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將要過去的舊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季冬辛末這天,車轍留在大定府南門外面的官道上,一車車的物資順在軍隊的護衛下進入庫房。

  吱吱嘎嘎的車輪在凍硬的土道上響了良久,引來不少目光的注視。

  隨著北邊的安定下來,中京城中有些見識的人都在議論著何時皇帝會派出兵馬南下,不少喜好談論戰事的老少爺們在酒館中都會高談闊論上幾句。

  今日隨著車隊的進城,縱然下面百姓不知道是為何,還是不免會興奮起來,猜測著是否與南下之戰有關。

  「將消息儘快傳回去。」

  不起眼的民居之中,穿著普通,面相老實的漢子將寫就的條子遞給長相更加普通的行商。

  那行商模樣的人接過來靜靜的點點頭,看看外面天色:「今日還早,俺先去城裡轉一圈再走。」

  拿起翻皮帽子戴在頭上遮住耳朵,回頭看一眼同伴:「最近游士府的人四處偵緝咱們的人,你可莫要暴露了。」

  「烏鴉嘴。」老實漢子呸了一口:「快些滾,回去就別再來了,北邊不太平。」

  「……你我哪裡有選擇餘地。」那邊的行商說了一句,拉拉身上的皮裘,也不道別,直接跨出房門消失在人的視線中。

  只留後方老實漢子靜靜站著不動,半晌上前將門關上,如同往常一般去做自己的事情。

  他那同伴說的對也不對,他們還是有選擇餘地的,默默收拾著家中物什的人在想。

  屋子外面,各酒店、茶肆都有人開著窗縫向外瞄,直到長長的車隊從下面遠去再看不到,方才關上窗扇繼續談天說地。

  車輪聲停下,膀大腰圓的士卒守在外面,青壯上前開始一箱箱的往下搬運著,馬車上的貨物正以極快的速度減少摞在倉房的空地上。

  韓滔與李應、杜興、蔣敬三人站在一起,斜眼看他們仨盯著入庫的物品笑得看不見眼。

  杜興抄著手,踮著腳尖兒向庫房中瞧看:「不容易啊,大冷天的不是往外搬錢貨,竟然是往裡面運送,嘖嘖,破天荒的頭一回。」

  「就是東西少了些,陛下當時要是翻個數就好了。」蔣敬砸吧砸吧嘴:「總覺得這些錢糧不夠,還不夠補今次北征草原的花銷。」

  「好歹也是個開始。」李應仰頭哈出一口白氣,看著氣體消散在寒風之中:「今年秋季收成不錯,足夠打一場南下的戰爭。」,頓了一下:「以遼軍之前那等士氣戰力,我不覺得庫中糧食、城外面牧場的牛羊不夠用。」

  「小心無大錯。」蔣敬說了一句,看著最後一輛車上的木箱被抬入庫中精神振作一下,抻個懶腰:「總算是完了,誰入宮去告知陛下?」

  杜興看看兩人,隨即苦笑:「下官去吧,本來度支司也管著這些的。」

  李應笑一下,拍他肩膀:「快去快回,我在家中備了些好酒,晚上過來一起喝兩杯,都快翻年了,咱們也一起聚聚。」

  杜興應了一聲,隨後上前與記錄的官吏說了幾句,拿過來帳本仔細核對一遍,方才帶著幾本帳冊走向外面。

  李應嘴角飄著白氣:「蔣兄與韓兄晚上也過來吧,好久沒一起熱鬧下了。」

  「我沒問題。」蔣敬點點頭:「我那還有新買的半隻黃羊,一會兒我讓人送過去。」

  李應說了聲好,看向韓滔,那邊百勝將沉默一下,表情有些詭異的緩緩開口:「既然要喝酒,那人多應該熱鬧些吧……」

  「當然。」李應笑呵呵的拍拍手,一臉贊同:「喝酒聊天還是人多的……」

  一個「好」字還未出口,那邊蔣敬猛地臉色一變,一把拽住李應:「等等,韓兄還是一個人來的好。」

  李應一愣,「怎能恁……」

  想起來什麼,也是面上變色,說話的嘴猛地一停,舌頭抵著牙齒半天,憋出一個:「……對!韓兄自己過來的好。」

  「哦……」韓滔一臉木然的開口:「那還是免了,先前與彭兄說好,回來要去他那聚聚。」

  看著一輛輛車空了下來,這百勝將嘆口氣:「既然恁地,小弟先告辭了。」

  隨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動去庫房門口,那些護衛的士卒不知他怎生是這副表情,奇怪的看了自己上官一眼,隨後跟著他走遠。

  「韓兄弟……」李應看著他的背影,微微遲疑一下,呼出口長長的白氣:「看起來挺累啊。」

  「嗯……」蔣敬應了一下,一手背後面,一手捋須,面色複雜的搖頭:「若是他不累,累的就是咱們四人了。」


  做個無奈表情:「還是能者多勞吧。」

  李應聽了也是微微點頭,隨後轉身:「走吧,還有帳本要做,好歹要在年關前完成才是。」

  蔣敬應一聲,兩人說著話走去衙門,一道道身影走出著庫房,熱火朝天的景象漸漸歸於寂靜,只幾個守著庫房的官吏說笑著躲去一旁暖和休息。

  只某個度支司的郎中去往皇宮,站在宮門口被人告知,皇帝現在不在,擇日再來。

  ……

  黃褐色的樹軀上滿是冰雪,枯枝在風裡搖曳,遠處的方向,轟鳴的馬蹄聲震動了空氣與地面,積雪反射著天光,看起來有些刺眼。

  鹿蹄在雪上留下自己的痕跡,奔騰雪地上的馬蹄翻起一道道雪浪追來,寒風似乎陡然停滯,奔行的騎士從留有積雪的樹木下奔行過去。

  棗紅馬背上,比常人矮小許多的身影挽弓,弓弦「嗡」的發出輕顫聲。

  十多丈外,那隻鹿脖子上中了一箭,只看那松松垮垮上下顛簸的樣子應是沒入肉幾分。

  那鹿嘴裡嘶鳴一聲,負傷要逃,後方火紅的戰馬上,雄壯的身影一箭射了出去。

  嗡——

  箭矢從適才那中箭處射入,之前的箭矢頓時被射斷成兩截,在空中各自打著轉掉落地面,奔跑的動物頓時沒了力氣,「嘭」一聲栽在雪地,向前滑了丈遠的距離。

  「陛下神射——」

  遠處追趕鹿的將士見狀紛紛高呼出聲,聲音傳開,周圍更多人的呼喊起來,在這雪地處震響。

  下一刻,後面的戰馬被人拉住,呂雯清脆的女童聲音響起:「爹爹搶我獵物!」

  她後面,騎著赤兔的呂布哈哈笑著將手中弓收起,讓赤兔停在女兒身旁:「你的力道太小,一下射不死,何苦讓它多受罪。」

  伸出大手揉了下戴著白狐皮帽的女兒頭頂:「爹爹已經知道你射的准了,這不就行了。」

  周圍是成百上千的騎士在戒備,後方跟著的親衛上前將快要咽氣鹿抬起,扔去一旁空著的馬匹上,同樣還有幾匹馬掛著野兔、野雞等獵物,準備一會兒帶回營地享用。

  呂雯鼓鼓自己的小臉兒:「那一會兒烤肉我要多吃一些。」

  「能多吃就多吃一些。」呂布哈哈一笑,環視四周雪景,又看看馱著獵物的馬匹:「可惜天寒地凍的,這些野物掉膘不少。」

  「出來就比在宮中有意思。」呂雯倒是全不在意,一臉的開心,呂布近幾年少有能整年陪她的時候,母親鄔箐管的又嚴,每日跟著先生學寫字讀書的,實在憋悶的難受。

  黑壓壓的騎兵拱衛在遠處,跟著出來的都是左右武衛的士兵,徐文、宿義看了也有手癢的感覺,時不時摩梭著身旁的長弓。

  前方,說話的父女撥轉馬頭:「走,該回去了,要不一會兒到天黑也吃不上口肉。」

  呂雯應了一聲,連忙打馬跟上呂布,她那匹棗紅馬雖是差一些,也是曾弄、段景住兩個這兩年養出的良駒,年歲小、跑的快,正適合她騎乘。

  這一群人騎著馬,迎著被馬蹄捲起的積雪,又向著宿營的地方跑回。

  人馬在中京的山野間組成一個巨大的營地,大量的積雪被清空推去一旁,露出下面土地本來的顏色。

  帶著寒意的風拂過銀白色的世界,荒蕪的土地上升起幾道輕煙,偶爾有人吆喝著走過來,一道道身影將雪鏟入鍋中,架在火上開始煮水。

  十數人的隊伍從遠處大定府的方向跑了過來,滿身風寒氣息的騎士跳下馬背跳下來走入進去,不時有人與來人打著招呼。

  中軍大帳中,呂布脫去被雪粒打濕的外套,披上一件大氅,看著女兒紅撲撲的臉蛋兒耷拉著,笑了一下:「怎的還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總覺得那隻鹿都沒能射死有些難受。」呂雯走到一旁坐下,大帳中銅爐中木炭火紅,將帳內烘得暖洋洋的。

  「……你才多大。」

  「可我聽瓊英姐姐說,再興哥哥孩童時期就能開硬弓,提重物。」

  「你和再興比什麼……」呂布有些無奈的看著自家閨女:「再興那等天生神力之輩,多少人中才有這麼一個,你若也是天生神力,該是長成甚般模樣?」

  用手指指帳外:「可願長得如余呈一般?」

  那邊女孩想了下搖搖頭,還未說話,外面有聲音傳進來:「陛下,皇宮來人。」


  呂布看下呂雯,小女孩兒有些鬱悶的撇撇嘴:「難不成又要早些回宮?」

  大手在她頭頂上拍了拍,呂布沉聲開口:「進來。」

  帳簾一掀,走入的身影深施一禮,掏出竹筒遞過去:「陛下,南邊宋國的財貨已經送入庫中,這是度支司杜郎中所送帳本的簡要摘抄。」

  頓了一下,又開口:「另外南邊送來軍情,說是遼人有異動。」

  「嗯?」呂布眉頭一皺,抬眼皮看了他一下,隨手翻閱著從竹簡倒出來的情報,隨後沉思一下:「朕知曉了,你回去找王祭酒,將相同情報給他一份,他自然知道如何做。」

  「喏。」

  那騎士抱拳應聲隨後躬身出去。

  呂布看看呂雯,女孩兒嘟著嘴站起身要向後走去,不由好笑:「你這是去哪?」

  「爹有正事要忙,我去收拾下行囊準備回去。」

  「嗯,那好吧。」呂布點點頭,看著呂雯越加失望的臉色,憋笑道:「你現在回去,某等吃過烤肉,睡一覺,明日便回。」

  「哎?」呂雯一怔,猛地回頭看著呂布,繼而笑了一聲撲過來:「爹爹說真的?」

  「自然。」

  呂布伸手揉著她腦袋,呂雯將頭一歪,擺脫大手,叫了一聲:「爹爹萬歲,我去看他們烤肉。」

  歡快的裹上狐皮大氅跑了出去。

  「慢點兒跑。」呂布看著她背影,搖搖頭提醒一句,隨後低頭看著手中被折起的紙張面有所思。

  ……

  天光去往南方,南京道周邊道路亦是大雪封堵,難以過人。

  檀州城外軍營。

  篝火燃起,添入松油的火堆發出陣陣松香氣,偶爾有手持刀槍的士卒從這裡經過,都將步伐緩下一緩,讓半邊身子在篝火的範圍內多停留一陣兒。

  紀安邦一身厚實的冬衣,外面一身皮裘,坐在軍帳之中捧著一本兵法細細研讀。

  這兩日風雪停下,軍中的士卒逐漸恢復訓練,只是這般寒冷天氣也不能如同往常一般,使勁兒地操練下邊地兒郎,是以每三日練半天,倒是讓下面地普通士卒對他甚是感激。

  匆匆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道的吆喝著:「紀兄,紀兄,大喜事。」

  紀安邦在帳內將書本放下,看著大帳帘子一掀,濃眉細眼的昝仝美跑了進來:「朝廷要增兵了。」

  「嗯?」高大的身影站起來,紀安邦兩步走過來:「怎生回事?你聽誰說的?為何沒人告知我?」

  昝仝美先是喘口氣,看眼桌邊冒著些許熱氣的水碗,走過去拿起咕嘟嘟喝了下去,完事兒一抹嘴:「今日小弟進城催促過冬之物,聽馬相公說起的。」

  「哦?」紀安邦眼神一亮,轉身過來坐下:「詳細說說。」

  昝仝美落座旁邊:「多的他也不知,只是說西京那邊兀顏光將軍率五萬精兵前來,陛下已經在析津府與其見過,說是讓其來南京道邊境防備齊賊南下,想來不日就到。」

  紀安邦眉頭皺起一個川字:「可是要來檀州?」

  昝仝美眼珠動了動,搖頭:「未曾說。」,胳膊往桌上一放:「不過增兵終是好事,對面齊軍也在增派兵馬,他們來了好歹能為咱們分擔些壓力過去。」

  「就怕齊軍另起兵偷襲西京……」紀安邦說了一句,隨後苦笑:「罷了,兀顏統軍也是老於征戰之人,他如何不知西京那邊形勢,怕是陛下有意如此。」

  昝仝美看看他,勸慰道:「紀兄不必憂慮,有你在此,有兀顏統軍來援,只要擋住齊國兵馬,破了他們不敗金身,早晚咱們能夠打回去。」

  「但願如此吧……」

  大帳中,嘆息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之中,引的外面路過的士卒紛紛轉頭,隨後面無表情繼續行進。

  遼保大三年,臘月,將軍兀顏光率兵出西京,帝於析津府接見,勉之,後,率兵北上。(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