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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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國盛的婚事,把陳家這段時間以來緊繃的日子,徹底泡進了甜水裡。

  晚飯的桌上,李蘭芳把那隻燉得稀爛的老母雞最肥的一隻腿,夾進了陳國盛的碗裡,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

  「國盛啊,你可得抓緊了。

  這結了婚,就得想著早點給咱們陳家添個大胖小子。

  你看你哥,都這把年紀了,也就阿源這麼一根獨苗。」

  她一邊說,一邊又給陳源夾了一筷子雞胸肉,眼神里的愛是怎麼也藏不住。

  「還有阿源,你也是。

  學習要緊,可這終身大事,也得上點心。

  我瞧著秀雲那丫頭就不錯,人長得俊,腦子又好,還知道心疼人。

  你可得抓牢了,別讓人家給搶了去。」

  陳源正埋頭啃著雞肉,聽了這話,差點沒被嗆到,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家老媽。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怎麼就快進到抱孫子了?

  陳國盛憨厚地笑著,大口地吃著雞腿,嘴裡含糊不清地應著:「知道了,嫂子。」

  一頓飯,吃得是其樂融融。

  飯後,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李蘭芳還在興致勃勃地盤算著,等國盛結了婚,這屋子該怎麼拾掇,要不要再添置兩床新被褥。

  一直沒說話的陳國強,卻突然清了清嗓子。

  「喉嚨卡雞骨了?有話就快說!」李蘭芳被陳國強打斷沒好氣的開口。

  「國盛成家,是咱們家天大的喜事。」陳國強這次沒跟李蘭芳拗嘴,顯得很是鄭重。

  「但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得有自己的窩。

  總不能讓曉麗那丫頭一嫁過來,就跟你,還有阿源,三個人擠在一個屋裡。

  我想著,這分家的事,是時候該說道說道了。」

  分家。

  這兩個字一出口,李蘭芳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這間雖然老舊但卻承載了一家人所有記憶的圍龍屋,眼神有些不舍。

  「分家?當家的,這……這怎麼分啊?咱們家就這麼個老屋,攏共也就這幾間房……」

  她倒不是怕分家產,陳家本就沒什麼家產可分。

  怕的是家一分,人心就散了,兄弟倆的情分,也就淡了。

  陳國盛一聽,連忙放下手裡的碗筷,搓著手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幾分侷促。

  「哥,嫂子,你們可別為了我的事為難。

  我……我跟曉麗結婚後,可以在外面先租個房子住,等攢夠了錢,再想辦法蓋新屋。

  我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嘴上這麼說,可那眼神里對擁有一個自己小家的渴望,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

  「叔,你坐下。」陳源開口了,他站起身,給父親和叔叔的茶杯里續上水,將基調定了下來。

  「爸考慮得周到。

  分家不是散夥,是開枝散葉,是讓您和未來嬸子有個自己的安樂窩。

  這是大好事,我第一個贊成。」

  陳國強點頭,繼續說道:

  「我的想法是這樣。

  咱爸當年在村口那邊,還留下了幾塊零零散散的旱地。

  那些地,位置不好,又碎,種不了什麼好莊稼,一直就荒著。

  我想著,能不能用那幾塊地,去跟村里其他幾家本家,換一塊位置好點的宅基地出來。

  地方不用太大,夠蓋三間大瓦房就行。

  就換在咱們老屋後面那片空地上,離得近,以後咱們兩家,也好有個照應。」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這能行嗎?」李蘭芳還是有些擔心。

  「那些地都是犄角旮旯的,人家能願意換嗎?」

  「換地的事,交給我去談。」陳源拍了拍胸脯,把事情攬了過來。

  「錢的事,更不用擔心。

  我那現在生意還行,蓋房子的錢,我來出大頭。


  我叔結婚,必須風風光光,不僅要住新房,還得是全村最氣派的新房!」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讓陳國盛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這個夜晚的家庭會議,就在這樣的氣氛中,達成了共識:分家,建房!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陳國強就從床底下的一個樟木箱子裡,翻出了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布包。

  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張泛黃髮脆的舊地契。

  那上面用毛筆字寫著模糊的地名和尺寸,還畫著幾幅堪比鬼畫符的簡易地圖。

  「當家的,就憑這幾張破紙,能行嗎?可別讓人家給坑了。」

  李蘭芳看著那幾張比她年紀還大的地契,心裡直犯嘀咕。

  陳源拿過地契,雖然看不懂上面那些「弓」、「丈」之類的老式丈量單位,但根據上面標註的參照物。

  比如「村口歪脖子柳樹東三十步」、「李家祖墳南一箭之地」,大概也能判斷出那幾塊地的位置。

  「媽,放心吧。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咱們誠心,條件給足了,總有辦法。」

  他從牆角找出一卷沾滿灰塵的皮尺,又拿了塊木炭。

  「走,叔,爸,咱們先去把自家的地給量清楚了,畫個准圖,這樣去跟人談的時候,心裡才有底。」*

  陳國盛早就換上了一身幹活的短打,聞言立刻應了一聲,扛起一把鋤頭,準備去清理地上的雜草和碎石。

  父子三人來到村口,爺爺留下的那幾塊地,果然如陳國強所說,零散得不成樣子。

  東邊一小塊,被鄰居見縫插針地種上了幾壟蔫頭耷腦的青菜;西邊一長條,緊挨著臭水溝,上面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還有一塊更小的,就在路邊,堆著一堆不知道誰家扔的碎磚爛瓦。

  陳源拉著皮尺的一頭,陳國盛拉著另一頭,兩人扯得筆直。

  陳國強則眯著老花眼,拿著木炭塊,在地上或者旁邊的石頭上做著標記,嘴裡還念念有詞地記錄著尺寸。

  這番動靜,很快就引來了早起下地的村民們的好奇圍觀。

  「喲,國強哥,這是幹嘛呢?

  大清早的就量地,是準備賣地還是買地啊?」

  一個跟陳國強年紀相仿的本家大叔,扛著鋤頭,笑著打趣道。

  陳國強是個老實人,也不藏著掖著,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

  「哪裡啊,這不是國盛要成家了嘛。

  琢磨著,想用我爹留下的這幾塊碎地,去跟村里幾家叔伯兄弟換換看,看能不能湊塊整的宅基地出來,給他蓋個新房。」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們都露出瞭然的神色,議論聲也漸漸響了起來。

  「想法是好,可這換地,哪有那麼容易哦。」

  「是啊,國強家這幾塊地,位置都不咋地,誰家那好地肯換啊?」

  陳源聽著這些議論,也不多言,只是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量完自家的地,三人又悄悄地來到了老屋後面那片看中的區域。

  這裡地勢平坦,陽光充足,是整個村子裡除了幾戶老宅外,位置最好的空地之一。

  「那塊,就是陳福貴家的,他家地界那塊青石板,有點歪了。」陳國強指著其中一塊四四方方的地說。

  「旁邊那塊,是陳阿木家的,他家地里有棵歪脖子棗樹,好認。」

  「最麻煩的,是中間那塊,位置最好的,是老六家的。

  那傢伙,精得跟猴似的,怕是不好對付。」

  陳源一邊聽著父親的介紹,一邊在腦海里勾勒出一張規劃圖,同時也在評估著各家的難易程度。

  經過一番商議,他們決定,先從看起來最好說話的陳福貴家下手。

  敲開陳福貴家的大門,是福貴媳婦出來開的門。

  她正在院子裡餵雞,看到他們叔侄三人,有些意外。

  「福貴家的,福貴哥在家嗎?」陳國強客氣地問道。

  陳福貴聞聲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是他們,連忙搓著手迎了上來:

  「哎喲,是國強啊,還有阿源和國盛,快,快屋裡坐。」


  進了屋,分賓主坐下,寒暄了幾句天氣和收成後,陳國強便有些笨拙地說明了來意。

  攤開那張手繪的草圖,指著上面畫出的地塊解釋著,想用村口哪幾塊地,換他家現在這塊。

  陳福貴聽著,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不說話。

  他媳婦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嘴道:

  「國強,不是我們不講情面。你們家村口那地,我們也不是沒去看過。

  一塊挨著臭水溝,夏天那味兒能把人熏死;還有一塊,光是清理上面的石頭就得費老大勁。

  我們這地,可是上好的熟地,每年種出來的花生都比別人家的個兒大,這……這換了,我們虧得慌啊。」

  眼看氣氛就要僵住,陳源笑著開口了,先是給陳福貴遞上一根煙,又給他媳婦的茶杯里續上水,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福貴叔,嬸子,你們說的道理我們都懂。

  我爺爺留下的那幾塊地,確實位置不好。

  但我們是誠心想換的,條件肯定不會讓你們吃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算過了,村口那兩塊地加起來,面積比您家這塊,要多出將近一分地。

  而且我們還願意,再把我叔名下靠著河邊的那塊水田,也一併換給你們。

  那可是水田,比旱地金貴。

  這樣算下來,你們不僅地多了,種類也多了,怎麼算,都是賺的。

  我們之所以這麼換,就是圖個方便,想讓我叔離我們老屋近點,以後好照應。」

  他這番話說得,既擺出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又給足了對方面子,聽得陳福貴是怦然心動。

  可他媳婦還是有些猶豫,小聲嘟囔著:

  「話是這麼說,可這換來換去的,太麻煩了。

  而且,別人家都還沒動靜呢,就我們家先換,傳出去不好聽。」

  陳福貴抽了口煙,最終還是擺了擺手:「國強,阿源,這事我得再想想,還得跟家裡幾個孩子再商量商量。」

  陳家父子三人知道,今天這事急不來,能談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不錯了。

  留下話頭,便起身告辭。

  回去的路上,陳國盛有些泄氣:「我看這事懸,福貴他媳婦,看著就不是個好說話的。」

  陳國強也嘆了口氣。

  陳源卻笑了:「爸,叔,你們放心。今天只是投石問路。

  福貴叔已經心動了,他媳婦擔心的,無非就是兩點:一是怕吃虧,二是怕當出頭鳥。

  接下來,就看我們怎麼把這塊石頭,投得更響,更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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