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秀雲的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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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圍龍屋裡就炸開了鍋。

  陳源勇救落水同學,還教訓了兩個小流氓的事,不知道怎麼就傳開了。

  傳言的版本有好幾個,有的說他赤手空拳打跑了七八個,有的說他把流氓的腿都打折了,傳得神乎其神。

  一夜之間,他從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爛仔,變成了見義勇為的好青年。

  就連一向看他不順眼的西廊下阿英嫂,今天看到他,都破天荒地擠出了一個笑臉,還往他手裡塞了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阿源啊,真是看不出來,好樣的!

  以後我們這幫老婆子出門,可就安全多了。」

  「嘿嘿,誰敢惹阿英嫂啊?」

  陳源哭笑不得地接過紅薯,在阿英嫂欲開口回擊之前迅速離開。

  吃過早飯,他跟父母打了聲招呼,說要去山上采點草藥,就背上一個竹簍出了門。

  他要去尋找製作黃骨魚秘制餌料的關鍵材料——雞屎藤。

  雞屎藤是一種很常見的植物,通常生長在山坡的灌木叢里,因為葉子揉碎後有股類似雞屎的臭味而得名。

  村里人只知道它能清熱解毒,卻不知道它和蚯蚓混合在一起,會產生一種讓黃骨魚無法抗拒的氣味。

  後山的路,陳源熟得不能再熟。

  小時候,這裡就是他的樂園。

  他輕車熟路地爬上山坡,沒費多大功夫,就在一片向陽的灌木叢里找到了茂盛的雞屎藤。

  他采了滿滿一竹簍,又在潮濕的泥地里挖了半罐子肥碩的蚯蚓。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下午放學,陳源特意繞開了那條通往蓄水塘的小路。

  他不想再節外生枝,今晚的第一桶金計劃至關重要。

  晚飯後,他提前了十分鐘,來到了林秀雲家門口。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發皺的衣角,才伸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林秀雲的母親,一個溫和的中年婦女。

  她看到陳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熱情的笑容。

  「是阿源啊,快進來快進來!昨天真是多虧你了,秀雲都跟我說了。」

  「嬸嬸好。」陳源非常自來熟的打了聲招呼。

  「快坐。」

  林母把他讓進屋,又端來一杯熱茶。

  「秀雲在房裡等你呢,這孩子,從小就犟,昨天的事,怕是嚇得不輕,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陳源連連擺手:「嬸嬸放心好了,我可不是小氣的人。」

  「看來阿源真的懂事了,快進去吧。」林母也為陳源的轉變感到開心。

  林秀雲的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正堂的牆上,貼滿了林秀雲從小到大的獎狀,金燦燦的一片,看得陳源有些眼暈。

  他被領到了林秀雲的房間門口。

  房門虛掩著,能聽到裡面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秀雲,阿源來了。」林母在門口喊了一聲。

  「讓他進來吧。」裡面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陳源推門進去。

  這是他第一次進女孩子的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個舊衣櫃,就把空間占得滿滿當當。

  書桌上堆滿了各種書籍和練習冊,碼放得整整齊齊。

  一盞檯燈亮著,散發出溫暖的黃光。

  林秀雲正坐在書桌前,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已經洗過,柔順地披在肩上,發梢還帶著水汽。

  她沒有回頭,只是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小板凳。

  「坐吧。」

  氣氛有些尷尬。

  陳源有些侷促地坐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把你的英語課本拿出來。」

  林秀雲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愈發白皙,眼睛依舊明亮,只是少了幾分平日裡的銳利,多了些許複雜。


  「哦,好。」陳源連忙從書包里掏出那本封面卷邊的英語書。

  「從第一單元開始。你先把這篇課文讀一遍,我聽聽你的發音。」林秀雲指著書上的第一篇課文《My Family》。

  陳源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的英語水平,別說讀課文了,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個單詞都蹦不出來。

  林秀雲看著他窘迫的樣子,眉頭又皺了起來,但這次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開口嘲諷。

  她嘆了口氣,拿過課本。

  「算了。從音標開始吧。」

  她從書桌上抽出一張畫滿了各種符號的紙。

  「這是國際音標,英語發音的基礎。你跟著我念,/i:/……」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脆悅耳,像山泉叮咚。

  講解音標時,她極其耐心,一個一個地示範口型,糾正陳源的發音。

  陳源雖然基礎差得離譜,但他畢竟有著成年人的靈魂,理解能力和專注力遠非普通高中生可比。

  他學得異常認真,每一個音標都反覆練習,直到林秀雲點頭為止。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一個多小時後,陳源已經能磕磕巴巴地讀出大部分音標了。

  這個進度,讓林秀雲都感到有些驚訝。

  她原以為,教陳源學習會是一場災難,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專注,而且學得很快。

  看著他埋頭苦讀的側臉,燈光勾勒出他認真的輪廓,臉上的那道血痕已經結痂,非但沒有破壞他的樣貌,反而增添了幾分男人的硬朗。

  林秀雲的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半拍。

  她連忙移開視線,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掩飾自己的失態。

  「今天就到這裡吧。」

  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沒看出來你還挺聰明的。」

  這句誇獎,從她嘴裡說出來,比什麼都讓陳源受用。

  他抬起頭,沖她咧嘴一笑:「那當然,也不看是誰教的。」

  林秀雲的臉微微一紅,嗔了他一眼:「少貧嘴。明天繼續。」

  從林秀雲家出來,陳源感覺到學習帶來的充實感,讓他熱血沸騰。

  但他沒有回家,而是背上早已準備好的竹簍和魚竿,悄悄地溜出了圍龍屋,向河邊走去。

  夜色如墨,只有幾顆疏星在天邊閃爍。

  河邊萬籟俱寂,陳源找了個僻靜的河灣,這裡水流平緩,水草豐茂,是黃骨魚最喜歡的棲息地。

  他從竹簍里拿出下午采的雞屎藤和挖的蚯蚓,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將兩者混合在一起,用石塊搗成黏糊糊的深綠色泥狀物。

  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特氣味頓時瀰漫開來,有些腥,有些臭,又夾雜著草木的清香。

  這就是他的秘密武器。

  他將這特製的餌料小心地掛在魚鉤上,然後甩杆入水,靜靜地等待。

  夜,很靜,也很長。

  陳源坐在河邊,卻沒有絲毫困意。

  他腦子裡一遍遍地過著今天學的英語音標,想著自己的未來。

  這一桿甩下去,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一直平靜的魚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來了!

  陳源心中一喜,不慌不忙,手腕猛地一抖,一股巨大的拉力從魚竿上傳來。

  是條大傢伙!他穩住身形,慢慢地收線。

  那水下的傢伙力氣極大,左衝右突,攪得水面嘩嘩作響。

  陳源耐心地跟它周旋,利用魚竿的韌性消耗它的體力。

  對付這種狡猾的魚,心急不得。

  又僵持了半分鐘,水裡的力道終於小了。

  陳源瞅準時機,猛地將魚竿一提,一條通體金黃、足有半斤多重的大黃骨魚被他甩上了岸。

  那魚在草地上活蹦亂跳,背上還長著硬刺。

  陳源興奮地把魚抓進竹簍里,重新掛上餌料,再次下杆。

  事實證明,他的秘方效果驚人。


  在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裡,他接連釣上了十幾條黃骨魚,個頭都不小,最大的甚至有七八兩重。

  竹簍很快就裝滿了,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生疼,心裡卻樂開了花。

  夜已經深了,陳源收拾好東西,背著這滿滿一簍的黃金,悄悄地回了家。

  他把魚藏在屋後的大水缸里,用石板蓋好,然後才躡手手腳地回到自己房間,和衣躺下。

  他幾乎一夜沒睡,身體並沒有多少疲憊,不禁感嘆年輕的身體就是好用。

  粗略地算了算,這一簍魚,至少有十來斤。

  按照現在城裡飯店一斤一塊五的收購價,他這一晚上的收入,就頂得上父親半個月的工資了。

  有了第一桶金,他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買更多的學習資料,甚至可以開始考慮一些小生意。

  第二天,他特意請了半天假,借了鄰居的自行車,載著那滿滿一簍魚,一路騎到了鎮上。

  他沒有去普通的菜市場,而是直接去了鎮上最高檔的國營飯店——迎賓樓。

  飯店的採購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看到陳源提著一簍活蹦亂跳的野生黃骨魚,眼睛都直了。

  「小伙子,你這魚哪兒弄的?」胖主任驚喜地問。

  「山里河裡釣的。」

  陳源故作輕鬆地說道:「怎麼樣,主任,這魚夠不夠新鮮?」

  「夠!太夠了!」胖主任連連點頭。

  「這樣,我也不跟你還價了,一斤一塊八,怎麼樣?」

  這個價格,比陳源預想的還要高。

  他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不動聲色:「行。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以後我釣到魚,都優先賣給你。但價格,不能低於今天這個數。」陳源說道。

  他要的,不是一次性買賣,而是一條穩定的財路。

  胖主任稍一思索,便爽快地答應了:「沒問題!小兄弟,以後有好貨,直接來找我!」

  一過秤,一共十三斤半。

  胖主任當場就數了二十四塊三毛錢給他。

  陳源捏著手裡這一沓嶄新的鈔票,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這筆錢,在1985年,絕對算是一筆巨款。

  他小心翼翼地把錢揣進內兜里,心裡踏實了許多。

  大學的學費,有著落了。

  回家的路上,陳源路過鎮上的新華書店。

  他猶豫了一下,推著自行車走了進去。

  書店裡,一股油墨的清香撲面而來。

  他徑直走到教輔區,目光落在了一套嶄新的《高中英語語法大全》和幾本英語磁帶上。

  他掏出剛掙來的錢,買下了這套書和磁帶。

  花錢的時候,他沒有心疼。

  投資在自己身上的錢,永遠是最值得的。

  當他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滿心的歡喜回到圍龍屋時,卻看到自家門口圍了一群人,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

  他心裡一緊,連忙推著車沖了過去。

  只見他的母親李蘭芳正紅著眼眶,跟一個中年男人爭執著什麼。

  那個男人,是父親陳國強所在水泥廠的車間主任,王建國。

  「嫂子,你就別為難我了。廠里效益不好,這是廠里的決定,要裁掉一批臨時工,你家國強……正好在名單上。」王主任一臉為難地說道。

  「王主任,不能啊!」

  李蘭芳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們家全指望他那點工資過日子啊!他勤勤懇懇幹了這麼多年了,怎麼能說裁就裁了呢?」

  「這是廠里領導的決定,我也沒辦法……」

  陳源聽到這話,如遭雷擊。

  父親,被辭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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