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你這黑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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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6章 你這黑廝

  暮色浸透御街時,宿元景方才從宮中出來,懷中揣著新得的熱乎聖旨,面上一派沉吟之色。

  今日被官家傳入宮中,本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未成想是要他去京西西邊與京兆府一帶走一遭,為的是招安一夥賊寇。

  這在他看來是好事,朝廷費些錢糧就能將上萬的賊寇轉為兵馬,增加了軍隊人數,而對地方來說,少了賊人肆虐,百姓可以安居樂業,乃是再好不過的事情,是以他也就應了下來。

  只是……

  這招安據說是童貫那廝出的,這太監當真有這般好心?

  他不是一直在四處尋找立功機會嗎?

  怎地就想要招安了……

  有些不得要領的捋著鬍鬚,拒絕了自家車夫上車的請求,他在思考問題的時候喜歡行走,這樣能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將心思放在問題上。

  也不知走了多遠的宿元景感覺眼前一亮,轉頭看了眼,見是樊樓的琉璃燈已次第亮起,不遠處的金水河畫舫也是燈火通明,笙簫聲碎在虹橋石縫間。

  這殿前太尉站在原地,聽著兩旁傳來的嬌聲俏語,搖搖頭。

  有段日子來不了這裡了,當真是遺憾。

  嘆口氣,宿元景背著手向著家中走去。

  他那宅院也不遠,轉過兩個街口門前老槐垂蔭如蓋的樣子仍是未變。

  家中燈火盡皆亮起,門房打開大門將他迎進來,連忙喊了一聲:「郎君回來了。」

  立時有僕人使女過來,詢問宿元景是否用飯,待聽了個是,連忙跑去後面做著準備。

  宿元景背著手往裡走,他家頗大,青瓦白牆五進院,正廳懸素麻帳,匾題「靜遠堂」,下設烏木翹頭案,供青銅雁魚燈與青瓷膽瓶。

  走過西廊通幽徑,進入後面的居室,房屋的大門在視線中打開,自家婆娘的丫鬟低聲說一句:「郎君安好,君姑已經等了好長時間了。」

  宿元景邁進房門的腳步一頓:「還沒用膳?」

  「說是等恁回來吃。」

  「真是胡鬧。」搖頭走進去,宿元景看著自己老妻笑了一下:「我要是晚回來,你難不成還不吃了?」

  宿家婦人在屋中坐著,看他進來笑一下:「也不甚餓。」,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今日官家找你去做甚?」

  宿元景愣一下,這才知道老妻是擔憂自己,走過來拿出聖旨放在桌上:「沒事別瞎尋思,官家讓我去招安一夥流寇。」

  那邊婦人的面色好看很多,輕聲開口:「何時出發?」

  「越快越好,說是這伙流寇在西邊鬧的挺大,不少軍州遭了殃。」

  「那郎君路上要小心,一會兒我讓人收拾一下行囊。」

  「嗯,也不用太多,一路有馬車坐。」

  「就是有馬車菜餚多準備些。」

  兩夫婦說著話,不多時有下人送來晚膳,當夜二人吃了自去睡覺休息。

  不過三五日,朝廷隨他一起去招安的禁軍兵將調遣妥當,由黨世雄、黨世英二將護衛,並五百禁軍一起西行。

  宿元景業已準備數日,聽著消息連忙取了行囊,與党家兄弟匯合,一路浩浩蕩蕩,去往京西。

  ……

  夕陽藏在雲朵後面,用自身將其點燃,天地間一片昏黃。

  火堆蜷縮在斷崖下,劈啪炸開幾粒火星,燎著了半幅褪色羅帳——那是從商隊劫來的嫁妝紅綢,如今裹著口豁邊鐵鍋。三五成群的漢子敞著懷拿刀攪動鍋糊,肉香混著鐵鏽味漫過歪斜的拴馬樁,讓幾匹劣馬嘶鳴出聲。

  崖頂枯枝挑著件破皮甲,殘陽順著甲上的縫隙往下漏,正澆在磨刀石旁說葷話的疤臉漢子脊樑上。

  他腰間別著的錯金酒囊隨笑聲晃蕩,囊面嵌的綠松石映著火光,倒比鍋里煮的指節更瑩潤。

  老榆樹杈懸的牛皮水袋突然晃了晃,守夜的獨眼賊支起柘木弓,向外張望一下,見不過是風掠過枯藤。

  「啐——」吐出口中草莖,又將腦袋縮了回去,手向著遠處搖擺一下示意沒事,方才又拔一根新的草莖叼著。

  宋江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手中拿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靜靜喝著裡面的水,抬頭看看天色,輕笑一聲:「看來今夜要在這裡宿營了。」


  吳用與湯隆坐在他對面,那智多星用手捻起鬍鬚看著他:「哥哥,近日來官軍反應雷聲大,雨點小,小可尋思他們多半是被別的事情絆住手腳,不若咱們膽子大一些,集合全力打破幾個城池放縱一番。」

  宋江不動聲色的放下碗,吳用看他反應一時摸不著頭腦,口中繼續道:「下面的弟兄最近都在鼓譟,說只是在村縣、莊子中劫掠顯不出本事,既然脫離了房山大寨的束縛,總也要闖出些樣子讓世人重新認識咱們才好。」

  「教授這般以為?」宋江笑呵呵的看著吳用,臉上的膚色比之在房山之時更是黑了幾分。

  吳用遲疑一下,點點頭,輕聲開口:「總比這般四處開花來的好,從房山離開,我等人數雖有所增加,然哥哥手下人數一直未過五千,小可以為這般對哥哥並不甚好。」

  湯隆在旁邊緊張的觀望一下附近,見沒人看過來方才舒一口氣。

  「教授為宋江考慮,宋江感激不盡。」黑矮的身影神情真摯的看著吳用:「然而宋江並不在意手下人數的多寡,唯兄弟們的人心才是主要的,只要咱們兄弟齊心,就是宋江下面一個嘍囉沒有,又有何打緊的。」

  吳用吸口氣,剛微微張開嘴。

  啪——

  「說得好!」

  湯隆在旁邊一拍大腿,一張麻子臉激動的發紅,每個坑都充血顯紅,端著自己的粗瓷碗:「這般才是義氣漢子,小弟敬哥哥。」

  仰頭喝盡,宋江笑著拿起面前酒碗喝了。

  吳用側目看了湯隆一眼,眼珠微微向天上看了一下,隨後看向宋江,宋江一抹嘴,搶在他開口前出聲:「教授莫要忘記了,咱們大部分人去了永興軍路,那邊可是站在西軍的門口,只是在村縣莊子替天行道還可,若是打破了城池,引的西軍側目,反而不美。」

  伸個懶腰:「明日讓劉通跑一遭,通知眾人殺回京西去,那邊總比這裡安全些。」

  湯隆皺眉:「哥哥為何,那翟進前些時日還在追拿我等,此時回去豈不是正好撞上?」

  吳用面上倒是有贊同之色,轉頭看著湯隆:「非是如此,咱們現在都在永興軍路,已經離開京西一段時日,翟進沒有跨州追緝的權力,多半此時已經返回去了。」

  「不錯,此時京西各軍州定然警惕心下降。」宋江面上帶著冷色:「咱們轉身回去定然能殺他個措手不及,甚至破城下縣也是尋常。」

  「妙!」湯隆哈哈大笑,拍著大腿:「小弟早看翟進那廝不爽,今次定然殺的他破膽。」

  「哥哥要殺誰?俺鐵牛幫你取他性命!」

  粗豪的聲音在幾人側旁響起,李逵敞著胸膛露著黑黑的胸毛走了進來,帶有黑泥的手指在胸口搓了搓,手一彈,一團黑泥飛了出去。

  宋江看著他動作,抿抿嘴:「胡鬧,別整日打打殺殺的。」,伸手往旁邊指了下:「去洗把臉過來,看你那鬍鬚黏在一塊,都沒個人樣了。」

  李逵最聽他的,聞言連忙轉身跑去一旁,從盛水的容器中弄了些水出來,胡亂洗把臉擦乾淨,看看黑一塊白一塊的布巾撇撇嘴:「一群大老爺們兒還講究這個,這裡哪個身上不是髒兮兮的。」

  隨手扔開,換上一張笑臉跑回去:「哥哥,俺洗好了。」

  宋江也不理他,只是推了下酒罈給他,自己同著吳用商量回軍的細節。

  李逵也不在意,拿了酒罈和湯隆兩個在那灌酒。

  哥哥和軍師說話太過高深,聽不懂。

  還不如喝酒來的爽快。

  宋宣和五年,季夏中。

  已經四散在永興軍路的流寇宋江各部轉向往東,一路劫掠村寨,裹挾百姓,讓京兆府準備剿匪的宋軍一下失了目標。

  不過探聽到這伙賊子一路往東而走,反是鬆一口氣,只要不在自己這邊禍害,這些賊子喜歡去哪都行。

  季夏下旬,匯合了另外十七名賊頭的宋江賊軍膨脹到兩萬三千餘人,當下從永興軍路重新進入到京西西路。

  宋江命劉唐、白勝、解珍、解寶領麾下精幹之士潛伏入伊陽城,以史進、孫立、雷應春為先鋒,自己率領大軍在後,於午時三刻攻取這座位於河南府南邊的縣城。

  當是時,守衛伊陽的文武官員還想要關城門死守,被解珍、解寶領著能跑善射的賊兵射住城頭的兵馬,劉唐、白勝死命殺散城門洞的官兵打開城門。

  蜂擁而入的賊人頓時如同入了花花世界的乞丐,看到什麼都想要拿一把,就是拉夜香的木車從眼前兒過都要打開聞聞味兒才讓走。


  而李逵、聞人世崇、雷應春、張月娥幾個殺性重的,更是從街頭殺去巷尾。

  比及宋江聽聞消息,下令禁止屠戮百姓之時,只這幾個土匪帶領下已經殺了上千人,四人聽著命令更是不爽的又砍殺了數十人方才罷手。

  宋江急忙將眾人聚集在官衙,當著所有人面指著滿身血污的李逵大罵:「你這黑廝!我等乃是替天行道的好漢,不是濫殺無辜的殺人狂魔,你砍殺那般多人做甚!為何不聽令行事?!」

  目光掃過下方所有人,從聞人世崇、雷應春、張月娥三張漫不經心的面上快速掠過,狠狠一甩手:「左右,將這不聽將令只知殺人的混蛋押下去,當街砍了狗頭平民憤。」

  「這……」

  下面一眾頭領頓時一愣,相互看著不知道該做什麼是好。

  李逵倒是一挺脖子:「一人做事一人當,俺不聽命令胡亂殺人,砍頭就砍頭,不用你們押送,俺自己走!」

  聞人世崇、雷家夫婦三人面上一黑,隱隱有些不安。

  眼看著黑塔般的漢子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哥哥,鐵牛先去一步,今後沒人在恁身邊要當心著些。」

  說罷,「邦邦邦——」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雷應春、張月娥聽的滿心不是味兒,那模樣嬌柔的女匪看眼自己男人,細長的眼睛向著李逵一瞥,雷應春當即明白自己婆娘的意思,連忙站出來喊了一句:「且慢!」

  看著李逵停下,雷應春連忙抱拳:「哥哥,鐵牛赤子心性,做事不考慮許多,現在已經知道錯了,恁饒他一遭。」

  聞人世崇皺著眉頭也走出來:「哥哥,往日大家自在慣了,一時間糊塗也是難免,恁饒他一遭,下回定然不會違反恁軍令。」

  吳用、戴宗、史進、孫立、解珍、解寶等人也是相繼走出來開口相勸。

  「哥哥,鐵牛已經知錯了,恁饒他小命。」

  「哥哥三思,鐵牛不過一頑童,犯錯難免,觀他言行,已經曉得好歹,恁開恩!」

  宋江這才緩下張臉,瞪眼站在那的李逵:「你這蠢廝,權將你那狗頭寄存你頸上,還不上前謝過眾位頭領。」

  李逵咧嘴一笑,也不說話,上前對著眾人一一作揖相謝。

  宋江看著他,餘光見那邊三人面上輕鬆下來,哼一聲:「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來人,打他四十板子,讓他長長記性。」

  當下有嘍囉抱著長條凳過來,李逵嘿嘿一笑:「只要哥哥消氣,鐵牛怎麼都成。」

  自己跑過去往上一趴,扭頭朝後面叫著:「來,你們打,俺但凡哼出一個音兒來,就不是好漢!」

  幾個在場的嘍囉看向宋江,見他點頭方才上前,棍子高高舉起,劈里啪啦砸了下來。

  再看李逵,一張有著虬髯的臉嘿嘿笑著,也不叫疼,全不當回事兒。

  等嘍囉打完,李逵站起身伸伸腿,揉了兩下屁股,笑呵呵走去一旁,看著望來的視線大嘴一咧:「俺沒事。」

  宋江這才看向聞人世崇、雷家夫婦:「適才鐵牛已經罰了,不聽將令之人還有你們三個,可認罪?」

  聞人世崇、雷應春眉頭一皺,張月娥搶先而出抱拳:「我等認罪,請哥哥責罰。」

  抬頭有些可憐無助的看著眾人:「只是小妹身嬌體弱,比不得鐵牛大哥那般抗打,四十棒下來怕是要被打死當場,願上繳今次所得,並下次也不參與分紅用以贖罪,不知可否?」

  雷應春、聞人世崇聞言頓時眉頭一展,連忙上前下拜:「千錯萬錯都是小弟的錯,我二人也願如此,還望哥哥恕罪。」

  「好。」宋江知道這幾人不如鐵牛那般,總要面子上過的去,如今既然服軟,也沒有死逼的道理,點點頭:「既然你等願領罰,就如此辦吧,再有下次,定斬不饒。」

  當下一眾大小頭領齊齊應是。

  當下,宋江帶著眾人在此休整了三日,隨即從城中離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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