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棲雲宗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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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繼不知道一萬兩是多少銀子,他甚至不知道一百個一百兩是一萬兩。

  他只知道這位高人救了他一家,這是多少個一百兩都換不來的恩。

  如此大的恩情,讓他跟他老爹吵一架也是值當的。

  流落在外避災的柳村村民盡數聚在一起。

  日頭西斜,將男女老少的影子拉得老長,直直蓋在攔路的柳成身上。

  這位柳村德高望重的族老,直直地瞪著烏泱泱一片不聽話的小輩,被氣得吹鬍子瞪眼,手中拐棍在進村的青石板路上敲得梆梆作響。

  不知是肝火大旺,還是午後陽光還算毒辣,他滿臉是汗。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舉起拐棍對著柳繼的小腿肚狠狠點了幾下。

  「雞娃子,你要干甚!」

  「讓你躲外頭,你領著大夥回來干甚!」

  「神柳中邪,大不了賠上俺幾個老骨頭,你還回來,是不是活膩了,是不是!」

  柳繼抬腿繞著圈子躲,嘴上也不停。

  「爹,俺家阿展尋來一位高人,肯定能幫咱村子!」

  柳成聽聞這話,才算是停了手。

  「甚高人!甚高人!」

  「這是咱柳家人自家事,村里拿五十兩銀子,你亭叔也拿五十兩銀子。」

  「這多好的事,牽扯甚外人?」

  老人佝僂著背,看了眼站在最前的江殊和他身旁的玉綏。

  「讓高人見笑了,俺們村子的事,家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柳繼聽這話又不願意了。

  「爹,你就想著一家人,人柳老爺認你這個老哥哥?」

  「他請來的法師把咱村里人趕走,把他家僕人送進來,這哪是給神柳驅邪?」

  「你知不知道,就在外面住了兩晚,你兒媳跟孫子都要被狼叼了!」

  柳成本就瞪大的眼又圓了幾分,踉蹌著上前抓著柳展的手左看右看。

  「俺孫子咋了?」

  柳展一笑。

  「爺爺,俺沒事,就是玉綏仙子和江仙人救的俺!」

  江殊略一行禮。

  「柳公,在下到此,也是應承柳展小哥,如此說來,和那要一百兩銀子的法師並無不同,都是受你們柳家人所託。」

  柳繼適時搭腔。

  「噫,江仙人肯定比那啥啥真人厲害!」

  將幾人話語聽完,柳成重重嘆了口氣。

  「仙人啊,你有所不知,俺們已經在神柳下燒了三天三夜的紙,那法陣是擺了又擺,看得俺是老眼昏花。」

  「燒紙上香已經花了十幾兩銀子,一年的收成都成了灰,就這樣,神柳還是看不出個好來。」

  「俺知道你們修行者都看重個名聲,您就別來趟這渾水了,萬一給您傳出個壞名聲,俺柳村人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江殊聞言,並沒有覺得神柳難纏,倒是覺得十幾兩的香火錢大有古怪。

  「世上法術神通萬萬千千,在下若是不能解此危難,被人說道一句『學藝不精』也是應當,柳公莫憂。」

  柳成老腰一彎,似是又衰老幾歲,啞著嗓子講道。

  「既然仙人都這麼說了,俺也不能不識趣,那就仰仗仙人了。」

  「雞娃子,帶著大傢伙回家吧……」

  ……

  村民回村後,女人小孩都回到家中,勞力漢子安頓一番後,又出了門。

  柳成拄著拐棍,一步一頓地走回神柳下,跟滿臉焦急的老兄弟們說上幾句話。

  柳展領著江殊和玉綏來到神柳樹下,恭敬一拜,便到爺爺身旁接過拐棍候著。

  江殊身在遠處時已然覺察神柳之高聳,待到近距離探看,還是深感震驚。

  這株柳樹的樹幹極為粗廣,三人合圍猶不能盡。

  樹皮片片剝落,又片片凝結,在百年歲月間層層疊疊,猶如甲冑。

  如人腿般粗壯的根系暴露在地面之上,虬曲盤錯。

  萬千枝條垂落,離地不過一人之高,上頭拴著數不清的用以祈福的紅繩木牌。


  無奈時屬金秋之際,本應片片如黃金的柳葉卻被一團黑氣污染得只剩灰色。

  當下並無絲縷秋風吹拂,神柳所生數之不盡的枝葉卻抖若篩糠。

  正是柳展所言的中邪之症。

  村民居住的青磚灰瓦房正是圍著神柳所建,將神柳敬奉在村子中心。

  還有一圈壘砌得極為講究的青磚矮牆,高約兩尺,將神柳圍繞起來,算是防護。

  如今上面貼滿了畫著紅咒的黃符紙。

  與江殊隔著圓形圍牆正相對的,是一群身穿相同深青粗布的人,正在數著黃紙。

  按照柳繼的說法,這便是那位所謂的柳老爺的家僕。

  在這群家僕面前,有一位身穿繡金符文錦袍之人正在緩緩踱步。

  想來應是柳成口中,與那位本家的柳老爺,合費一百兩銀子請來的高人法師。

  再看地上。

  工工整整地畫著幾串神秘莫測的符文咒語。

  在每串咒語的邊角處,插著還未燃盡,冒著縷縷白煙的線香。

  一團團火繞著咒語燒得正旺,有火勢稍弱的,便立刻有家僕補上黃紙。

  這便是所謂的法陣了。

  燒得正旺的火,冒得正歡的煙,都是實打實的銀子啊。

  坐在一旁的幾位族老雙目渾濁,只是怔怔地看著。

  心疼銀子,更心疼銀子白花。

  這些法陣雖擺設得花里胡哨,倒也瞞不過江殊。

  他也輕踱幾步,便將地上法陣看了個透徹。

  再度望向那故作高深的法師時,他只輕輕一笑。

  江殊取出最後一張油酥麵餅,在玉綏面前晃了晃。

  原本躲在高人身後,扯著高人袖子,躡手躡腳的白狐少女立馬來了精神。

  「仙子,還請與在下打個配合……」

  江殊與少女低聲耳語幾句,便將手中麵餅交出。

  身無靈力,便只能耍些計策了。

  如今這一計,名叫「人假狐威」!

  不多時,那錦袍法師便注意到新來的一人一狐,遣來一位青衣小廝。

  「哎,哪來的,誰讓你們進來的,沒看見法師正在擺陣驅邪?」

  「要是壞了這法事,柳村老少爺們還有我們家老爺,決不輕饒了你們!」

  江殊面不改色,只是上前一步,與那青衣小廝低語。

  「煩請閣下向那法師回話,就說在下只是來砸場子的……」

  青衣小廝渾身一震,將江殊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低聲怒喝道。

  「好膽!你你你,你等著!」

  說完,便一步三回頭地跑回原處。

  瞧那高人儀態的法師奮力甩袖的模樣,江殊便知青衣小廝絕對是傳話到位了。

  ……

  不多時,全村的勞力漢子都圍在了神柳前。

  眼見人多起來,那法師也是覺察事態有變,當即將兩袖一甩,震怒喝道。

  「豈有此理!」

  「本座不辭辛勞,從城中到爾等窮鄉僻壤擺陣驅邪,爾等刁民竟如此辱我!」

  「先不說爾等凡俗未經本座應允,私自回村,污我法陣,如今竟找來這等粗野之人擾我作法,簡直不可理喻!」

  一套不合身的錦袍在這法師身上翻飛,大步一跨便揚起陣陣煙塵,很是滑稽。

  那幾位青衣家僕也跟在錦袍法師身後搖旗吶喊,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圍觀的漢子皆默不作聲,東瞧瞧,西瞧瞧,也只在見到江殊時才憨厚一笑。

  如此定是受了自家老婆孩子的囑託,分得清哪位是真仙人,哪位是假法師。

  柳成顫顫巍巍起身,從孫兒手中拿過拐棍。

  「真人息怒啊,老朽遇見這位仙人也是緣分,只求……」

  那法師一聽,立時暴怒如雷。

  「老東西,你連仙人都叫上了,還與本座裝什麼可憐……」

  江殊唯恐這人撒潑耍混個沒完,連忙喊話。


  「道兄息怒,且聽在下一言。」

  兩人對視一息,便動身來到神柳樹下交談。

  「敢問道兄尊號?」

  「哼,本座尊號金玉真人,看你粗破的行頭便知你是混跡江湖的騙子,你若是識趣,從這躺下,乖乖滾出這個村子去,我便饒你一頓好打!」

  金玉真人說這話時氣焰囂張,江殊充耳不聞,臉上笑意不改。

  「道兄果然是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在下修為淺陋。」

  「實情也如道兄所言,在下只是混跡江湖,只是今日撞了大妖,不得不壞道兄的好事,還望道兄見諒一二。」

  金玉真人聞言側目。

  「你莫要哄騙本座!」

  「豈敢,不知道兄可曾聽聞離村子不遠的焦靈峰上有大妖?」

  「那破落荒山上有些精怪又如何?」

  「道兄莫急,且看與在下同行之少女,可曾看出異樣?」

  金玉真人半信半疑間順著江殊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見那赤足而立的清麗少女。

  玉綏見江殊伸手指向自己,便如約做出一副兇狠模樣,露出四顆尖牙,又在從袖中釋放出幾縷霧氣縈繞周身。

  「道兄,能化形的精怪至少有五百年歲,可否稱得上一句大妖?」

  「豎子!爾敢將這等精怪引入凡人界!」

  「道兄慎言,這大妖耳力非凡,休要叫她聽了去。」

  「……」

  眼見金玉真人啞了火,江殊便已了解此人並無半分真才實學。

  如此費盡周章,不過是為了確定此事。

  倘遇上無能者為非作歹並不可懼,若遇上身有賢能而胸懷歹心者,方是險惡。

  他心中四平八穩,拿定主意後和煦一笑,輕聲說道。

  「道兄,你也不想擺聚靈陣的事情讓村民知道吧。」

  金玉真人面色劇變。

  「你怎知!」

  江殊不緊不慢,緩緩說道。

  「在下雖修為不及道兄,可也算有幾分見識。村人不識陣法,在下一清二楚。」

  「道兄打著驅邪的幌子,擺的卻是吸取神柳靈力的陣法。」

  「若是叫村民知曉,就憑此村百年來對神柳的信仰,道兄可有法子逃出生天?」

  金玉真人自覺方才驚訝有失儀態,清清嗓子,理順身上錦袍。

  「區區凡俗,又有幾分本領,本座可是棲雲宗的座上賓,豈能在此受辱?」

  棲雲宗?

  江殊聽到這陌生的宗門權且記在心下,並無多想。

  他與這位裝腔作勢的金玉真人費些口舌,不過是要將這假法師驅趕。

  順便要他將坑騙來的香火錢交出來。

  「道兄雖有背景,可無奈遠水解不了近渴,若是道兄能將香火錢還與村民……」

  哪料正當江殊要將話術進行到底時,身旁卻突然冒出一個身影。

  「你剛剛說的可是棲雲宗?」

  江殊一看,竟是玉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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