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人向濟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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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沉沉,濟安城。

  一位風塵僕僕,滿身黃泥草葉的人,很是狼狽地跑進城門內。

  這人沒直著往濟安城正當中去,而是順著城牆根,左轉右轉,翻牆過橋,從乞丐堆里鑽了出來。

  身上衣服破爛的如正如乞丐一般,也不惹眼,東望望,西瞧瞧,一溜煙進了一戶宅子的後院。

  這宅子正門沒什麼豪奢之處,尋常大門,尋常飛檐,說不上有什麼奇特,但就是能在寸土寸金的城當中占去一塊不大不小的地皮。

  究其根本,就是兩扇滿是歲月流逝的木板門上,掛著一塊牌匾,說明這戶宅子的來處。

  「榮安堂。」

  榮安宗的榮安。

  說回那如乞丐般破落的人,進了後院就往前院趕,累到虛脫的雙腿一步也不敢停,摔到青石板上,也摳著縫往前爬。

  終於,在陰暗處爬行的人眼前一亮,火光照亮大半個前院,瞧見一雙嵌金繡銀線,祥雲出遠岫的靴子,這人才身形一松,委屈地哭嚎起來。

  「三爺,唐爺叫雷劈了!」

  被喚作三爺的鄭明聞言,也不說話,揮了揮手,就有一群下人把哭嚎之人帶回房內。

  問詢了半晌,那人也哭嚎不出聲了,也沒人給這人身上新開的口子上點藥,兩個下人進門,像是拖一條死狗一般,將這位風塵僕僕從河東鎮跑回來,又被鞭子抽了個皮開肉綻的榮安堂弟子拖了出去。

  至於是扔是埋,老爺不聽,下人也不能說。

  房門又關上,鄭明在房內踱步。

  「二哥,你說這位名叫江殊的人是何方神聖,當真有那麼厲害?」

  正當中的太師椅上還坐了一人,就是鄭明口中的二哥,名叫鄭光。

  「管他有的沒的,先把河東鎮上的人教訓一頓再說!」

  「二哥,不能。」

  「咋個不能?」

  「其一,河東鎮在永安縣,咱能插兩手,卻也只能插兩手,再去就丟人了。」

  「其二,老大說了,生意得暗地裡來,咱吃了虧就去跟凡人動手,上宗臉面掛不住,鬧出事無所謂,可萬萬不能把事鬧大。」

  「那就叫這鳥人騎在頭上作威作福?」

  「二哥莫急,你的生意被這廝砸了,就從我的生意來找回場子,這個叫江殊的,只要一腳踏進濟安城,他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

  「這叫什麼來著,守株待兔!」

  「二哥聰明,就是守株待兔。」

  ……

  今日一早。

  河東鎮的熱鬧動靜比起昨日賀壽還要大上幾分。

  舉鎮老小圍在路口,恭送仙人離開。

  本就有些擠巴的平板車裡,塞滿了鄉民扔進來的東西。

  江殊實在沒法帶在身邊,就全都送給戲班子了。

  待到沈灼從遠處歸來,戲班子算是結完一單,抬蹄向著濟安縣方向去了。

  小豆子瞧見漂亮師尊有些失落的神情,就又忍痛割愛,從行囊里取出一本小人畫,放在沈灼面前,就蹲坐在平板車內,耍起劍來。

  沈灼的纖纖玉指上還有些未乾的黃泥,方才是去埋葬黃誠了。

  江殊將黃誠遺留的命牌翻看許久,只能從上面詭異的紋路上分辨出,這是一種操控靈智的邪法,別無信息。

  戲班子的騾子吃飽草料,拉著板車慢悠悠地走,江殊在坐在板車裡慢悠悠地想。

  思來想去,想來思去。

  便愈發覺得這個榮安宗不簡單。

  想來又是一個棲雲宗,行事作風卻又不如棲雲宗那般直接。

  雖有些歪七扭八的手段,卻又不似棲雲宗那般隱秘。

  與榮安宗相比,棲雲宗更像是一個根基不深,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夾著尾巴行事的宗門,收一些例錢也只是為了表明存在感。

  正是如此,江殊才愈發覺得榮安宗樹大根深。

  外門弟子如此直接地陷害凡人,又如此直接地上門敲詐勒索,顯然是無所忌憚。

  恰恰說明,榮安宗對勢力範圍的統治相當穩固。


  穩固到可以毫無避諱地把自己最為罪惡的一面暴露出來。

  因為無人敢反抗。

  想的差不多了,江殊收斂心神,將黃誠的命牌淨化捏碎後,撒到一棵楊樹下。

  點點金光落黃土,忽聞前路有人來。

  江殊偏頭一看,是一行五人,從前路與戲班子迎面而來。

  只是看這架勢不是為了過路,而是要攔車。

  「吁……」

  丁叛將騾子勒住,往板車邊上一靠,一手勒著韁繩,一手摸向板車底下,那裡藏著一些真傢伙。

  擋路攔車的五人站在不遠處,蓬頭垢面,滿臉疲憊,身上衣衫襤褸,活脫脫像是乞丐。

  「諸位為何要阻攔我這戲班子的車?」

  丁叛站在前頭,寸步不讓,騾子也壯膽似地打幾個響鼻。

  「這位老爺你誤會了,我們不是劫道的,只求問個路。」

  「問路?這地界上就這一條路,有什麼可問的!」

  丁叛依舊緊繃著身子,語氣故作鎮定。

  「是這樣的,我們哥幾個聽說永安縣的河東鎮上遭了災,想去做點善事。」

  聽聞此言,江殊翻身下車,安撫丁叛緊繃的肩頭。

  丁叛鬆了一口氣,仙人肯出手,就不會有事了。

  「幾位怎知河東鎮上遭了災,莫不是榮安宗的人?」

  話至此處,對面的五個人忽有一人肘了講話的人一下,似是懲戒他說錯了話。

  「這位公子,我們幾個哪能攀得上榮安宗的門檻啊,就是一些在濟安城裡混口飯吃的散修。」

  既然不是榮安宗的人,江殊心中放下一分戒備,多起一分好奇。

  「河東鎮確實遭了災,只不過已被在下平息,諸位可回去了。」

  聽聞江殊回答,臉上本是侷促強顏歡笑的神情立刻變得滿是懊惱。

  「哎!還是來晚了!」

  「錢又白花了!」

  瞧見幾人的神情變化,又聽聞驢唇不對馬嘴的話,江殊心中好奇更甚。

  「諸位若是要回濟安城,不如同行一段。」

  「那就多謝公子,不對,多謝高人了。」

  丁叛也放下心來,連忙招呼著騾車上的演員樂師給空幾個位置,拉上這幾個走了一路的人。

  就連他的駕車位置也擠上來一個青年。

  江殊問道。

  「敢問閣下方才為何懊惱呢?」

  青年坐在前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丁叛點頭,聽到平息禍亂的江殊問話,絲毫不敢怠慢,連忙答話,唯恐慢了半分。

  「高人叫我李福就好,高人有所不知,河東鎮遭的災,算是我們的一個希望。」

  「以他人的災禍為自己的希望?」

  江殊繼續詢問,語氣卻冷了三分。

  李福自然也聽得出,連忙解釋,只怕高人將他們視作狼心狗肺的歹人。

  「高人誤會了,河東鎮遭災的消息是我們花錢,從榮安堂買來的,想著只要去平定災禍,就能憑著這份不大不小的功德,換個正式的玉符,也好有個身份,不是如高人所想的趁亂撈金的歹人。」

  聽聞這話,丁叛先接上話茬。

  「玉符不是只要記錄在冊,便能獲取嗎?為何還要去做這種事情。」

  李福撓撓頭。

  「一直是這樣啊……」

  丁叛恍然大悟般猛拍一下後腦勺。

  「仙人,罪過啊,我忘了自己的玉符是花錢買的了,那時候我花錢如流水,買玉符的小錢就沒放在心上!」

  李福聞言,臉上尷尬的微笑又僵硬幾分,顯然是被這話驚到了。

  「無妨,在下大不了也花錢買一塊就是了。」

  江殊話雖這麼說,丁叛和李福卻是沒一個信的。

  一個覺得仙人肯定會把榮安堂給拆了,一個覺得就算是高人也未必有那麼多白花花的銀兩。

  「想來,閣下是遭騙了。」

  李福聞言不解,既然是這位高人將河東鎮的災禍平息,那便說明河東鎮當真是有災禍發生,何來受騙一說呢?


  「高人這話從何說起?」

  江殊耐心答道。

  「河東鎮確有災禍發生,乃是一隻夢靈化作了夢鬼,將鎮上一戶人家的家主陷於夢中,長睡不起。」

  「算起來,此事發生在四日前,何宅無人泄露消息,昨日,榮安宗的宗門行走卻到了河東鎮,揚言要誅邪。」

  「話止於此,閣下可聽出點滋味?」

  李福猛地拍了一把騾車,將騾子驚得後蹄一揚。

  「那榮安堂與我們幾位弟兄說的是,昨夜才有的災禍,今日前去定能雪中送炭。」

  「直娘賊,害了那戶人家,還要騙我們的錢!」

  「我們兄弟買不起玉符,這才湊錢買個消息,沒成想還是吃了榮安堂的虧!」

  江殊輕笑,也不答話,心裡對這個榮安宗的看法又高上一層。

  看來不只是謀財害命,養祟自重這麼簡單,還是一整套的產業鏈。

  想來這個榮安堂就是榮安宗設在濟安城中的堂口,也就是那些外門弟子的來處。

  如此,榮安宗的生意經就暴露出幾分了。

  先是有一部分外門弟子去做收斂捐資的差事,把所做之事的消息整理好,再賣給沒錢買玉符的倒霉蛋。

  如此一來,當真能把散修榨取的分文不剩了。

  更不要提那些玉符買賣的大頭。

  買賣榮安宗四周凡人遭害消息的生意雖是小利,卻能說明榮安宗已經將詐取捐資與買賣玉符的生意完全結合起來。

  有錢人的生意要做,窮鬼的生意也要做。

  這個榮安堂倒是做買賣的好手。

  李福幾人跑出濟安城的距離並不算遠,聽他說是今早特意奢侈一把,一人吃了一大碗餛飩,將肚子填飽之後又出發的。

  再往回走上幾步,剛到正午時分,也就看到了濟安城。

  騾車慢慢悠悠到了濟安城門外,江殊四下打量一番。

  繁華程度雖比不過終日興市的青陽城南門,卻也沒差幾分。

  尤其是周遭沒有碼頭,只有陸路的情況下。

  就連看守城門的弓兵比起青陽城也要多上一倍的人數。

  畢竟此地是郡守所在,郡治之城,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馬虎。

  江殊原以為與榮安堂的爭鬥自城門外就要開始,誰料進城的過程相當順利。

  李福和丁叛兩人仗著臉熟就進了城,騾車上的人也沒遭盤查。

  江殊好不容易要來的路引竟沒派上用場,實在是有些失落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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