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石磨與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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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村東頭那口老廢井被重新啟用後,柳樹屯因缺水而起的緊張氣氛,總算是徹底緩和了下來。

  井台邊雖然依舊排著長隊,但再也沒有了爭吵,取而代之的是社員們見面時善意的招呼和臉上踏實的笑容。

  林衛家發現了這口救命井,成了村里人人誇讚的福星。

  走在路上,總有叔伯嬸子熱情地跟他打招呼,有時候還會硬往他兜里塞兩個自家種的棗兒。

  就連一向嚴肅的大隊長林振邦,見了他也是笑呵呵的,親切地喊他「衛家侄子」。

  對於這些變化,林衛家只是淡然處之。他知道,這聲望來得快,也可能去得快,只有實實在在能抓在手裡的東西,才是最可靠的。

  天氣依舊乾旱,但有了充足的飲用水,人們的心氣總歸是順了不少。

  日子又回到了那種平淡而規律的軌道上。

  這天下午,林衛家正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本從學校帶回來的、講農業技術的舊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嫂子李紅霞則在一旁,還是仔仔細細地挑揀著那小半袋黃豆。

  那些豆子因為遺漏在地里太久,又干又癟,還混了不少干土坷垃和草籽,得一粒一粒地挑出來,才能下鍋。

  「三弟,你看這豆子,都快干成石頭了。」李紅霞捏起一粒黃豆,有些發愁地說道,「這麼硬,直接煮怕是得費不少柴火,還煮不爛。」

  林衛家放下手裡的書,湊過去看了看。那些黃豆確實品相不佳,個頭小得可憐。

  他笑著說:「嫂子,光煮著吃,確實可惜了。我倒是有個法子,能讓這點豆子,變成更好吃的東西。」

  「哦?啥法子?」李紅霞好奇地問。

  「磨豆腐。」林衛家緩緩地說出這三個字。

  「磨豆腐?」李紅霞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那可不成。磨豆腐是技術活,聽說工序多著呢,又是泡豆,又是磨漿,還得點鹵。咱家誰也沒幹過這個,別再把這點好不容易撿回來的豆子給糟蹋了。」

  「嫂子,事在人為嘛。」林衛家胸有成竹地說道。

  「我在學校圖書館裡,看過介紹做豆腐的書,上面把步驟寫得清清楚楚。咱們可以先拿一小部分試試,就算不成,剩下的豆漿也能喝,糟蹋不了。」

  他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又充滿了知識分子的自信。李紅霞雖然將信將疑,但還是被說動了心。

  「那……行吧。我這就去跟你娘說一聲。」

  王秀英聽說了這事,第一反應也跟李紅霞一樣,直擺手,捨不得拿那金貴的豆子做試驗。

  「衛家,咱可不敢瞎折騰。這點豆子,留著過年的時候,還能給孩子們添道菜呢。」

  「娘,您就信我一回。」林衛家耐心地勸說道。

  「您想啊,這一小碗豆子,要是做成了豆腐,能出好幾板呢,夠咱們一家人吃兩頓了。這買賣,划算!」

  最終,在林衛家的再三堅持下,王秀英還是鬆了口,同意先拿出拳頭大的一小捧黃豆,讓他「試試手」。

  說干就干。林衛家指揮著,先讓李紅霞把挑揀乾淨的黃豆用清水淘洗乾淨,然後放在一個瓦盆里,用清涼井水浸泡起來。

  「得泡多久?」

  「書上說,天熱,泡一個晚上就夠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衛家起得比誰都早。他跑到灶房一看,瓦盆里的黃豆已經喝足了水,變得圓滾滾、胖乎乎的,個頭比乾的時候大了將近一倍。

  「成了!」他心裡一喜,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磨漿。

  林家沒有石磨,整個柳樹屯,也只有村東頭那片早就荒廢了的老碾場裡,還閒置著一盤不知哪個年代留下來的老石磨。

  那石磨又大又沉,磨盤上都長了青苔,好些年沒人動過了。

  林衛家把自己的想法跟父親和哥哥們一說,林建國皺了皺眉:「那石磨,還能用嗎?」

  「爹,我去瞅過了。」林衛家早就做好了功課,「就是髒了點,磨盤沒裂。只要把它清洗乾淨了,肯定能用。」

  於是,林家的男人們又全體出動了。

  林建國帶著三個兒子,扛著扁擔、撬棍和水桶,浩浩蕩蕩地就去了老碾場。


  那盤老石磨確實如林衛家所說,只是表面布滿了塵土和青苔。

  父子四人合力,用撬棍把上層的磨盤撬開,用從井裡打來的清水,里里外外、仔仔細細地沖洗了七八遍,又用刷子把磨齒里的積垢都給刷了出來。

  一番折騰下來,幾個男人都累出了一身汗,那盤老石磨也總算是煥然一新,露出了青灰色的本來面目。

  磨漿的活兒,是個力氣活。

  大哥林衛東和二哥林衛疆輪流上陣,推著那沉重的磨杆,一圈一圈,周而復始地轉動著。林衛家則負責往磨眼裡添豆子和水。

  隨著石磨沉悶的轉動,乳白色的、帶著濃郁豆香味的生豆漿,就從磨盤的縫隙里,緩緩地流淌出來,匯入下方承接的木桶里。

  那股子純粹而質樸的香味,引來了不少早起路過的社員駐足觀看。

  「喲,建國家這是在幹啥呢?磨豆漿?」

  「稀奇了,這老石磨還能用啊?」

  王秀英和李紅霞則在家裡,早就把大鐵鍋和濾漿用的紗布準備好了。

  等林衛家他們提著那半桶乳白色的豆漿回來,灶房裡立刻就忙活開了。

  煮漿、濾漿、再煮……每一個步驟,林衛家都嚴格按照書上所說,不敢有絲毫的馬虎。

  最後,到了最關鍵的「點鹵」環節。家裡沒有鹽滷,也沒有石膏。

  林衛家就用了書上介紹的一種「土辦法」——用家裡做酸菜時剩下的酸菜水。

  他讓王秀英把滾燙的豆漿從高處沖入另一個瓦缸中,自己則拿著個小木勺,將酸菜水一勺一勺,極為緩慢地淋入豆漿中,同時輕輕地攪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瓦缸里的變化。

  奇蹟,就在眾人的注視下發生了。那乳白色的豆漿,在酸菜水的作用下,開始慢慢地凝結,出現了一片片棉絮狀的豆花。

  「成了!成了!」王秀英第一個驚喜地叫出了聲。

  接下來的壓製成型,就簡單多了,將豆花舀進鋪好紗布的木框裡,蓋上蓋子,壓上重物。

  剩下的,就是滿懷期待的等待。

  那個下午,林家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灶房那個壓著石頭的木框上瞟。

  直到傍晚時分,林衛家才鄭重其事地宣布:「可以了!」

  當他揭開紗布,那塊還帶著熱氣、散發著淡淡酸香和濃郁豆香、白白嫩嫩的豆腐,完整地呈現在家人面前時,整個院子都沸騰了。

  雖然因為用的是酸菜水,這塊豆腐的口感略帶一絲微酸,也不夠緊實,但那份入口即化的滑嫩和純粹的豆香,卻是任何山珍海味都無法比擬的。

  晚飯桌上,一盤用剛做好的豆腐和著野蔥簡單一拌的小蔥拌豆腐,成了最受歡迎的菜餚。

  「三弟,你這腦子,到底是咋長的?」大哥林衛東一邊吃,一邊由衷地讚嘆。

  「這豆子,到了你手裡,咋就變成這麼好吃的東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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