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傳宿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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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5章 傳宿元景

  汴梁,正午日頭將潘樓街的青石板曬的發燙。

  朱雀門外,虹橋兩側的腳店正支起彩綢遮陽,酒旗招展間,香煎脆藕的油香混著潘樓南巷的麝香膏膩,在御街石板縫裡纏作一團。

  戴花幞頭的公子哥兒策馬過曹婆婆肉餅鋪,馬蹄驚了說書人案頭茶湯,濺得桌上書冊洇出黃斑,倒惹得勾欄瓦舍里一片鬨笑。

  金水河上畫舫如梭,梢公號子壓不住樊樓笙簫,穿綠羅裙的姐兒倚著雕欄,纖指捏起一牙水晶膾,斜眼覷那岸頭叫賣「趙文秀筆、潘谷墨」的酸秀才。

  一片歌舞昇平。

  三十餘騎卷過御街時,驚散了賣鵪鶉骨飿兒的挑擔老漢。

  「終於到了,前方就是媼相府邸。」翟亮面上浮現出笑容。

  馬鞭指處,童府烏頭門在望——五間三啟的獸首門釘映著血陽,石獅口中銜著石球盯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

  戰馬在門前停下,翟亮從馬上跳下來,歪歪脖子,「咔吧」聲響中,這青年將領走上前去:「勞駕,京西八百里軍情,還請通稟一聲。」

  童府的門房斜倚著懶架,指甲慢條斯理刮弄鎏金水鐘的銅蟾蜍,另一隻手伸了出去,做了個搓地動作。

  「哎?閣下這是什麼意思?」翟亮一愣,皺眉重複:「我這裡有八百里軍情,還請通稟一聲。」

  那門房終於將目光放到翟亮身上,上下看了看,皺眉嘀咕一聲:「原來是個雛兒。」,懶洋洋地歪頭看著他:「第一次來?教你個規矩,勞煩別人的時候是要付出些代價的。」

  「……代價?」

  翟亮沒明白,眨著眼看著他:「什麼代價?」

  門房頭往後一擺:「嘖——」,也沒回他話,只是慢條斯理的把玩著銅蟾蜍。

  後面有翟進的親兵上前一步,湊在翟亮耳邊低聲開口:「少將軍,給錢!」

  翟亮看著那門房,臉上顏色明顯紅了不少:「八百里加急,耽誤了事情,你怎生擔當得起?」

  「八百里?」那門房冷笑,一拍胸口,咧著大嘴:「就是一千六百里來了這邊勞動咱爺們兒也要給錢。」

  翟亮還要再說,後面親衛連忙扯他戰袍一下,低低的道:「少將軍別說了,京城就是這般的。」

  「我……」翟亮滿臉通紅,站了半晌,還是不情願的掏出一織錦錢袋甩過去,隨後拉長個臉看著他。

  那門房拿在手上摸了摸,又掂量兩下,抬眼看下翟亮露出笑容:「夠意思,咱爺們兒也說話算數,在這兒等著,我去通報。」

  轉身就走。

  翟亮看著人進去,站在那裡憋悶了半天,半晌吐口唾沫:「什麼人啊!老子們在前線拼命,這些鼠輩卻要為難我們,真真該……」

  「少將軍噤聲。」後方的親衛狠狠一攥他胳膊,轉頭看看四周:「京師不似他處,要謹言慎行。」

  「……」翟亮一臉難受,狠狠吸一口氣,閉著眼乾脆不看。

  不過一會兒功夫,那門房出來,叫了一聲:「進去吧,太傅正在書房等你們。」

  翟亮氣哼哼的向前就走,後面親衛倒是衝著門房拱拱手,那人也不在意,只是回去慢條斯理的打開錢袋,掏出幾塊碎銀子嘿嘿一笑,抖一下裡面銅錢碰撞聲響傳出,露出享受的表情。

  一身塵土的騎兵走進去,迎面九尺高的鈞窯影壁撞入眼帘——青瓷胎上浮刻童貫西征青唐圖,雪白馬鬃竟是用波斯琉璃屑鑲成,日頭一照,恍若銀河瀉地。

  繞過影壁,五進穿堂的鎏金柱皆裹蜀錦,錦上繡的卻不是尋常花鳥,而是鄯州、湟州等收復失地的輿圖。

  圖上的太監穿著一身金甲,馬鞭前指,四周拱衛的將領都是一副英武模樣,這是出征圖,從此處向內,每圖不同。

  嘖……

  翟亮心中發出個音兒,他雖是年輕氣盛,然而來之前就得了父親得囑託,在這當朝大太監、手握軍權、簡在帝心得太傅府中不敢有絲毫得面上波動。

  「就是你們帶來京西的軍情?」

  有尖細的嗓音在左近響起,翟亮連忙轉身,看著一個白面無須,身帶香囊的太監靜靜站在一旁,當下出了身冷汗,暗道還好遵照父親吩咐,雙手不自覺抱拳:「正是我等,八百里軍情,還望……」

  「那你過來吧,跟著咱家,其他人在這等著。」


  那太監理都不理,自顧自說完,轉身就走。

  嘖……

  翟亮面無表情轉頭:「你等在此稍等,一會兒我就出來。」

  一眾親衛點點頭:「少將軍放心,我們省的。」

  翟亮這才連忙轉身而去,一路邁步緊急跟上。

  穿堂風過,有小太監捧著鎏金唾壺匆匆而過,有八名綰雙鬟的使女抬著丈余長的紫檀食案碎步而來,案上白玉葵花盞盛著冰窖運來的奶凍。

  這些使女經過處,候見的官員紛紛屏息垂首,有個綠袍小官退避不及,被太監一腳踹在腿彎,撲倒在迴廊外的錦鯉池邊。

  嘖……

  翟亮微微低下頭,讓自己眼中得厭惡不那麼明顯,腳步稍慢下一分。

  轉過萬字紋花窗,忽見五間七架的歇山廳堂,門窗全是珍珠串成的帘子,翟亮眉頭挑一下,他認不出這珍珠產地哪裡,然而看起每顆皆是龍眼大小,十分勻稱,陽光下熠熠生輝,想來是價值連城之物。

  嘖……

  前方的太監突然停下,翟亮隨即止步,抬頭看去,寫著《志遠閣》三字的書房映入眼帘。

  「在此候著。」

  說話的太監扭過臉,身子陡然弓下三分,臉上綻放出諂媚的笑容,熟蝦一般向前疾走幾步敲響房門,然後在外提高聲音:「太傅,京西的軍漢過來了。」

  「讓他進來。」

  雄渾的男音傳出,讓翟亮一怔,他從未見過童貫,倒是聽說這太監外貌說話不似閹人,沒想到……

  等等……

  慢著!

  說不得裡面有他人在,都去了那根兒東西了,如何還能像個爺們兒一般,況且媼相不自己出聲也是正常。

  心中轉著能被童貫杖斃的念頭,翟亮死死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出現別樣表情。

  前方太監這才在門外點頭哈腰應著「是。」,扭頭直起腰杆,面無表情的看著翟亮,拖長聲音:「進去吧——」

  嘖……

  這京西第一將之子,拱手道一聲:「多謝。」

  帶有香氣的門扉開啟,翟亮看眼兩個好似沒什麼存在感的小太監一眼,大步流星的走入進去,將竹筒從腰間鹿皮袋中取出,上前單膝跪下雙手托起:「小子京西第一將翟進子翟亮見過太傅,此乃緊急軍情,還請太傅過目。」

  身旁有太監走過來從他手上取了,那邊傳來方才雄渾的男音:「起來吧,遠來送軍情辛苦了。」

  「份內之事,小子不敢言苦。」

  翟亮說了一句站起身,這才有機會打量童貫,眼角一抽,這人長的如同傳聞中一樣。

  一張麵皮看去威武有度,氣質剛毅,頷下有著短須,像是將門出來的一般,再想想適才聽到的聲音,正是這個方位發出,頓時感覺自己臉上有點疼。

  那邊童貫看著書寫的軍情皺起眉頭,手向前一送,載有軍情的信紙飄落桌上:「知曉了,你先下去。」

  「可……」翟亮見狀怕耽誤事,還想再說。

  「朝廷如今事情很多,這事洒家自會處理。」童貫出言打斷他,向外揮揮手:「下去吧——」

  嘖……

  翟亮不甘的一低頭,抱拳:「小子告退。」

  童貫坐在書房中,看著翟亮出去,方才低頭看看送來的軍情:「……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仗都不會打了。」

  如今樞密院正在挑選北征燕雲的人選,後勤糧草軍械也在加急抽調之中,又有隨軍的青壯也要決定從何方徵發,朝堂上還要和那些反對背盟攻遼的老頑固繼續打嘴仗。

  這剿滅地方山賊的事情如今在他看來不甚緊要。

  然而不過半月時間,童貫對此事的不在意換來了更多的軍情急報。

  先是金州急報有流寇宋江、史進、朱仝、雷橫、孫立、解珍、解寶率領數千山賊禍亂平利、西城附近。

  同時有穆弘、武松、賀吉、郭矸領賊騷擾洵陽。

  又有永興軍路來報,水匪李俊、聞人世崇劫掠甲水一帶,上津往金州、均州一線商隊、商船都折損不小。

  而後商州、藍田皆報有大賊出沒,段三娘、雷應春、張月娥以及劉唐、戴宗榜上有名。


  至於下方一些小頭目,只一個黑旋風李逵因殺人太多被報了上去,余者還未被官府放在眼中。

  從金州開始直至永興軍路,正好一十八名有名姓的頭領,如今這些賊子流竄各地,已經有愈演愈烈的跡象,各軍州懇請朝廷發兵剿滅。

  「偏生這個節骨眼兒。」

  童貫攥緊手中文書,紙張褶皺的聲音聽在書房中人耳中。

  「嘿——」

  手一揮,攥成團的文書被扔了出去,身形雄壯的太監站起身,繞出桌子緊走兩步:「都是一群沒用的,小小賊寇都平滅不掉,永興軍路的將領都該扔去邊疆做敢死士!」

  旁邊幕僚董耘摸摸鬍鬚,看眼暴怒的童貫,知道他心中所想,眼珠子轉了轉:「東家,說起敢死士,小可有一想法……」

  走動的風聲一停,童貫轉頭看向他:「說,少婆婆媽媽的。」

  「是。」董耘並未在意,恭聲開口:「東翁所慮,不過是山賊鬧大,朝廷調西軍南下剿匪,繼而影響恁的北收燕雲大計。」

  童貫點點頭,面上的怒色收了一收。

  董耘微微一笑:「然而依小可看,這些賊人來的正是時候。」

  「怎麼說?」

  「北上燕雲,大戰難免,軍中折損的多了,於東翁、朝廷的名聲都不利。」董耘眯起眼睛,手一指書桌上的軍情急件:「這些賊人總有萬人開外,若是開戰時,先以這些賊人為先鋒做試探,當可知那遼軍深淺,繼而東翁依此排兵布陣,焉有不勝之理?」

  「哦?你是說……」童貫面上輕鬆下來,手指撥弄著自己的短須:「招安?」

  「正是。」董耘一笑,眼帶笑意:「正所謂殺人放火金腰帶,這些賊人既然打的替天行道的旗號,自然是盼著有這麼一天。」

  手捋鬍鬚:「東翁不如一試,成了,恁多一部可用來填旋兒的敢死之兵,不成,如今準備還未充足,調一部西軍下來平叛於恁而言也是輕鬆,怎麼看這些人都不足以成為恁的煩惱。」

  「……倒也是。」童貫臉有思忖,嘴角緩緩勾起:「是洒家心急了。」,手指董耘:「還是你有辦法。」

  「太傅要處理的事務眾多,要思忖北上燕雲,又要應對朝堂不懂事的匹夫,勞心勞力太多。」董耘面上謙遜:「小可又不需要思慮天下事情,只需著眼眼前之事,是以能想出一些不是那般妙的招兒來。」

  童貫揮手:「不管如何,都是幫了洒家,前堂那珊瑚賞你,拿回去觀賞。」

  董耘大喜:「謝東翁賞。」

  既然有了決定,童貫也不耽擱,隨即入宮面見趙佶,將這主意一說,趙佶今日正在堂中作畫,看著童貫進來大喜:「道夫快來,看看朕的新畫如何?」

  童貫連忙上前,上下打量一番:「妙啊!丹青潑墨卷驚雷,吳帶當風攝魂來,陛下此畫非人間匠人手,有皴筆似槊裂黃沙,龍鱗逆甲映日斜之感。」

  趙佶笑笑將筆擱下:「你啊,什麼都好,就是一點不好。」

  童貫連忙低頭。

  「武將氣息太重,聽聽你的話,兵戈氣味太濃,有失風雅。」趙佶感慨著搖搖頭,隨即揮手讓一旁的太監將畫收起來,看向童貫:「道夫今日來,所謂何事?」

  「官家。」童貫拱手:「今日接到京西軍情,有流寇流竄各地,造成損失不小。」

  趙佶皺眉,渾不在意:「這等事每年都有,去調集軍馬剿滅就行。」

  童貫眼珠動了動:「官家,洒家看這伙賊子人數不少,又是流寇,若是剿滅難免要費些時日,到時影響攻遼之事反是不美。」

  趙佶今日心情頗好,看著他:「哦?那道夫想要如何做?」

  「還請官家下旨招安,屆時用這些賊人做先鋒攻遼做試探,當能知遼人虛實,還不用費朝廷兵馬。」

  趙佶看看他:「善,傳宿元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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