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入城 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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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的天光照過城池,將人的身影拉長,代表宋國的旗幟已經落下,齊國的黑紅五爪金龍旗在城樓上獵獵作響。

  四門戰事已經結束,投降的宋軍士兵被驅趕著去打掃戰場,一具具屍體被搬出來放在街邊,等著馬車過來將其拉走。

  被甲騎踏過的街道,有齊軍士卒驅趕著俘虜拿著鐵杴,一鏟鏟的將與泥土混成一體的肉糜鏟起來堆去一邊,有人拖著被巨力踩的破爛不堪的殘缺屍體走去一旁,爛肉、露出在外的腸子、黑紅色的血污在地面拖成一條彎曲的線。

  接連嘔吐的聲音在街道旁響起,空氣中的味道越發讓人噁心。

  有快馬飛奔而過:「大軍入城,平民百姓關緊門窗,莫要自誤!」

  「有開啟門窗者視為謀反,誅三族!整條街連坐!」

  「門窗損毀者全家上街,就近接受管控!」

  「大軍入……」

  接二連三的聲音隨著馬蹄聲遠去,重複的吼叫在遠方又一次傳來。

  戰馬緩慢行進,清脆的蹄音踩過空著的街道,「呂」字大旗透過窗棱映入人的眼帘,扒著窗戶向外看著的人伸手握住地上的刀,肌肉剛剛繃緊,被人一把握住胳膊。

  轉過去的人臉在昏暗的光線中顯現——穆弘。

  「你瘋了?!」

  壓低了嗓門的人一把拽著他的領口用力拉下來,同樣在光線中露出屬於劉通的線條:「老子救了你,你小子想要刺殺皇帝?你要恩將仇報?!」

  看穆弘嘴巴微張,伸手堵住他的嘴:「下面那些人雖然甲冑不如之前的具裝騎兵,但也是難得的精良裝備,戰馬更是雄峻,你此時下去除了將你我暴露了送死,還能做什麼?」

  穆弘手握緊了刀柄,胸口劇烈起伏几下,緩緩鬆了力氣。

  「這才對。」劉通看他鬆了下來,沒有立時鬆手,反再次叮嚀一聲:「別亂動!嗯?」

  眼神死死的盯著穆弘,那邊的沒遮攔沉默的點點頭,劉通方才鬆開手,一屁股坐下,身上已經出了汗,看一眼對面低著頭的身影,心中忿忿罵一句混蛋,獨自生著悶氣。

  屋外的馬蹄聲小了一些,半晌穆弘輕聲開口:「虞侯不該救我的……」

  「你以為俺想?」

  劉通沒好氣的翻個白眼,撇撇嘴,嗓門低低的開口:「老子好容易在那具裝騎兵殺過來前跑去後面,你這亡八往前一衝差點將老子送回馬蹄下,不把你推進這屋子,咱倆也是那馬蹄下的冤魂野鬼!」

  急速的吸了兩口氣,劉通手臂用力挪動上前:「你說你咋想的,聽著那般聲勢的戰馬沖陣聲還要往前湊,俺他娘的跑都嫌慢!」

  穆弘只是低著頭不語,半晌轉目看去屋中被砍殺的兩具死屍,盯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你怎的找的這個地方?」

  劉通順著他視線看眼屍體的方向:「弄那些路障的時候就盯上這了,這裡靠著街角,不被注意,又少有鄰人,現在齊軍方入城,少有人注意……」

  外面有走動的腳步。

  劉通伸食指在嘴上比了下,蹲著走到窗邊,跪在地上通過窗縫向外看,見黑甲的士卒在外走動巡邏,沒人看向這邊方才,這才轉過來:「穆兄,咱們將這裡打掃打掃,你我都換身衣裳,一會兒齊軍萬一要挨家挨戶的查,那就麻煩了。」

  穆弘現在精氣神兒都有些低落,沒心思思考為何齊軍要挨家挨戶查人,聽他這般說了,也就跟著他一起,兩人將屍體藏了,又脫下甲冑藏了,換了身常服待在屋中。

  天色漸漸變暗,黑夜將這方天地籠罩在內,舉著火把的士卒在街上巡弋而動。

  同一片天空下。

  城西的某處民居之中,孫二娘倚在窗邊,緊皺著眉頭看向外面的街市,目光中閃爍著擔憂的神色,坐立不安的在屋中等待著黑夜的過去。

  另外兩處不知名的居所中,也有兩道不甚壯碩的身影在等待著黎明。

  ……

  州衙。

  一道道全副武裝的身影在篝火下閃爍著金屬的光芒,不時有將領走入這裡,不時有人高聲訴說著今日的戰事,看著一個進來的就笑著拉過來拍著對方肩膀拎著酒碗與對方碰一下。

  順利攻克河間府,從此地往北的地盤等於在手中拿穩了,只要再將真定拿下來,這古冀州的地盤堂中眾將相信就再脫不了手去。

  正堂中的氣氛熱鬧非凡,後邊的院中相對寂靜了些,十餘名帶著三角紅旗的身影正在走出,在武衛的帶領下去往旁邊的房間歇息。

  火光照射在屋中人的身影上,呂布將手中新得的軍情一放:「李寶他們已經拿下清州,如今率領水軍跑咱們前頭去正在清剿沿河的宋軍。」

  此時屋中王政、李助、房學度三個人都在,看著他心情好,房學度笑了一下:「如此這黃河北面就剩下樂壽一個城池沒下,不若讓今日新降得宋將去招降他們,如此也可看看他們才能若何。」

  「也好。」呂布想了下,點點頭:「命石寶為帥,領著他們南下拿樂壽就是。」

  李助捋著鬍鬚,看著屋內幾人:「陛下讓董先、趙立、王伯龍幾位將軍襲真定,咱們繼續往南當會遇上大名府,此地趙宋當是不會坐視它這般容易丟掉,但宋軍戰力有限,真要防備也不見得力度會有多強。」

  房屋中,呂布踱步走去燭火旁,用銅針撥了下燈芯:「大名府朕昔年也去過,確實城廣兵多,若是有一大將在此防守不易攻取,不過朕對咱們的軍隊有信心。」

  外面有士卒點燃了火盆,放在木架上架好,燃起的火焰似乎讓屋中的光線也亮堂些許。

  呂布轉過身:「現下不知道杜壆他們走到哪裡了,這天南地北的,傳遞消息的速度確實慢了些。」

  王政向外面看看,抓下臉:「西邊地廣人稀,城池相對較少,然那裡民風彪悍,多寨堡,一路大小戰事應該不少,若是按照杜將軍往常行軍速度,現在應該還在嵐州境內,距離太原府還有距離。」

  屋內幾人緩緩點頭,顯然也是認同他的話,另一邊李助插言進來:「陛下,此時各軍的行進速度臣覺得沒甚太大問題,反是我等如今吞宋速度不慢,如何控制好咱們占下的郡縣?

  這兩年雖然有些官員待補,但是更多的都是些中下層的官吏候補,而且若是河北山東降順,吏部那邊或許沒有這許多的官員能夠立時補上。」

  都是經歷過一次吞國之戰的人,自然也能看出將要放到眼前的問題,最嚴峻的事情,除了少數能夠直接調用的北地官吏,這裡能夠填補而上的俊才並不多。

  畢竟與趙宋宣稱的「與士大夫共天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齊國一直視為基石的「憑軍功封侯拜相」在吸引讀書人這方面並無太大優勢。

  「可惜時間短了些。」房學度在旁邊嘆了口氣。

  呂布皺皺眉頭,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長時間占據這裡自然會讓這裡的人才為己所用,然而現在缺的就是時間,伸手揉了下下巴:「先若之前一般,官員可以不急著替換,城池攻下來後,先不急著替換,安排些有才幹的過來,等能勝任之後,一一換了他,這點上喬冽之前做的就不錯,等他過來,讓他跟進此事。」

  頓了一下,眼珠緩緩轉動一下:「另外找找有沒有親近我大齊的文士,最好有些名聲的,捧起來幾個,將他們的名氣傳出去。」

  「喏。」三個人抱下拳。

  呂布邁步走了幾步又停下:「對了,盯緊有沒有人破壞當前的安定,主謀殺了,其餘的人親族也都一塊送走,僕役、幫閒都給送回幽州去,土地需要人耕種,順便……」

  目光看向李助:「開始著手清查各城豪紳富戶的人口,這等問題趁機也剔除了吧。」

  「喏。」李助沒有拒絕,拱手接下命令。

  呂布這才邁步繼續前行:「走吧,前面那些酒鬼還等著呢。」

  身後三人相互一笑,都跟在他後面走出去,還未進入前面大堂,一陣陣鬨笑的聲音遠遠傳來,呂布聽著轉頭向前指指,口中笑罵:「這些混帳還是看了酒就把旁人忘在腦後,朕都不等了。」

  房學度摸著三柳胡:「這也證明陛下心胸寬宏,眾將才敢如此放肆。」

  呂布哈哈一笑,邁步走過去,大廳中的聲音在他進入的時候靜了一瞬,隨後又爆發出更大的嘈雜。

  「陛下來了!」

  「陛下,老姚這裡有珍藏的美酒。」

  「姓姚的,你那酒沒勁兒,陛下還是該喝洒家的!」

  吵鬧聲音亂成一團,呂布樂呵呵的走進去,腦海中隱約閃過一模糊的面孔,隨後拋之腦後。

  大堂主位,有武衛送上冒著熱氣的晚膳,金黃的青銅酒爵注入燙過的美酒。

  伸手將有些溫熱的酒爵拿起,呂布高舉對著眾人,下方還在嚎叫的人閉上嘴,洪亮的聲音進入眾人耳中:「今日一戰順遂,無論火器營的火炮成功還是各軍士卒的奮勇殺敵,都讓朕心甚慰。」


  下面舉著酒杯的將領嘿嘿一笑,不少人目光轉動去魏定國、單廷桂那裡,也有轉向凌振、宼烕的。

  只是見著那倆將作監的官員,只宼烕一人站著不由就是一愣,往下一看,那轟天雷在這短短時間不知被誰灌醉過去,正紅著一張臉,枕著胳膊趴在酒桌上睡了。

  呂布眼光掃視下方,自然也看著凌振模樣,不由「嘖——」一聲,腦中冒出「這酒量不行啊……」的想法,口裡說著:「今日非是大勝後的酒宴慶賀,是以不能讓諸君暢飲,待來日攻下汴梁,占了趙宋皇城,朕在其皇宮中宴請各位豪傑。」

  下方不少人的目光一亮,有人身子不自覺站直。

  「現在朕宣布,大軍在河間府休整三日,三日一過,繼續南下,先攻大名府,後拿汴梁城!」

  「陛下萬勝——」

  本是冷著臉,拿著酒碗的林沖猛地向頭上一舉,酒液晃動,些許液體飛濺而出。

  「陛下萬勝——」

  「萬勝——」

  聲音傳出州衙,在城內逐漸遠去。

  ……

  夜晚逐漸過去,天色明亮,齊軍在城外修建好軍營,大批的士卒進入其中,隨軍的李應帶著手下官吏與一部士卒去往庫房,清點河間府的所得。

  又有士卒上街,看押著俘虜的宋軍繼續清理街道,有被推倒損毀的房屋被清理乾淨,殘垣斷壁出現在街市上,看起來甚是惹眼。

  城中本來跑回家的官吏被人叫出,一番篩選過後,留下足夠人手維持著城內的秩序,大街上,百姓躲避著走過的齊軍的巡邏士卒,有些荒涼殘破氣氛的城池漸漸恢復生氣。

  城外一直有傳遞消息的快馬往來奔走,將呂布發出的軍政之令傳遞到後方與前方的文臣武將手中。

  過午,石寶帶著騎兵,領著盧俊義、徐寧、孫立等降將,拜別過身處州衙的呂布,隨後點起三千兵馬,先發向著南面樂壽而去。

  而在晚間計算出河間府存糧應留幾許的李應,滿眼通紅的走出庫房,指揮著軍中士兵開始往外搬運糧草、錢財。

  城內一切都似乎回歸到正軌,平民百姓漸漸放下了戒備的心理,有酒癮大的不管不顧走入開著的酒樓,發覺並沒有人前來盤查尋問。

  除了……

  「這入娘的什麼時候是個頭,出都出不去……」

  劉通碎發覆眼,穿著一身麻布衣衫,一副尋常百姓打扮,看起來有些土氣。

  對面穆弘穿的比他還土了三分,胳膊上甚至還有著一個補丁,聞言抬頭看他一下:「現今這般形勢肯定走不出去的,最快也要等齊軍開拔南下。」

  劉通吸口氣,說不出來什麼,又把氣吐出,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裡低聲嘟囔著不知說的什麼。

  穆弘也沒理他,五指攥著酒杯湊到唇邊,一仰頭喝了下去,轉頭看著街道出神。

  酒館中人不多,吃飯的人也不知是不是素質都提高了,聲音較之往日都低了大半,湊在桌前偶爾說兩句,嗡嗡嗡的聲響也不顯嘈雜。

  劉通自顧自的喝了幾杯,看穆弘一直看著窗外,也好奇的探出頭去,左右看了看,又縮回來:「大郎看甚呢?」

  「……隨便看看。」穆弘木著臉將目光收回來,伸手倒上酒,又喝了一杯,方才低聲道:「咱們該換地方了,屋子裡氣味大了。」

  「嗯……」

  劉通點點頭,知道他說的是屍臭的氣息,現在其後溫暖,那屍體放在屋子裡,產生了些臭氣,也好在兩人都是死人堆里爬過的,對這個也不太在意,只是時間長了定然不行。

  劉通將目光看向外面:「這兩天四處找找吧,城裡死了那麼多人,肯定有……哎?」

  穆弘見他不說,抬頭看著對面人目光直直看著外面發愣,不由好奇:「怎地了?」

  「你看那人。」劉通向外示意一下,左右看看,伸手快速一指,穆弘眼光順著看過去的同時聽著他的話輕輕入耳:「像不像白勝?」

  「嗯?」穆弘眉頭一挑,凝神看過去,就見一個漢子低頭含胸的匆匆走在外面,觀那身形,甚是眼熟。

  兩人對視一眼,掏出一把銅錢放在桌上。

  「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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