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陰雲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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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秋上旬。

  日光下的大名府周邊一片「坦途」,原本的樹林田地,伐的伐、燒的燒,黑色的焦炭痕跡將綠色的原野挖的東一塊西一片,看起來醜陋無比。

  黑色的洪流自北面向大名府城池傾瀉而下,戰爭的殺伐之氣在這暑日如同應邀般如期而至。

  塵煙滾滾,鐵蹄踏地,遮天蔽日的旌旗在大名府城頭守將視線的遠處連成一片。

  最先收到戰報的是河北兩路安撫使宗澤,之後就是北京留守杜允與兵馬都監李成,北面城池盡數失陷,敵軍七萬,並降兵一萬朝著這邊壓了過來。

  「館陶城破的太快了……」

  宗澤的面上帶著一些無奈,更多的是惱火,畢竟之前給出的命令是儘量拖延敵軍步伐,他則是在準備軍隊要援助館陶守軍。

  結果一日的功夫都沒能撐住,硬是被陣前的宋軍降兵殺上城頭,造成守軍混亂,接著被齊軍趁亂破了,就這麼將他的計劃打亂。

  杜允、李成面色同樣難堪,只是相比李成有些六神無主的樣子,新任的大名府留守往前一步:「敵軍遠來,不若趁其立營不穩之時前去偷襲。」

  宗澤也冷靜下來,想了想,搖頭:「我軍缺少騎兵,附近又是一片坦途,白日前去容易為齊賊馬軍所擊,夜間若有機會再去試探夜襲不遲,現在讓城內守軍開始防備。」

  頓了一下:「通知其餘周邊軍州,讓他們準備援軍馳援大名府,只靠這邊的兵馬或是不足為憑。」

  杜允抿下嘴唇,隨後尷尬一笑:「是本府思慮不周了,確實不該白日偷襲。」

  「杜留守也是為戰事思量,何必致歉。」宗澤笑了一下,轉身向城牆下行去:「接下來要快些準備戰事了,守城的擂木滾石可以運送上來了。」

  「宗相等一下。」

  杜允喊了一聲,後邊李成向著兩人背影拱拱手,隨後命人下去傳令,一隊隊的青壯肩挑手提,向著城頭而去。

  ……

  進入仲秋,河北氣候乾燥,大名府外的地形平坦,高低起伏並不太大,戰馬、步卒、運糧的隊伍延綿十多里,驚起漫天浮沉。

  旌旗蔽日,飄揚的將旗下方,牛皋、韓世忠、完顏婁室等軍中大將湊在一起,看著遠處能看見輪廓的城池面上帶著沉思之色。

  韓世忠、牛皋早在日上三竿之時就脫了甲冑,光著精裝的上身,兩人一身的汗水,在煙塵下粘上一層薄薄的黃土,又被汗水一衝,黑一道白一道看起來有些骯髒。

  「一眼看去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樹砍了,糧也割了,村子也燒了,好一個堅壁清野。」韓世忠抱著臂膀,眉頭緊皺。

  牛皋有些牙疼的抹一把臉上的汗水,頭抬一下示意下前方:「前方還埋著不少鐵蒺藜,陷馬坑也不少,還有專門針對馬蹄的淺坑,稍不注意踏上去就是一匹沒了。」

  馬蹄聲在兩人身後響起。

  楊再興穿著單衣,手提長槍騎在馬上過來:「先清掃這些障礙吧,估計攻城路上的陷坑更多,這城內的統軍倒是個有能耐的,比前面那些軟蛋強多了。」

  兩將自然也沒意見,當下指揮著步軍上前,騎兵下馬,將那些偌大的絆馬坑填上,一面戒備著那邊大名府是否出兵。

  十數令騎在將領的吩咐下向著中軍奔跑,將這一邊的情況帶過去。

  後方四萬餘軍隊剛剛過了館陶,呂布大軍接著前方傳遞過來的情報也是有些無奈,心知是遇上謹慎之人,只能傳令加速行進,又命令騎前去傳令讓幾將小心行事,多派探馬刺探大名府周邊。

  大軍行進,揚起一片黃沙。

  ……

  整個大名府已經運轉如飛,府衙、城內上上下下,城裡各處坊市都已經炸開了鍋。

  縱然早就清楚齊國的軍隊早晚要殺到眼前,然而當這一刻真的在眼前發生的時候,真實的面對兵鋒與在腦海中想像的還是有所不同。

  已是深夜。

  李府,原大名府首富盧家,這裡的下人、僕役在喊叫聲中忙的團團轉,一會兒拿重物抵上院門,一會兒將朴刀與木柄裝到一起,分發下去。

  房內,已經胖了不知道多少的李固轉動著身子,燈火將他得身影照在牆壁,投下一大片陰影。

  「我就說早些離開這裡,早些離開這裡,現在好了吧,走不了了。」

  「你囉嗦什麼。」賈氏坐在桌邊,抱著一個胖胖的男童翻個白眼:「之前我說不走時候,你也是同意的,怎麼現在全成我的錯了。」


  「我……」李固肥胖的身軀站住,一甩手:「唉咦!老子還不是怕大名府守不住,到時候齊軍進了城,家中的財產都成了那些北賊的」

  「怕甚。」婦人拍拍自己的胖兒子,瞥他一眼:「商隊管事不是說了,前方齊軍並沒有大肆殺戮,不少城中有錢人家也沒事,咱們現在還跟他們有著生意往來,也沒見著怎樣。」

  看李固臉上陰晴不定,鼻孔中出一口氣,安慰他:「咱們只是商戶,就算有錢一些,也非是河北首富,齊軍別說還沒入城,就是入城憑什麼拿咱們開刀。」

  「你說也有道理……」李固面上焦急有所緩解,接著皺眉:「可姓盧的在任丘那邊沒了信兒,我這心裡總是不塌實。」

  「姓宋的都死了,他那等無名下將還能有的好?」賈氏冷笑的看著他:「現在這般擔心,當年你倒是有膽子來爬老娘床的,怎地越活越回去了?」

  「我……這……」李固面上一陣紅一陣青的,「罷了罷了,隨你。」揮揮手,氣鼓鼓的坐到另一邊對著婦人,看她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嘴裡面嘀咕一句:「老子當年要不是沒錢沒轍的,能上你床?黃臉婆,早晚換了你,讓你知曉誰才是家中之主。」

  ……

  又是一日艷陽天,從趙宋投降過來的士卒早早起來,往日在宋國當兵吃糧時候,都是能偷懶就偷懶,能睡到過午,絕不在日上正中時候起床。

  現如今投降了齊國之後,成為齊軍的士兵一個個倒是打了雞血一般,事事爭先,就是齊軍中的老卒也感覺沒這些人拼命。

  原野上,絆馬坑已經清理的差不多,負責填坑整備的士卒在向前走,城頭的投石機拋出石塊,在天光下投下一道由小變大的陰影,狠狠砸在這些忙碌士卒的前面。

  濺開的石屑四處崩飛,在前方的士卒躲閃不及,慘叫幾聲跌倒地上,被旁邊的同袍拖著向後而去,身上、腿上被碎石砸出數個傷痕,青紫一片。

  「回去——」

  軍中的將校喊了一句,帶著這部兵馬後退。

  大名府城牆上方,李成看著眼前退去的身影呼出一口氣,身上穿著的甲冑似乎也輕了幾分。

  「都監,對方退了。」名為李師雄的守將上前,抱拳對他說了一句。

  「本都監又不是瞎了,看著了。」李成翻了個白眼,轉頭看著這面相普通,身材健壯的將領,不自覺皺起眉頭:「你先在這裡盯著,千萬不要自己出城迎戰,不然老子斬了你這顆狗頭。」

  甩手向著城下走去:「我先去留守那邊一趟。」

  李師雄低頭應是,看著他走遠,隨後吆喝城頭守軍打起精神,又命青壯抬上來更多的石塊做為旋風砲的備用石彈,方才轉頭看著城外正在退卻的步卒,嘆口氣:「可惜……」

  城外的兵馬退去遠方,臨時軍營中,韓世忠命軍醫去給傷的嚴重的人處理下傷處,隨後看著大名府的城池若有所思。

  「韓將軍,想什麼呢?」

  身後,有人靠了過來,韓世忠轉頭看了一下,臉上泛起笑容:「完顏將軍,怎地到我這營中來了?」

  「整日等著沒有事情做也是難受,本將想著,要不要趁陛下未到之時先試探試探城中。」

  韓世忠轉頭看看他,嘿嘿一笑:「正好,洒家適才也是如此想。」,接著一把他胳膊:「走著,將楊小子、老牛、賀重寶等人叫過來一起商談。」

  初次的城牆攻防戰試探在這日的下午時候拉開序幕。

  齊軍先鋒軍攻入大名府地界接連拔城,雖然死了一些人,傷了一些人,但各城投降的士卒也多,加上這幾個都是能征善戰的將軍,自然也能調動起麾下士卒的士氣戰意。

  那些降將降卒為了擺脫降人身份,讓自己名字早日出現在軍政司的功勞簿上,享受齊國軍功制度的好處,更是悍不畏死。

  此次攻城的,就是臨清、宗城的降兵,領軍的將領是臨清的降將名叫胡毅,一開始聽聞要去試探大名府的防守若如,更是第一個申請上前。

  韓世忠調遣了兩校降兵參與攻城,城頭李師雄見狀不慌不忙,先令城頭旋風砲射向城下,待下方士兵頂著頭頂石彈向前,又令城頭床弩加入攻擊。

  粗長的箭矢帶著呼嘯的聲音將人串起,慘叫聲在城下響起,有士卒在緊張的躲避中一時不查踩上陷坑,頓時與身旁幾個同僚一起掉了下去,削尖的竹籤從人的後背直透而過,血腥的氣息在在戰場瀰漫。

  整整兩個時辰,這些宋軍降兵都未能站穩牆頭,兩校兵馬三千人,死傷超過八百之數,幾乎是一個軍司馬能領的兵力。


  「將軍,請再給我一部兵馬,小的不信今日拿不下這段城牆。」

  胡毅通紅著雙眼,打了半日,連城頭都站不穩,麾下的士兵死的死傷的傷,倘若此時放棄,他有種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的感覺。

  視線遠方,從館陶帶來的衝車被城頭上潑下的火油淋濕,十數名宋軍弓手探出城牆,手中火矢落下,那蒙著牛皮的衝車頓時燃起烈焰,一陣黑煙升起。

  推著衝車的降卒渾身著火的奔出,在地上翻滾一陣,有人漸漸失去氣息,身體僵硬,也有僥倖沒死的,只是還沒等起身,城頭拋灑下來的箭矢將人釘死在地面,咽了氣。

  城樓上,得到消息的宗澤腰間掛著一把長劍,他渾身披著甲冑,蒼老的面上掛著汗珠,卻仍是站的筆直。

  他冷眼看著城頭的守軍倒下燒的滾燙的熱油,扔出手中的石頭,看不到的城牆下方,「啊——」悽慘的叫聲入耳,隨後己方的士卒再次重複方才的動作。

  「讓城下的青壯繼續送守城之物上來。」

  洪亮的聲音從他口中發出,看著那邊李師雄一刀將一名指揮使裝扮的降兵砍下城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

  遠方,正好轉頭看向城頭的胡毅臉色都青了,看向後面韓世忠:「將軍……」

  韓世忠豎起手:「洒家知你求戰心切,然而今日本就是為試探而來,如今本將已經看到想要看的,且先退兵吧。」

  胡毅恨恨的向著城頭瞪了一眼,不甘心的上前下令「退兵——」

  噹噹當——

  金鑼鳴響之聲在城下響起,正在攻城的降兵頓時如蒙大赦,縱然他們求戰心切,然而現在這般沒有勝利希望的戰事也非是他們所盼,紛紛相互掩護著退了下去。

  「……退了。」宗澤皺眉看著正在撤走的齊軍旗幟,下意識地摩挲下劍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杜允在幾個穿著鐵甲的身影護持下,從城樓中奔出,在他後方小心翼翼開口:「宗相,何不趁勢追擊?」

  「對方乃是試探,此時出城,怕是正中對方下懷。」宗澤沒有回頭,眼神有些不滿,抬手指了下:「留守請看,那邊齊軍的騎兵一直未動,若是我們出去,對方以雷霆之勢來襲,又當如何?」

  杜允踮起腳,伸頭向遠處看看,這才有些訕訕然開口:「一時未曾看清,宗相勿怪。」

  宗澤沒說什麼,抬頭看看正在偏西的日頭,半晌轉過身:「走吧,今日戰事當是如此了。」

  杜允面上露出喜色,一手撫胸,吐出一口氣:「太好了,快,將我軍打退北賊的消息在城中放出去。」

  有穿著皮甲的身影應下,轉身就走。

  宗澤看他幾眼,猶豫一下沒有制止,或許這城中所有人,都在期盼一場勝利吧。

  他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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