褲兜里的靈芝煙遞給老張一支:「我媽跟我弟弟一家生活,這是來看我了。」

  老張接過香菸點上問道:「好像我見過你弟弟,就是住平山那個吧,胖胖的,個子不高。」

  「對,我弟弟妹妹都住平山,我是念高中後找對象來的省城,我家蘭老師家裡有背景,不然我也得回平山,現在平山歸省城,以前是個縣級鎮。」丁一鳴對老張說道。

  「可不是,現在平山不錯,也有火車,我以前幹活就在平山,那時候鐵路通勤兩塊錢,有時候也逃票,兩塊錢也捨不得。」

  丁麗登記完,回頭對哥哥笑道:「沒給你打電話,就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今年過年你們都沒回去,媽說想你們了。」

  丁一鳴扶著母親往家走,邊走邊問妹妹:「怎麼是你送過來的,你二哥呢?」

  「二哥最近身體不好,總咳嗽,二嫂怕他傳染疫情,正好我也想過來看看,你這麼問不是不歡迎我吧?」丁麗看了哥哥一眼,不講理地說道。

  「哪裡哪裡,剛才蘭老師去超市買東西,要是知道你們來,讓她買點兒魚啊肉的,我們吃飯簡單,炒菜也不放肉,你缺了肉不行。」丁一鳴寒暄著,他們一共三個孩子,妹妹在家是最不講理的,家裡一個女兒,老爸寵著她。

  「這個沒事,明天我陪大嫂去買,我跟媽住小亮那個屋子,多住幾天行吧?」丁麗從來不吃虧,說出的話讓人反駁不了。

  「沒問題,你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別看我沒上班,蘭老師的工資夠我們吃飯。」丁一鳴邊開門鎖邊說道。

  翻出兩雙拖鞋讓媽媽和妹妹穿上,丁一鳴光著腳去茶几那裡找鞋,丁麗要給媽媽脫衣服,媽媽扯著衣角說道:「小麗,你跟媽出去一下,我有尿了。」

  丁一鳴一愣,馬上對媽媽說道:「媽,咱家屋裡有廁所,不用去外頭。」

  丁麗嘻嘻一笑對哥哥說道:「我們都住平房,就你家住樓,冷丁咱媽不習慣呢。」

  從衛生間出來,丁麗把媽媽的衣服脫下來,牽著她的手坐到沙發上笑道:「大哥比二哥家好吧,這沙發都能睡人,今晚你睡沙發吧。」

  媽媽看看女兒,又看看丁一鳴說道:「我們來也來了,坐一會兒回家吧,你二哥他們還等著我做飯呢。」

  丁一鳴也坐到媽媽身邊,握著她的另一隻手說道:「媽,剛才丁麗還說住幾天,再說你們也不能不吃飯就走,你想回家也方便,一個多小時就到家了。」

  聽到大哥的話,丁麗抓起茶几上的蘋果塞給媽媽:「媽,你吃蘋果,我跟大哥說幾句話,你乖乖滴。」

  看到丁麗給他使眼色,丁一鳴知道妹妹想說什麼,從沙發上起身,皺著眉頭推開廚房的門,廚房的門是玻璃的,從裡面能看到外面。

  關上玻璃門,丁麗急切地說道:「大哥,媽好像得病了。」

  丁一鳴看了妹妹有五秒鐘才開口:「你說媽病了,什麼病?去醫院確診了嗎?我也發現媽有些不對勁兒。」

  「她自己出去都走丟好幾次了,二哥不讓我告訴你,前院兒老王的孩子在診所,說媽好像小腦萎縮,得老年痴呆症了。」丁麗面帶愁容地說著。

  丁一鳴一聽妹妹的話,馬上急了,問道:「不能聽別人說,得去醫院確診,這麼下去不是耽誤了嗎。」

  「我也是這麼想,看到媽的樣子,有時候總叨咕咱爸,說是自己走了給她扔下了不管她,別是神經有問題吧?」

  「現在醫院都控制,我打個電話問問朋友,不行先開一些藥,清明節醫院都放假,等幾天再觀察一下。」丁一鳴安慰妹妹說道。

  「行,我聽你的,丁國棟兩口子也不管,看來。。。」丁麗沒有說下去,丁一鳴知道妹妹有怨言,擺擺手從廚房裡出來。

  坐到沙發上,看到媽媽把蘋果皮吐了一茶几,丁一鳴耐著性子用紙巾擦淨,丁麗臉上有些不自然地說道:「媽,這裡不是二哥家也不是我家,你別霍霍啊,我大嫂可是乾淨人。」

  丁一鳴拉著媽媽的手問道:「媽,你叫什麼名字了?忘沒忘?」


  媽媽抹抹嘴說道:「你這傻孩子,我不是叫王桂蘭,你姥爺叫王衛國嘛,你當我是傻子嗎?」

  「那你有幾個孩子,都叫什麼?」丁麗站在旁邊插嘴說道。

  「我有四個孩子,你大哥,你二哥,你一個,還有秀芝。」

  丁一鳴和妹妹對視了一下,顏秀芝是丁國棟的媳婦,老媽把她算成自己的孩子了。

  丁一鳴拿起沙發上的靠墊給媽媽塞到背後,對妹妹說道:「這裡還有蘋果,你也吃一個,一會兒你大嫂就回來,她出去差不多兩個小時了。」

  話音未落,外面有開鎖的聲音,丁一鳴趕忙走到門口,蘭香拉著滿滿一車菜站在門口,他橫著抱起小車,紅地板雖然是老式的,可是蘭香每天擦的鋥亮,丁一鳴知道老婆幹活辛苦,沒有拉著小車進來。

  看到沙發上坐著的婆婆和小姑子,蘭香把身上的兜子掛牆上後走過來:「媽,小妹,你們啥時候到的?過來也不說一聲。」

  沒等丁麗說話,婆婆先開口說道:「小麗,秀芝怎麼一下子變老了?我怎麼都認不出了呢。」

  蘭香有些莫名其妙,對小姑子說道:「媽怎麼說起秀芝,好像把我們倆弄混了。」

  丁一鳴過來打圓場:「媽過完生日就八十了,記性有點差了。」

  老太太捂捂腦門笑道:「你看我這是糊塗了,這不是我大兒媳婦嘛,兒媳婦,你是老師,幫我寫個牌子掛上,不然我找不到家咋辦?」

  蘭香看出婆婆有些不正常,笑著說道:「你大兒子沒事,你要是出去讓他領著你,不能把你丟了,你要是丟了,你那些家產咋辦?」

  聽到大嫂提起家產,丁麗不自然地看看媽媽說道:「媽,你還有家產嗎?你有多少錢?」

  王桂蘭招手讓大兒子坐在旁邊說道:「大兒子,咱家不是還有一個房子嗎?小時候你們都住過,我記得現在是空著,你們沒去住吧?」

  丁一鳴苦笑道:「媽,那個房子不是國棟住著嗎?他換新房後一直空著,你想那裡了?」

  「嗯,等回去小麗跟我去,你爸的照片還在牆上,我最近總夢到你爸,他的衣服都舊了,也沒人給他洗洗。」

  蘭香這個時候發現婆婆不對勁兒了,拉一下丁一鳴的手,丁一鳴給媽媽倒上水,跟著老婆去廚房。

  「媽是不是精神有問題了,小妹領到咱家是啥意思?」

  丁一鳴摸摸後腦勺說道:「好像是小腦萎縮,她是有些健忘,這麼多年我爸不在,她跟老二住一起,也沒個說話的人。」

  「我先做飯,媽的事得商量一下,現在疫情嚴重,上歲數的人身體沒免疫力,咱們小區的人都走了好幾個了。」

  「媽就是記性不好了,剛才門衛還說媽氣色不錯,應該沒啥問題,吃完飯讓她睡一覺,我們跟丁麗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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