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士兵突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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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陳家的客廳成了固定放映點。

  每周兩集,雷打不動。韓曼的圍巾織了拆、拆了織,始終沒個定型。沈熹微的零食庫存從薯片升級到瓜子堅果,又從堅果退化回薯片——據她自己說,是「追劇太費腦子,得補碳水」。

  蘇婉晴依然負責刷熱搜,陳樂一負責哭,陳樂言負責沉默點頭,陳漢負責在書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踱步——嘴上說「我就隨便看看」,但每次片尾曲響起的時候他都已經在沙發上坐定了。

  唯獨陳默,越來越安靜。

  不是那種刻意的沉默,是那種——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你知道他們會怎麼演、你知道哪句台詞會讓誰哭,但你依然坐在那兒,看著那些人把故事重新活一遍。

  這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站在時間的河岸上,看一艘已經駛過的船,再駛一遍。

  ---

  江瑞這邊,日子也沒閒著。

  《士兵突擊》播到第八集的時候,他的手機已經徹底淪為工作專用工具。以前是早上九點開機,晚上十點關機。現在是二十四小時待機,半夜三點還能收到各路神仙的問候。

  「江總,陳導下部戲有規劃嗎?」

  「江哥,那個孫強有經紀約嗎?」

  「江瑞,咱倆這關係,你給我透個底,許三多後面到底成沒成?」

  關於工作的,江瑞一律回復不清楚不知道不明白。

  關於營銷號朋友涉及劇透的,江瑞一律回覆:「正在播出,敬請期待。」

  林小婉對此的評價是:「你現在的樣子,特別像一個守在土地里的老農民,誰來了都說『還沒熟』。」江瑞想了想,覺得這個比喻很貼切,但又不那麼貼切。

  他的麥子已經熟了,他現在是在享受看糧倉的喜悅。

  一天晚上,江瑞加班回來,發現林小婉沒看電視,在翻手機。

  「今天不播?」江瑞問。

  「播完了。」林小婉頭也不抬,「我在看孫強的微博。」

  江瑞湊過去。

  孫強的微博是新註冊的,粉絲已經八十多萬了。最新一條是下午發的,一張照片,是他自己站在陽台上,背對著鏡頭,看著外面的夜景。

  配文只有四個字:謝謝陳導。

  評論區七萬多條。

  「許三多!是你嗎許三多!」

  「孫強你知不知道你演哭了多少人!」

  「那個四百二十七米,我記一輩子。」

  林小婉說:「你看他寫的這四個字,跟許三多一模一樣。」

  江瑞點點頭,有些人,演著演著,就和角色長到一起去了。又或者,有些人本身就是這個角色,然後他才能演這個角色。

  ---

  再說另一邊,中戲校園裡,陳默終於被輔導員堵住了。

  也不對,是陳默主動送上門來了。

  林嵐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著推門進來的陳默,表情複雜。

  「陳默同學,哦不,陳導,哦,也不對,陳總導,請問您平常都喝些什麼茶,我這小辦公室也不知道能不能招待好您。」

  「林老師,咱們低調一點,我還是個學生呢。」

  「啊?您還記得你是個學生?」

  陳默想了想:「應該記得。」

  林嵐被他這個回答噎住了。她深吸一口氣,把一沓表格推到他面前:「期末考試,你過了。專業課成績,你過了。但是——你缺勤太多了,按照規定,下學期的課你必須上夠百分之八十。」

  陳默點點頭。

  林嵐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問:「哎?許三多後面怎麼樣了?」

  陳默愣了一下。

  林嵐咳了一聲,低頭翻表格:「我就是隨便問問,我老公看,我也就跟著嫖一眼。」

  陳默嘴角動了一下:「他會去鋼七連。」

  林嵐「哦」了一聲,然後擺擺手:「行了,你走吧。記得上課。」

  陳默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嵐正襟危坐,假裝在批文件。

  ---

  等陳默回到寢室的時候,嚴望秋的電話打了過來。「小子,你那個劇,我看了。」

  陳默等著他往下說。

  嚴望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史今那個班長,演得挺好。」

  陳默嗯了一聲:「那個演員叫張晨。」

  「我知道。」嚴望秋說,「我就是想告訴你,這部劇,能成。」

  陳默沒說話。

  嚴望秋又說:「還有前幾集那個五角星,我孫女看完跑來問我,爺爺,你當年當兵的時候,也修過路嗎?」

  陳默問:「那您修過嗎?」

  嚴望秋笑了一聲:「我當的是文藝兵,修什麼路。但那個意思,我懂。」

  掛了電話,陳默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陽光。

  什麼那個意思是什麼?

  嚴望秋懂了,但他自己沒懂。

  想了一會兒,陳默撓撓頭,大概這就是,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條路,等著被修起來吧。

  孫強第一次上熱搜那天,給陳默發了一條消息,很長,寫了幾百字。

  大意是說,他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能演戲,更沒想過能被這麼多人看見。他爸媽打電話來說,村里人都知道了,說許三多是他們村出去的。他妹妹發朋友圈,配圖是他在劇里的截圖,配文是「這是我哥」。

  陳默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話:「是你自己演得好。」

  孫強回了一個表情包,是許三多咧嘴笑的那個截圖。

  陳默看著那個表情包面色古怪,哪有人拿自己照片當表情包啊,不會覺得很羞恥嗎。

  …

  陳默回到了校園,但《士兵突擊》卻像一陣無孔不入的風,也吹進了學校,更遑論這個學校能把看電視劇說成學習。

  男生宿舍樓里,每天晚上八點前後,走廊里就會響起此起彼伏的片頭曲。有人開著門看,有人端著飯盆站在門口蹭劇,還有人乾脆搬個板凳坐到別人宿舍里——反正都是一樣的劇情,誰電腦屏幕大就去誰宿舍。

  陳默寢室。

  「陳默,你真不來一起看?」王宇扭頭喊了一嗓子,「我這兒有瓜子。」

  陳默擺擺手:「你們看,我有點事。」

  楊磊探過頭來:「你該不會是怕我們當著你的面吐槽吧?放心,我們很克制的,最多罵兩句許三多太軸。」

  陳默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趙致遠躺在床上,幽幽來了一句:「你們別打擾人家陳導。人家看自己的劇,跟我們看能一樣嗎?」

  這話說得幾個人都笑了。

  陳默也笑了。他確實不一樣——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知道哪句台詞會讓誰破防,但他依然坐在那兒,聽身後三個人此起彼伏的驚呼和罵娘。

  這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站在時間的河岸上,看一艘已經駛過的船,再駛一遍。

  ---

  片頭曲響起來的時候,王宇把瓜子袋子撕開,往中間一推。

  「開始了開始了。許三多回鋼七連了!」

  屏幕上,許三多終於被安插在鋼七連一排三班,班長史今,班副伍六一。老鄉成才住在三班對面的三排七班,見他便歡天喜地擠眉弄眼。

  因為他現在已經是三班的狙擊手,拎著那支八五狙擊步槍走在一群扛八一槍族的戰友中,真是鶴立雞群。

  楊磊「嚯」了一聲:「成才混得真不錯啊,陳默,他真是主角吧?」

  陳默沒說話。

  史今把許三多安排在自己的下鋪。成才拿了好煙湊過來,被伍六一一句話轟了回去——這兩個老鄉他都不喜歡,一個太精,另一個就太笨。

  班務會迎接新兵。許三多歡歡喜喜地拿出在草原上撿的絢麗礦石,要送給他今後的戰友。

  伍六一奪過來狠狠拍在桌上:「立正!——許三多,鋼七連有多少人?」

  許三多對著一屋子端然肅坐的戰友,猶豫地猜測:「一百多號吧。」

  「錯了!是4956人,其中1104人為國捐軀!許三多,你必須記住,你是第4956個鋼七連的士兵!」


  這是個古老而莊嚴的儀式,為一個初來七連的新兵舉行。史今充滿敬意地講述鋼七連的歷史——朝鮮戰場上,鋼七連幾乎全連陣亡被取消番號,被全連掩護的三個兵卻九死一生地歸來,他們帶回一百零七個烈士的遺願:在這三個大不過十八歲的年青人身上重建鋼七連。

  楊磊沉默了一會兒:「原來鋼七連的驕傲是這麼來的。」

  許三多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高城從會議室後門離開,好兵賴兵通常從這個儀式上就能看出來,他對許三多完全失望。

  晚上,史今聽著許三多在下鋪翻來覆去。許三多說想家,想五班,想爸,想老馬。史今從上鋪看著他,說:「我命令你睡!」許三多聽命令,真的睡著了。

  第二天,許三多開始了他的七連生涯。機械化突擊步兵和五班完全是兩個概念——僅一個步兵班就牽涉到車載炮、車載同步、航向機槍、車載反坦克飛彈……只背過兩天空槍的許三多徹底茫然。

  這跨度對他來說也太大了。

  慣例上對新兵有一段從寬要求的過渡期,許三多卻神經高度緊張,一緊張便進入大腦停滯狀態。成才的開導、伍六一的喝斥、史今的軟硬兼施全不管用。許三多就這樣一事無成、充滿內疚地度過他的過渡期。

  王宇嘆氣:「看著好難受,咋又開始憋屈了。」

  ---

  這一天的301寢室,氣氛有點不一樣。

  屏幕上,史今帶著許三多和伍六一拆裝甲車履帶。這是許三多第一次實際操作,笨手笨腳,不知所措。

  史今讓他掄錘。

  許三多猶豫著舉起錘子,一錘下去——砸在了史今手上。

  史今捂著受傷的手倒下去,疼得臉都白了,卻還在轉身對許三多說:「別在意,沒事。」

  王宇倒吸一口涼氣:「臥槽,這是真砸嗎?演的這麼好?」

  陳默翻了個白眼,「讓你長長腦子跟害你一樣,能真砸嗎?」

  撓了撓頭之後的王宇嘖了一聲,「那以後我演這種戲得真砸一下,不然我演不好。」

  寢室里聊著,電視裡的劇情仍在繼續。

  晚上,史今折回來找許三多。

  這場戲張晨演得讓人窒息。史今逼著許三多去拿錘子,繼續和他一起下履帶。他近乎瘋狂地喊:「到了這你沒退路了,今天就做一件事,抻錘!砸了我沒關係,總有一下能砸准吧?許三多!你想拖死我啊?」

  許三多滿臉是淚,手在抖,但還是舉起了錘。

  一下。

  又一下。

  終於砸准了。

  史今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眼裡有光。

  寢室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王宇揉了揉眼睛,罵了一句:「這他媽……誰頂得住啊。」

  楊磊沉默了很久,說:「史今這個班長,是用命在帶他。」

  …

  新的一天晚上,兩集連播。

  「陳導,今天有什麼精彩的劇情嗎?」王宇問。

  陳默搖搖頭:「不能劇透。」

  屏幕上,高城到三班搞什麼「腹部繞槓」比賽。許三多不會,但他練。

  一個人,在單槓上掛著,掉下來,再掛上去,再掉下來。

  晚上,史今帶他去其他連隊的訓練場,趁著傍晚的時候偷偷練習。

  戰友們也來幫忙,讓他吊在槓上,喊著「堅持住」。

  然後,許三多就真的堅持住了。

  三百三十三個,一個似乎跟許三多沒什麼聯繫的數字。

  那個數字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許三多從槓上下來時,腿都是軟的,站都站不住。他問史今:「班長,到五十個了嗎?」

  史今的嗓子是乾澀的,咳嗽一下才說完整句話:「有了,你都過平均水平線了。」

  戰友們把許三多抬回宿舍,一路喊著「許三多牛逼」。

  許三多躺在床上,渾身散架了一樣,但他笑了。

  屏幕里,史今追著連長問:「帥不帥?帥不帥?」高城死也不承認,拼命轉移話題。


  但史今這麼拼命想讓連長認可許三多的原因是他快走了。

  這兩集播完,有觀眾也意識到了劇情走向好像稍微有點不對勁兒。

  但接下來的幾集,許三多開始變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脫胎換骨的變,是那種一點一點、慢慢硬起來的變。

  他敢說話了,敢抬頭了,敢跟伍六一頂嘴了。

  有一次,全連搞對抗演習,許三多居然把連長扮的「舌頭」給抓了。高城氣得跳腳,但眼神里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楊磊看得直樂:「連長這個表情絕了,又生氣又想笑。」

  王宇也笑:「他其實開始看得上許三多了吧。」

  還有一次,團長來連里視察,問了一些刁鑽的問題。許三多靠著那能把連長講話全文背誦的記性,居然對答如流。

  史今又追著連長問:「帥不帥?帥不帥?」

  高城還是死扛著不接茬,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班長也太好了吧。」王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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