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臉面值幾個錢
周家那棟在村里顯得格外氣派的小樓，一連幾天，都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之中。
周大豐整天蹲在門口抽著旱菸，一袋接著一袋，眉頭擰成的疙瘩。
周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氣焰，連出門跟人嘮嗑的興致都沒了，生怕被人戳著脊梁骨議論。
經過了幾天的激烈爭吵和徹夜難眠的恐慌後，這對精於算計的夫婦，終於認清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們把事情搞砸了，而且是砸得徹徹底底。
那個被他們瞧不上眼的陳國盛，那個被他們逼得走的陳家，現在反倒成了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老頭子，你說……現在該怎麼辦？」夜深人靜，周母捅了捅身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的周大豐。
周大豐長長地嘆了口氣，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還能怎麼辦？拉下這張老臉，去求人家唄。」
「求？」周母的聲調瞬間高了八度。
「憑什麼？！當初是他們家上趕著要娶咱們曉麗的！現在讓我們去求他們？我這張臉往哪擱！」
「臉？臉能當飯吃嗎？」周大豐猛地坐起身，壓低聲音怒斥道。
「你現在還想著你的臉？
你不想想，朱煥軍倒了，周倩進去了，咱們家現在在村里是什麼名聲？
是見錢眼開、背信棄義的勢利眼！
這事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跟咱們家結親？
曉麗這輩子，怕是都要砸在手裡了！」
「再說了，」周大豐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帶著幾分無奈的分析。
「你也不看看現在陳家是什麼光景。
我托鎮上的親戚打聽了，陳國強那個侄子，叫陳源的，現在可不是以前那個爛仔了。
人家在鎮上開了個修理鋪，生意好得不得了，聽說一個月掙的錢，比咱們一年種地都多！
我周大豐雖然勢利，但也看得出來這小子絕對有出息。
還有陳國盛，雖然是個跑工地的，但人家侄兒肯幫一把，以後絕對過的不會太差。
咱們現在上哪再去找這麼好的親家？」
周母不說話了，她心裡清楚，老頭子說的都是實話。
形勢比人強，現在不是他們挑三揀四的時候了。
可直接上門去道歉，他們又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要不……找個人，去探探口風？」周母試探著問道。
周大豐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對！找村長！上次就是他給調解的，他跟兩家都說得上話。
讓他去，就說是他這個當村幹部的，看不過去，想再撮合撮合。
這樣，咱們的面子上，也能好看點。」
第二天，周家村的村長，一個五十多歲、臉上總是掛著和事佬笑容的微胖男人，就提著兩瓶廉價的罐頭，出現在了陳家的院子裡。
「國強兄弟，蘭芳弟妹，我今天來啊，是特意給你們賠不是來了。」村長一進門，就先給自己定了性，姿態放得很低。
李蘭芳和陳國強連忙把他請進屋，又是倒茶又是拿煙。
「村長，您這是說的哪裡話，快請坐。」
村長坐下後，嘆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
「哎，都怪我這個當村長的沒做好工作。
周家那兩口子，就是一對糊塗蛋！
前陣子，也不知道是聽了哪個城裡親戚的鬼話，被豬油蒙了心，非要鬧那麼一出。
現在好了，人家城裡親戚出事了，他們也傻眼了。
這兩天，天天在家裡唉聲嘆氣，腸子都悔青了。
這不，昨天晚上，跑到我家裡，哭著喊著，說對不起你們陳家，對不起國盛這孩子，求我無論如何，也得來幫他們說說好話，看看這門親事，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他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城裡親戚身上，又把周家兩口子塑造成了一對知錯能改的糊塗父母，給足了雙方台階。
李蘭芳和陳國強都是老實人，一聽這話，心就軟了。
「村長，您看您說的，其實我們也沒真生他們的氣。」李蘭芳說道。
陳國盛更是坐不住了，他心裡最惦記的還是周曉麗，一聽有戲，立刻就有些激動：「村長，那……曉麗她……」
「曉麗那孩子，心裡是有你的。」村長一看有門，立刻趁熱打鐵。
「她說了，這輩子非你不嫁。現在就看你們陳家，還願不願意給她這個機會了。」
眼看著這事就要成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卻從裡屋傳了出來。
「村長，您先別急著撮合。這事，沒那麼簡單。」
陳源打著哈欠，從屋裡走了出來。
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叔叔和心軟的父母，心裡嘆了口氣。
他走到村長面前，很客氣地給他續上茶水，臉上掛著笑，說出的話卻一點都不客氣。
「村長，我們知道您是好意。
但這門親事，不是我們說繼續就能繼續的。
有些道理，必須得掰扯清楚了。」
「阿源，你……」陳國強想說點什麼，卻被陳源伸手制止了。
如今的陳家，陳源其實才算是某些方面的話事人，陳國強夫婦也沒堅持，就連陳國盛也不再說話。
這架勢看在村長眼中也立即明白了情況，知道眼前這青年的話才是最有用的。
陳源看著村長，緩緩地說道：「村長，麻煩您回去給周家帶個話。婚事，可以繼續談。但我們有三個條件。」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們叔叔當初給的那五百塊彩禮，他們必須當著您的面，當著我們兩家人的面，親口承認已經收了。
之前說沒收過的話，必須給我們叔叔道歉。
這不是錢的事，這是理，是我叔叔一個大男人的臉面。
這臉面，我們必須找回來。」
「第二，婚事怎麼辦，得按我們陳家的規矩來。
我們家雖然不富裕，但該有的禮數，一樣都不會少。
但是，他們周家不能再提任何額外的要求，什麼三轉一響，想都別想。
我們是娶媳婦，不是買東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陳源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曉麗嬸嬸嫁過來以後，就是我們陳家的人。
她的小家庭，他們周家不能過多地干涉，更不能三天兩頭地上門來要這要那。
我們歡迎他們當親戚走動，但不歡迎他們當祖宗供著。」
「這三個條件，他們要是答應，咱們就坐下來，好好商量結婚的日子。
要是有一條不答應，那這門親事，就徹底拉倒。
我們陳家，丟不起這個人！」
這番話，說得是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把陳國強和李蘭芳都給聽愣了。
他們這才明白，兒子考慮的，比他們遠得多。
這不僅僅是結一門親，更是要為叔叔將來的家庭地位，打下堅實的基礎。
村長聽完，也是暗暗點頭。
這陳家小子，年紀不大，看事情卻透徹得很。
這三個條件，看似強硬，實則合情合理，一點都不過分。
「好，我明白了。」村長站起身，鄭重地說道。
「我這就回去，把你的話，原封不動地帶給他們。」
……
周家小樓里，周大豐和周母聽完村長帶回來的話，臉色變了又變。
「他……他們這是欺人太甚！」周母氣得渾身發抖。
「這哪裡是談親事，這分明是來下最後通牒的！
還讓我們道歉？還讓我們承認收了錢？我們的臉往哪擱！」
「你現在知道要臉了？」周大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拿起菸袋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堂屋裡煙霧繚繞。
沉默了許久，這才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答應他們。」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什麼？！」
「我說，答應他們！」周大豐的聲調高了一些。
「你還看不明白嗎？現在是人家捏著咱們的短處！
那個陳源，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崽子！
咱們要是再跟他犟下去，吃虧的只會是咱們自己！
臉面？臉面值幾個錢？先把曉麗的婚事定下來，比什麼都強！」
周大豐整天蹲在門口抽著旱菸，一袋接著一袋，眉頭擰成的疙瘩。
周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氣焰，連出門跟人嘮嗑的興致都沒了，生怕被人戳著脊梁骨議論。
經過了幾天的激烈爭吵和徹夜難眠的恐慌後，這對精於算計的夫婦，終於認清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們把事情搞砸了，而且是砸得徹徹底底。
那個被他們瞧不上眼的陳國盛，那個被他們逼得走的陳家，現在反倒成了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老頭子，你說……現在該怎麼辦？」夜深人靜，周母捅了捅身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的周大豐。
周大豐長長地嘆了口氣，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還能怎麼辦？拉下這張老臉，去求人家唄。」
「求？」周母的聲調瞬間高了八度。
「憑什麼？！當初是他們家上趕著要娶咱們曉麗的！現在讓我們去求他們？我這張臉往哪擱！」
「臉？臉能當飯吃嗎？」周大豐猛地坐起身，壓低聲音怒斥道。
「你現在還想著你的臉？
你不想想，朱煥軍倒了，周倩進去了，咱們家現在在村里是什麼名聲？
是見錢眼開、背信棄義的勢利眼！
這事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跟咱們家結親？
曉麗這輩子，怕是都要砸在手裡了！」
「再說了，」周大豐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帶著幾分無奈的分析。
「你也不看看現在陳家是什麼光景。
我托鎮上的親戚打聽了，陳國強那個侄子，叫陳源的，現在可不是以前那個爛仔了。
人家在鎮上開了個修理鋪，生意好得不得了，聽說一個月掙的錢，比咱們一年種地都多！
我周大豐雖然勢利，但也看得出來這小子絕對有出息。
還有陳國盛，雖然是個跑工地的，但人家侄兒肯幫一把，以後絕對過的不會太差。
咱們現在上哪再去找這麼好的親家？」
周母不說話了，她心裡清楚，老頭子說的都是實話。
形勢比人強，現在不是他們挑三揀四的時候了。
可直接上門去道歉，他們又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要不……找個人，去探探口風？」周母試探著問道。
周大豐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對！找村長！上次就是他給調解的，他跟兩家都說得上話。
讓他去，就說是他這個當村幹部的，看不過去，想再撮合撮合。
這樣，咱們的面子上，也能好看點。」
第二天，周家村的村長，一個五十多歲、臉上總是掛著和事佬笑容的微胖男人，就提著兩瓶廉價的罐頭，出現在了陳家的院子裡。
「國強兄弟，蘭芳弟妹，我今天來啊，是特意給你們賠不是來了。」村長一進門，就先給自己定了性，姿態放得很低。
李蘭芳和陳國強連忙把他請進屋，又是倒茶又是拿煙。
「村長，您這是說的哪裡話，快請坐。」
村長坐下後，嘆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
「哎，都怪我這個當村長的沒做好工作。
周家那兩口子，就是一對糊塗蛋！
前陣子，也不知道是聽了哪個城裡親戚的鬼話，被豬油蒙了心，非要鬧那麼一出。
現在好了，人家城裡親戚出事了，他們也傻眼了。
這兩天，天天在家裡唉聲嘆氣，腸子都悔青了。
這不，昨天晚上，跑到我家裡，哭著喊著，說對不起你們陳家，對不起國盛這孩子，求我無論如何，也得來幫他們說說好話，看看這門親事，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他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城裡親戚身上，又把周家兩口子塑造成了一對知錯能改的糊塗父母，給足了雙方台階。
李蘭芳和陳國強都是老實人，一聽這話，心就軟了。
「村長，您看您說的，其實我們也沒真生他們的氣。」李蘭芳說道。
陳國盛更是坐不住了，他心裡最惦記的還是周曉麗，一聽有戲，立刻就有些激動：「村長，那……曉麗她……」
「曉麗那孩子，心裡是有你的。」村長一看有門，立刻趁熱打鐵。
「她說了，這輩子非你不嫁。現在就看你們陳家，還願不願意給她這個機會了。」
眼看著這事就要成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卻從裡屋傳了出來。
「村長，您先別急著撮合。這事，沒那麼簡單。」
陳源打著哈欠，從屋裡走了出來。
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叔叔和心軟的父母，心裡嘆了口氣。
他走到村長面前，很客氣地給他續上茶水，臉上掛著笑，說出的話卻一點都不客氣。
「村長，我們知道您是好意。
但這門親事，不是我們說繼續就能繼續的。
有些道理，必須得掰扯清楚了。」
「阿源，你……」陳國強想說點什麼，卻被陳源伸手制止了。
如今的陳家，陳源其實才算是某些方面的話事人，陳國強夫婦也沒堅持，就連陳國盛也不再說話。
這架勢看在村長眼中也立即明白了情況，知道眼前這青年的話才是最有用的。
陳源看著村長，緩緩地說道：「村長，麻煩您回去給周家帶個話。婚事，可以繼續談。但我們有三個條件。」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們叔叔當初給的那五百塊彩禮，他們必須當著您的面，當著我們兩家人的面，親口承認已經收了。
之前說沒收過的話，必須給我們叔叔道歉。
這不是錢的事，這是理，是我叔叔一個大男人的臉面。
這臉面，我們必須找回來。」
「第二，婚事怎麼辦，得按我們陳家的規矩來。
我們家雖然不富裕，但該有的禮數，一樣都不會少。
但是，他們周家不能再提任何額外的要求，什麼三轉一響，想都別想。
我們是娶媳婦，不是買東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陳源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曉麗嬸嬸嫁過來以後，就是我們陳家的人。
她的小家庭，他們周家不能過多地干涉，更不能三天兩頭地上門來要這要那。
我們歡迎他們當親戚走動，但不歡迎他們當祖宗供著。」
「這三個條件，他們要是答應，咱們就坐下來，好好商量結婚的日子。
要是有一條不答應，那這門親事，就徹底拉倒。
我們陳家，丟不起這個人！」
這番話，說得是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把陳國強和李蘭芳都給聽愣了。
他們這才明白，兒子考慮的，比他們遠得多。
這不僅僅是結一門親，更是要為叔叔將來的家庭地位，打下堅實的基礎。
村長聽完，也是暗暗點頭。
這陳家小子，年紀不大，看事情卻透徹得很。
這三個條件，看似強硬，實則合情合理，一點都不過分。
「好，我明白了。」村長站起身，鄭重地說道。
「我這就回去，把你的話，原封不動地帶給他們。」
……
周家小樓里，周大豐和周母聽完村長帶回來的話，臉色變了又變。
「他……他們這是欺人太甚！」周母氣得渾身發抖。
「這哪裡是談親事，這分明是來下最後通牒的！
還讓我們道歉？還讓我們承認收了錢？我們的臉往哪擱！」
「你現在知道要臉了？」周大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拿起菸袋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堂屋裡煙霧繚繞。
沉默了許久，這才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答應他們。」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什麼？！」
「我說，答應他們！」周大豐的聲調高了一些。
「你還看不明白嗎？現在是人家捏著咱們的短處！
那個陳源，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崽子！
咱們要是再跟他犟下去，吃虧的只會是咱們自己！
臉面？臉面值幾個錢？先把曉麗的婚事定下來，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