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家有我倒不了
「我們家國強做事最是勤快，從來不偷懶，怎麼就輪到他了？」
母親李蘭芳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雙手緊緊攥著圍裙的一角。
王建國一臉的為難。
「嫂子，這事我真幫不了，我也只是個主任。
廠里要減員是領導開會決定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嘴上說著拒絕，眼中卻是嘆息，隱蔽的指了指上面。
圍觀的鄰里街坊議論紛紛。
「國強多老實個人啊，怎麼說裁就裁了？」
「唉，現在這世道，鐵飯碗都靠不住。」
「聽說是水泥廠效益不好，要倒閉。」
「瞎說，我聽說就是得罪人了。」
父親陳國強就站在一旁，低著頭，一言不發。
那雙常年握著鐵鍬和扳手的厚繭大手，此刻竟不知該往哪裡放，只是無措地垂在身側。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顯得格外蕭索。
陳源沒有衝上去跟王建國理論，那毫無意義。
只是默默地把自行車停好，走到父母身邊，輕輕扶住了他們的胳膊。
「爸媽，我們先進屋。」
李蘭芳回頭看到兒子，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
「阿源，你爸他……」
「我知道了。」
陳源的聲音很平靜，挺了挺一米八的身子，擠出微笑看向李蘭芳。
「放心吧媽，這天塌不下來。」
王建國見陳源回來了，似乎更不想多待，敷衍地又說了幾句「我會再跟領導反映反映」的空話，便在眾人的議論聲中，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匆匆離開。
人群漸漸散去，禾坪上只剩下陳源一家三口。
今天晚飯的氣氛，十分沉悶。
桌上還是那幾樣菜，一鍋紅薯粥，一碟青菜，一小碗鹹菜。
只是今天，誰都沒有胃口。
陳國強從床底下摸出半瓶散白，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就灌下去大半。
辛辣的酒氣立刻在飯桌上瀰漫開來。
李蘭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丈夫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卻依舊沉默的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拿起酒瓶，又給丈夫空了的杯子添滿了。
換做以前，別說這么喝，就是多貪半杯，她都要嘮叨半天。
可今天，她知道，自己男人心裡太苦了。
作為妻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把心裡的苦悶宣洩出來。
陳源扒拉著碗裡的粥，他看著父親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看著母親紅著眼眶，默默地給父親夾菜。
這個家，因為父親的失業，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搖搖欲墜。
上一世，他混帳了大半輩子，直到最後才明白家庭的重量。
這一世，他絕不允許這個家再經歷那樣的風雨。
不就是一份工作嗎？沒了就沒了。
不就是掙錢嗎？
對他這個重生者來說，那還叫事兒？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間。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沓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他走到飯桌前，將手帕在陳國強和李蘭芳面前展開。
裡面是一張嶄新的大團結，還有些零散的票子，正是他今天賣魚剩下的錢，一共十六塊八毛。
「爸，媽。」
陳國強和李蘭芳都愣住了，抬起頭，看著桌上那筆對他們而言不小的錢，又看了看兒子。
陳國強那雙因為醉意而有些迷濛的眼睛，瞬間清醒了大半，有些嚴肅的詢問。
「這錢哪來的？」
李蘭芳也緊張地看著陳源，生怕這錢是兒子用什麼不正當的手段弄來的。
陳源迎著父母審視的目光，露出一個讓他們安心的笑容。
「我掙的。」
他看著父親，一字一句的說出。
「爸，廠里的工作沒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從今天起，我跟你一起，撐起這個家。」
夜深了，陳國強喝得有些醉，坐在石階上，對著那十六塊八毛錢發呆。
兒子的轉變讓他欣喜，可這個家的未來，又讓他憂心忡忡。
陳源悄悄走出房門，看到父親正一個人坐在天井邊的石階上。
他手裡沒有拿酒，只是點了一根煙，廉價的菸草在夜色中明滅，煙霧繚繞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陳源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父子倆誰都沒有說話。
陳源從小到大，像這樣跟父親並排坐著，幾乎沒有過。
以前的他，要麼是在外面鬼混，要麼就是在家跟父親頂嘴，兩人之間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阿源。」許久，陳國強才開口。
「嗯。」陳源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你爸很沒用？」
陳國強狠狠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濕潤。
「在廠里幹了快十年，說不要就不要了。連個正式工都沒混上。」
「沒有。」陳源說的是實話。
在他心裡，父親一直像座山，沉默，卻可靠。
陳國強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把積壓了半輩子的心裡話都掏出來。
「我跟你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
不像別人家，兄弟姐妹多，東邊不亮西邊亮。
我們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
他轉過頭，看著陳源，那雙已經不再明亮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複雜的情緒。
「我沒什麼大本事，就想著，你好好讀書，考個大學，以後當個幹部，或者當個老師，坐辦公室，不用像我一樣，靠賣力氣吃飯，看人臉色。」
「可你呢，從小就調皮，不愛念書，整天跟鎮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跟你媽，嘴上罵你，心裡急啊。」
「每次看到你媽偷偷給你洗那些打架弄破的衣服，看到你拿回來的成績單，我這心裡，就跟被石頭堵住了一樣。
我覺得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本事，沒給你做個好榜樣。」
煙已經燃到了盡頭，燙了手，陳國強才如夢初醒般地丟掉菸頭，用腳碾滅。
聽著父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陳源的眼眶也熱了。
前世的他，是多麼的混帳，又是多麼的理所當然地揮霍著父母的愛與期望。
他總覺得父母嘮叨，覺得這個家束縛了他，卻從未想過，這對老實的父母，是怎樣把他這個唯一的兒子，當成了他們生命的全部。
「爸。」
陳源的聲音有些哽咽，「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陳國強愣愣地看著兒子，月光下，兒子的輪廓似乎比以前堅毅了許多，眼神里也沒有了往日的叛逆。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的那筆錢，皺起了眉。
「那錢，到底是怎麼來的？你老實跟我說。
要是偷來搶來的，我就是打斷你的腿，也得給你送派出所去。」
「爸，你想什麼呢？」
陳源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心裡的沉重也散去不少。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把如何發現蓄水塘里有黃骨魚，如何用雞屎藤和蚯蚓製作秘方魚餌，如何釣到魚，又如何賣給迎賓樓胖主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講得繪聲繪色，陳國強聽得眼睛越瞪越大，臉上的愁容正在消失。
「你是說用那臭烘烘的雞屎藤，就能釣上那麼貴的黃骨魚？」陳國強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對。那魚就認這個味兒。」
陳源拍著胸脯保證，「今天下午我賣了十三斤半，掙了二十四塊三。這玩意兒，比在水泥廠搬水泥，可強多了。」
陳國強不說話了，他站起身，在天井裡來回踱步。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原本，陳源的計劃是，父親還有工作，他自己就晚上偷偷去釣魚，掙點學費和零花錢。
可現在，父親沒了工作，這倒成了一個契機。
他自己要專心學習考大學，不可能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釣魚上。
如果把這個法子教給父親，不僅能解決家裡的生計問題，還能讓父親重新振作起來。
「爸，這法子我教給你。以後你就負責釣魚，我負責跟飯店談價錢。咱爺倆一起干。」陳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陳國強猛地停下腳步，盯著陳源，眼神灼灼。
「你說的，都是真的？」
「比真金還真。」
「不行！」
陳國強突然一拍大腿，「我現在就要去看看！你帶我去！你要是敢騙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啊？現在？」陳源傻眼了，這都快半夜了。
「就現在！馬上！」陳國強已經轉身回屋去拿漁具和竹簍了，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勁頭，哪還有半點失業的頹喪。
陳源哭笑不得，只好屈服於自家老爹的淫威之下，帶著他，深更半夜地摸向了河邊。
母親李蘭芳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雙手緊緊攥著圍裙的一角。
王建國一臉的為難。
「嫂子，這事我真幫不了，我也只是個主任。
廠里要減員是領導開會決定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嘴上說著拒絕，眼中卻是嘆息，隱蔽的指了指上面。
圍觀的鄰里街坊議論紛紛。
「國強多老實個人啊，怎麼說裁就裁了？」
「唉，現在這世道，鐵飯碗都靠不住。」
「聽說是水泥廠效益不好，要倒閉。」
「瞎說，我聽說就是得罪人了。」
父親陳國強就站在一旁，低著頭，一言不發。
那雙常年握著鐵鍬和扳手的厚繭大手，此刻竟不知該往哪裡放，只是無措地垂在身側。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顯得格外蕭索。
陳源沒有衝上去跟王建國理論，那毫無意義。
只是默默地把自行車停好，走到父母身邊，輕輕扶住了他們的胳膊。
「爸媽，我們先進屋。」
李蘭芳回頭看到兒子，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
「阿源，你爸他……」
「我知道了。」
陳源的聲音很平靜，挺了挺一米八的身子，擠出微笑看向李蘭芳。
「放心吧媽，這天塌不下來。」
王建國見陳源回來了，似乎更不想多待，敷衍地又說了幾句「我會再跟領導反映反映」的空話，便在眾人的議論聲中，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匆匆離開。
人群漸漸散去，禾坪上只剩下陳源一家三口。
今天晚飯的氣氛，十分沉悶。
桌上還是那幾樣菜，一鍋紅薯粥，一碟青菜，一小碗鹹菜。
只是今天，誰都沒有胃口。
陳國強從床底下摸出半瓶散白，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就灌下去大半。
辛辣的酒氣立刻在飯桌上瀰漫開來。
李蘭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丈夫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卻依舊沉默的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拿起酒瓶，又給丈夫空了的杯子添滿了。
換做以前，別說這么喝，就是多貪半杯，她都要嘮叨半天。
可今天，她知道，自己男人心裡太苦了。
作為妻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把心裡的苦悶宣洩出來。
陳源扒拉著碗裡的粥，他看著父親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看著母親紅著眼眶，默默地給父親夾菜。
這個家，因為父親的失業，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搖搖欲墜。
上一世，他混帳了大半輩子，直到最後才明白家庭的重量。
這一世，他絕不允許這個家再經歷那樣的風雨。
不就是一份工作嗎？沒了就沒了。
不就是掙錢嗎？
對他這個重生者來說，那還叫事兒？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間。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沓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他走到飯桌前，將手帕在陳國強和李蘭芳面前展開。
裡面是一張嶄新的大團結，還有些零散的票子，正是他今天賣魚剩下的錢，一共十六塊八毛。
「爸，媽。」
陳國強和李蘭芳都愣住了，抬起頭，看著桌上那筆對他們而言不小的錢，又看了看兒子。
陳國強那雙因為醉意而有些迷濛的眼睛，瞬間清醒了大半，有些嚴肅的詢問。
「這錢哪來的？」
李蘭芳也緊張地看著陳源，生怕這錢是兒子用什麼不正當的手段弄來的。
陳源迎著父母審視的目光，露出一個讓他們安心的笑容。
「我掙的。」
他看著父親，一字一句的說出。
「爸，廠里的工作沒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從今天起，我跟你一起，撐起這個家。」
夜深了，陳國強喝得有些醉，坐在石階上，對著那十六塊八毛錢發呆。
兒子的轉變讓他欣喜，可這個家的未來，又讓他憂心忡忡。
陳源悄悄走出房門，看到父親正一個人坐在天井邊的石階上。
他手裡沒有拿酒，只是點了一根煙，廉價的菸草在夜色中明滅，煙霧繚繞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陳源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父子倆誰都沒有說話。
陳源從小到大，像這樣跟父親並排坐著，幾乎沒有過。
以前的他，要麼是在外面鬼混，要麼就是在家跟父親頂嘴，兩人之間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阿源。」許久，陳國強才開口。
「嗯。」陳源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你爸很沒用？」
陳國強狠狠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濕潤。
「在廠里幹了快十年，說不要就不要了。連個正式工都沒混上。」
「沒有。」陳源說的是實話。
在他心裡，父親一直像座山，沉默，卻可靠。
陳國強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把積壓了半輩子的心裡話都掏出來。
「我跟你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
不像別人家，兄弟姐妹多，東邊不亮西邊亮。
我們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
他轉過頭，看著陳源，那雙已經不再明亮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複雜的情緒。
「我沒什麼大本事，就想著，你好好讀書，考個大學，以後當個幹部，或者當個老師，坐辦公室，不用像我一樣，靠賣力氣吃飯，看人臉色。」
「可你呢，從小就調皮，不愛念書，整天跟鎮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跟你媽，嘴上罵你，心裡急啊。」
「每次看到你媽偷偷給你洗那些打架弄破的衣服，看到你拿回來的成績單，我這心裡，就跟被石頭堵住了一樣。
我覺得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本事，沒給你做個好榜樣。」
煙已經燃到了盡頭，燙了手，陳國強才如夢初醒般地丟掉菸頭，用腳碾滅。
聽著父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陳源的眼眶也熱了。
前世的他，是多麼的混帳，又是多麼的理所當然地揮霍著父母的愛與期望。
他總覺得父母嘮叨，覺得這個家束縛了他，卻從未想過，這對老實的父母，是怎樣把他這個唯一的兒子，當成了他們生命的全部。
「爸。」
陳源的聲音有些哽咽，「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陳國強愣愣地看著兒子，月光下，兒子的輪廓似乎比以前堅毅了許多，眼神里也沒有了往日的叛逆。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的那筆錢，皺起了眉。
「那錢，到底是怎麼來的？你老實跟我說。
要是偷來搶來的，我就是打斷你的腿，也得給你送派出所去。」
「爸，你想什麼呢？」
陳源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心裡的沉重也散去不少。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把如何發現蓄水塘里有黃骨魚，如何用雞屎藤和蚯蚓製作秘方魚餌，如何釣到魚，又如何賣給迎賓樓胖主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講得繪聲繪色，陳國強聽得眼睛越瞪越大，臉上的愁容正在消失。
「你是說用那臭烘烘的雞屎藤，就能釣上那麼貴的黃骨魚？」陳國強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對。那魚就認這個味兒。」
陳源拍著胸脯保證，「今天下午我賣了十三斤半，掙了二十四塊三。這玩意兒，比在水泥廠搬水泥，可強多了。」
陳國強不說話了，他站起身，在天井裡來回踱步。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原本，陳源的計劃是，父親還有工作，他自己就晚上偷偷去釣魚，掙點學費和零花錢。
可現在，父親沒了工作，這倒成了一個契機。
他自己要專心學習考大學，不可能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釣魚上。
如果把這個法子教給父親，不僅能解決家裡的生計問題，還能讓父親重新振作起來。
「爸，這法子我教給你。以後你就負責釣魚，我負責跟飯店談價錢。咱爺倆一起干。」陳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陳國強猛地停下腳步，盯著陳源，眼神灼灼。
「你說的，都是真的？」
「比真金還真。」
「不行！」
陳國強突然一拍大腿，「我現在就要去看看！你帶我去！你要是敢騙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啊？現在？」陳源傻眼了，這都快半夜了。
「就現在！馬上！」陳國強已經轉身回屋去拿漁具和竹簍了，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勁頭，哪還有半點失業的頹喪。
陳源哭笑不得，只好屈服於自家老爹的淫威之下，帶著他，深更半夜地摸向了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