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滿院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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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林建國就起了床。

  他沒像往常一樣直接下地,而是先去了趟老宅子。

  林大山正坐在院子裡,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爹。」林建國走到跟前,蹲了下來。

  「嗯。」林大山從鼻孔里哼了一聲。

  「衛家……昨晚回來了。」林建國組織了一下語言,把昨晚林衛家帶回來的那些東西,一五一十地跟老爺子學了一遍,連林衛家編的那個「養殖場處理兔子」的藉口也沒落下。

  林大山聽完沒說話,只是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裡面的菸灰。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清晨的鳥叫聲。

  過了許久,林大山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沉穩:「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咱們當老的,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後頭看著,別讓他摔個大跟頭就行。」

  「您的意思是……」林建國有些遲疑。

  「意思是,別問。」林大山抬起眼皮,那雙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眼睛看著兒子。

  「衛家那孩子,從小就有主意,心裡有數。他既然敢拿回來,就說明他有把握。咱們要是刨根問底,反倒是讓他束手束腳。」

  老爺子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得跟他說明白,家裡人,永遠是他最後的底。天塌下來,有老林家給他頂著。」

  「哎,我記下了,爹。」林建國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連家裡最固執的老爺子都選擇了相信孫子,他這個當爹的,還有什麼好說的。

  「行了,回去吧。」林大山擺了擺手,「中午多做點,我過去嘗嘗我孫子的孝敬。」

  林建國回到家時,王秀英已經開始在廚房裡忙活了。

  昨晚那半斤肥膘肉,被她切成小塊,放進燒熱的大鐵鍋里。隨著溫度的升高,「滋啦啦」的聲響不絕於耳,白色的肥肉慢慢變得透明,然後焦黃,濃郁的豬油香氣瞬間就霸占了整個廚房。

  煉出的豬油被小心地盛進一個瓦罐里,這是未來幾個月家裡炒菜的「香氣之源」。

  剩下的金黃色豬油渣,則被王秀英單獨盛在一個碗裡,準備中午炒白菜用。

  李紅霞則在院子的井邊,麻利地給那五條大草魚開膛破肚、刮鱗去腥。她的兩個孩子,五歲的鐵蛋和三歲的妞妞,就跟兩隻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屁股後頭。

  「娘,中午真的吃肉肉嗎?」小鐵蛋仰著黑乎乎的小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吃,讓你三叔給你們帶回來的,管夠!」李紅霞笑著,手上動作不停。

  「娘,我來幫您燒火!」林衛紅一早就醒了,圍著灶台打轉,小鼻子一個勁兒地吸著,饞得不行。

  「去去去,一邊玩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王秀英笑著把閨女攆開。

  林衛家也起來了,看著廚房裡忙碌的母親,走上前去:「娘,我來處理兔子吧。」

  「你會嗎?」

  「跟食堂大師傅學過兩手。」

  林衛家拿起菜刀,手法雖然不算嫻熟,但下刀穩准狠。

  三隻肥兔子,很快就被他剁成了大小均勻的肉塊。

  王秀英看著兒子那有條不紊的樣子,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知道,兒子在外面,肯定沒少吃苦。

  一隻兔子,用來紅燒。

  鍋里倒上剛煉出的豬油,燒得冒青煙。

  然後把焯過水的兔子塊倒進去,大火翻炒,直到肉塊表面微微焦黃,鎖住裡面的肉汁。

  接著,放入從縣城帶回來的醬油、幾顆冰糖、八角、桂皮等香料,沿著鍋邊淋入一圈黃酒,「刺啦」一聲,酒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沖天而起,熏得人直咽口水。

  另一隻兔子,則用來燉湯。

  王秀英把兔肉和幾塊骨頭一起放進瓦罐里,加入幾片野薑,添足了清水,放在灶膛邊,用文火慢慢地煨著。

  最後一隻,王秀英捨不得重油重料,決定做成鹵兔子。

  她用鹽和花椒把兔肉里里外外搓了一遍,又找出了家裡藏著的一點點老滷水,兌上水和醬油,把兔子放進去,小火慢鹵。

  當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鍋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滾時,那股子濃郁霸道的肉香,再也關不住了,從門縫裡、窗戶縫裡鑽了出去,飄滿了整個林家的小院,又翻過院牆,朝著四鄰八家的鼻子裡鑽。


  村里早起的人們,聞著這股味兒,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朝著林家的方向使勁吸鼻子。

  「誰家啊?這是過年了不成?咋這麼香?」

  「還能是誰家?肯定是林建國家唄!聽說他家老三出息了,在縣裡當大幹部呢!」

  「乖乖,這肉香的,饞得人腿肚子都轉筋了……」

  院子裡,林衛民正拿著那支嶄新的「英雄」鋼筆,寶貝似的在手上摩挲,眼睛卻時不時地往廚房瞟。

  林衛紅更是像只小饞貓,搬了個小板凳就坐在廚房門口,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地盯著鍋。

  林衛家看著弟弟妹妹那副饞樣,心裡好笑,從屋裡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開來,先給妹妹林衛紅嘴裡塞了一顆,又給了林衛民一顆。

  「哥,這糖……真甜!」林衛紅含著奶糖,含糊不清地說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條縫。

  「甜就慢慢吃,以後還有。」林衛家摸了摸她的頭。

  他又走進屋,看見母親王秀英正把那兩罐麥乳精小心翼翼地收進柜子里,還上了鎖。

  「娘,這麥乳精是給您和爹,還有弟弟妹妹、侄子侄女補身子的,您鎖起來幹啥?」

  「這可是金貴東西,哪能天天喝。」王秀英瞪了兒子一眼,「等你們弟弟妹妹考試考好了,或者誰病了,再拿出來沖一碗。平時可不能亂動!」

  林衛家知道拗不過母親,只能由她去了。

  臨近中午,飯菜陸續準備妥當。

  一大盆紅燒兔肉,肉塊燒得油光鋥亮,湯汁濃稠,上面撒著幾點蔥花。

  一大瓦罐奶白色的兔肉湯,裡面放了些泡發的野山菌,鮮得人掉眉毛。

  還有一盤鹵兔子,已經被王秀英細心地斬成小塊,擺得整整齊齊。

  除此之外,桌上還有一盤用那半斤肥膘肉煉出的豬油渣炒的白菜,油汪汪的,香氣撲鼻。

  一盆金黃的炒雞蛋,還有一摞用精白面烙的、層層分明的蔥油餅。

  這樣的伙食,別說是柳樹屯,就是拿到縣城的國營飯店,那也是頂尖的席面了。

  林大山拄著拐杖,準時出現在了院門口。

  「都別愣著,開飯!」林建國招呼著,把老爺子扶到了上座。

  一家人圍坐在桌子旁,林衛東、林衛疆看著那幾盆肉,眼睛都直了。

  林衛民和林衛紅更是饞得坐立不安,要不是爺爺在,早就上手了。

  「都別愣著,吃吧!」林衛家笑著,先給爺爺林大山碗裡夾了一塊最大的、最爛糊的兔子腿。

  「吃,都吃!今天敞開了吃!」林建國也發了話。

  王秀英和李紅霞,婆媳倆像是約好了似的,一人拿著勺,一人拿著筷子,先給鐵蛋和妞妞兩個小傢伙的碗裡堆滿了肉。

  「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李紅霞看著自己一雙兒女狼吞虎咽的樣子,又心疼又高興。

  鐵蛋小嘴塞得滿滿的,兩頰鼓得像只倉鼠,手裡還抓著個鹵兔腿,吃得滿嘴是油。

  妞妞文靜些,小口小口地吃著,但一雙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兩條縫,筷子就沒離開過那盤紅燒兔肉。

  林衛東夾起一塊紅燒兔肉,也顧不上燙,塞進嘴裡,肉燉得極爛,牙齒輕輕一碰就化開了,滿嘴都是肉的鮮香和醬料的醇厚,連骨頭都燉得入了味,嘬一口,骨髓里的油香都順著舌尖滑進了肚子裡。

  「好吃!真香!」林衛東含糊不清地贊道,手裡的筷子就沒停過。

  林衛民和林衛紅更是吃得滿嘴流油,兩隻小手抓著鹵兔腿啃,小臉吃得跟花貓似的,連掉在桌上的肉渣都捨不得,用手指頭拈起來塞進嘴裡。

  林大山慢條斯理地吃著碗裡的兔腿肉,不時地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王秀英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嘴上心疼著那些肉,臉上卻笑開了花。

  她自己捨不得吃肉,只是拿蔥油餅蘸著湯汁,吃得津津有味。林衛家見狀,硬是夾了一大塊兔肉放進母親碗裡:「娘,您也吃。您不吃,我們也不吃了。」

  王秀英拗不過,只好把肉吃了,眼眶卻有些發熱。

  這一頓飯,是林家這幾年來,吃得最舒心、最暢快、最團圓的一頓。

  飯後,一家人坐在院子裡消食,打著飽嗝,臉上都洋溢著滿足。林衛家從屋裡拿出了那個帆布挎包。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了正在納鞋底的王秀英。

  「娘,這是我第一個月的工資,一共三十二塊五,您收著。」

  王秀英納鞋底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兒子遞過來的那個信封,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顫抖著手,接過那個信封。

  這是兒子長這麼大,第一次憑自己的本事,掙回來的錢。

  「好,好孩子……」王秀英的聲音哽咽了,「娘的衛家,長大了,能掙錢養家了……」

  她把信封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仿佛要感受那份滾燙的溫度。

  「娘,以後我的工資,每個月都交給您。家裡用錢的地方多,您看著安排。」林衛家說道。

  王秀英卻又把那個信封從懷裡掏了出來,重新塞回到林衛家手裡。

  「衛家,這錢娘不能要。」她擦了擦眼淚,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你現在是吃公家飯的人了,在外面,處處都要花錢。跟同事們處關係,買點日用品,都得花錢。你自己攢著,以後娶媳婦用。」

  「娘,我用不了這麼多。」

  「讓你拿著就拿著!」王秀英的態度,這次卻比林衛家還要強硬。

  「你爹娘還沒老到要你養活的地步。你在外面,別虧了自己。家裡有我和你爹,有你哥哥們呢。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母子倆推讓了半天,最後林衛家還是沒拗過母親。

  他把工資重新收好,心裡頭卻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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