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紫禁殘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同治十五年,暮春京城颳起連綿黃沙,整日風卷塵土拍打紫禁城高牆,朱紅宮牆蒙著一層灰黃,御道兩側花木無人精細打理,花瓣落得滿地,偏殿各處炭火都按份縮減,處處透著內務府銀錢短缺的窘迫。養心殿是兩宮太后每日議事的固定場所,殿內常年飄著苦澀藥味,根源便是同治常年體弱,每月都要等著東南趙明羽送來特製丹藥穩住身子。

  慈安與慈禧今日午後照常落座,案頭攤著數份來自閩浙沿海的急奏,通篇都在寫倭島浪人分批登岸劫掠村鎮,沿海守備兵力單薄,州縣官府屢屢上書請求朝廷調撥糧草水師支援。

  慈禧指尖隨意撥弄奏摺,心裡滿是煩躁。國庫存銀常年見底,各處災荒、邊事都要往外掏錢,但凡提海防開銷,戶部官員便百般推諉,她手裡握著偌大朝堂,卻連養護幾支舊式水師的銀兩都調度不暢。她早聽李漸甫、左季高私下密報,趙明羽在東南自建船塢、兵工廠,麾下水陸兵馬十萬有餘,各類新式火炮艦船源源不斷產出,海疆實權盡數攥在一人手中,朝廷半點插手的餘地都無。她這些年暗地裡籌謀數次,想尋由頭削去趙明羽手裡部分權柄,可次次都找不到站得住腳的罪名,生怕逼得對方擁兵割據,到時候整個東南徹底脫離朝堂管束,戰火四起,最後還是要由她來收拾爛攤子。

  慈安安安靜靜坐在另一側軟墊上,身子裹著薄絨披風,風吹進來便會輕輕咳嗽兩聲。她素來不愛多言朝堂紛爭,平日只管皇家子嗣傳承一事,這些年心裡壓著一樁天大的心事。同治後宮妃嬪數十人,入宮多年無一人誕下孩兒,宗室旁支王公隔三差五暗中遞摺子,暗示兩宮太后早做過繼宗室子弟的打算,這話傳到慈安耳中,每一次都讓她寢食難安。不管朝堂權斗如何紛亂,皇室沒有正統血脈,終究是天大隱患,將來朝堂權柄必定落入旁支,到時候她與慈禧手中的話語權都會大打折扣。

  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慌亂的腳步聲,小太監連門都沒站穩,躬身跪在殿中,聲音發顫。

  「啟稟兩位太后,皇上抱著一個襁褓嬰孩,徑直往養心殿來了,隨行只有兩名貼身小太監,並無後宮宮人隨同。」

  慈安聞言,心底先浮起一層淡淡的煩悶。同治素來愛出宮遊蕩,流連市井風月場所,這些事她早有耳聞,只是不願過多管束,怕惹得皇帝心生牴觸,加重身上病症。可今日直接抱著嬰兒闖入養心殿,這事鬧到明面,宗室王公若是知曉,免不了又要生出一堆閒話。煩悶只持續片刻,另一重念頭緊跟著湧上來,若是這嬰孩當真屬於同治,那皇室香火的難題便直接解開,哪怕生母身份低微,也能堵住朝野上下所有流言,於大局而言是樁天大好事。

  慈禧聽聞消息,整個人瞬間坐直,心裡翻湧的情緒比慈安濃烈數倍。她是同治的生母,這輩子所有算計、籌謀,全部依託於親生兒子執掌天下。這些年眼見兒子藥不離口,身子一日弱過一日,她無數個深夜獨自坐在寢殿發愁,一旦同治早早離世,又無親生子嗣,皇位必定落到其他宗室子弟手裡,到時候她這個太后再無半分話語權,往日積攢的勢力、人脈都會盡數作廢。眼下皇帝抱來嬰兒,只要這孩子是同治的骨肉,她所有顧慮直接消去大半,至於孩子生母是誰,她壓根不在意,後宮有的是無子嗣的妃嬪,隨便挑一人過繼撫養便是,一個青樓女子,連踏入宮門的資格都不配擁有。

  不多時,同治緩步走入殿內。他面色蒼白,身形單薄,常年服藥損耗氣血,雙手小心翼翼環著裹得嚴實的襁褓,動作笨拙僵硬,能看得出來,他對懷裡這個剛出生的孩童看得極重。兩名貼身小太監垂頭跟在身後,站在殿門兩側不敢抬頭。

  慈安抬眼看向同治,開口道。

  「皇上今日不去後宮,反倒抱著孩童來養心殿,此事若是傳出去,宗室之中免不了生出非議。」

  同治將襁褓輕輕放在殿中軟榻上,語氣里藏不住歡喜。

  「兒臣知曉兩位皇額娘心中顧慮,只是這孩子是兒臣親生骨肉,今日剛落地,第一時間便帶來給皇額娘瞧瞧。」

  慈禧立刻示意身邊內侍傳喚太醫院院正入宮,她心裡清楚,僅憑皇帝一句話無法證實嬰孩康健,必須讓太醫仔細查驗,確認孩童無先天病痛,才算真正放下心。

  半柱香的功夫,鬚髮花白的院正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跪在軟榻旁,小心翼翼掀開襁褓邊角,仔細查看嬰孩膚色、筋骨,又用指尖輕探孩童脈搏,反覆查看半晌,才起身躬身回話。

  「回兩位太后、皇上,這嬰孩筋骨結實,氣血充盈,五臟無半分先天虧空,身子十分康健,尋常孩童比不得。」

  太醫這句話落下,養心殿內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快不少。

  慈安慢慢挪到軟榻邊,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孩細嫩的臉頰,平日裡寡淡的眉眼柔和許多。她心底盤算,這麼多年懸在心頭的皇室傳承難題總算有了著落,往後宗室王公再也不能拿無皇嗣一事做文章,朝堂之上少了一樁巨大隱患。至於孩子生母出身卑賤,這點小事完全不值一提,只要給孩童尋一位後宮額娘,名分上便能做得乾乾淨淨,外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慈禧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覺向上揚起,心裡壓了數年的大石頭徹底落地。她當即轉頭吩咐身側宮女。

  「即刻傳內務府總管過來,提前預備孩童起居所需一應物件,衣食玩物全部按嫡皇子規制置辦。」

  吩咐完宮人,慈禧轉頭看向同治,出聲詢問。

  「這孩子生母是哪家府邸的女子,為何不曾帶入宮中安置?」

  同治如實回話,語氣坦蕩。

  「那女子名喚婉容,是江南一處青樓樂妓,擅長琴棋書畫,並無家世背景,兒臣知曉她身份低微,斷不會接入宮內驚擾皇家體面。只等日後,尋一位無子嗣的後宮妃嬪,認作這孩子的生母即可。」

  兩宮太后聽完,心中沒有半分異議,青樓女子本就上不得台面,斷然不能納入後宮,這般處置再妥當不過。

  殿內滿是輕鬆歡喜的氣息,同治見兩位太后全然接納了自己的骨肉,心裡大喜,順勢說出藏了許久的打算。

  「兒臣今日前來,除了帶皇嗣拜見兩位皇額娘,還有一事要告知。當初婉容懷有身孕,是東南趙明羽暗中替兒臣尋得安置,全程照料女子待產,此番恩情兒臣記在心中。兒臣已下諭旨,授予趙明羽靖海全權、對倭作戰專權,整個東南海疆調度、跨海征伐倭島諸事,皆由他一人決斷,無需提前上奏等候朝堂批覆。」

  短短一段話落地,養心殿內所有歡喜氣息瞬間消散乾淨。

  慈安臉上柔和的神色盡數褪去,周身氣氛沉了下來,心底飛速梳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層層疑點不斷浮現。趙明羽坐擁閩浙數省軍政大權,麾下十萬水陸精銳,船塢、兵工廠盡數歸他掌控,如今再拿到獨斷海疆、對外開戰的兩項重權,整個神州東南再無任何勢力能夠制衡他。整件事的時間線處處透著刻意,婉容受孕數月之久,趙明羽麾下遍布江浙的情報網不可能半點風聲探查不到,可他始終刻意隱瞞消息,非要等到女子分娩、木已成舟,才把消息送到皇帝跟前。他算準同治見到親生子嗣必定心生感激,借著這份天大恩情,順勢索要至高兵權,步步擴張自身勢力,內里必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盤算,絕非表面那般忠心侍奉皇室。

  慈禧胸腔里翻湧著濃烈的不悅,心底積攢多年對趙明羽的忌憚、不滿全數爆發。她這些年一直想尋合適罪名打壓趙明羽,可始終沒有充足由頭,如今對方借著皇嗣一事憑空拿到兩大獨斷權柄,分明是借著帝王軟肋要挾朝廷,這般行徑,完全擔得起欺君二字。她當下揚聲呼喊殿外的李蓮英,打算即刻草擬斥責明旨,削去趙明羽新增的兩項職權,當眾申飭他居心叵測,敲打他日漸膨脹的勢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