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臨危仍淡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廣州城的深夜,暑氣被珠江上吹過來的夜風衝散了大半,可越秀山下的大帥府正堂里,卻悶得像一口燒紅的鐵鍋,連空氣都帶著灼人的火氣。

  正堂的燭火燒得噼啪作響,牛油大燭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地上鋪著的猩紅地毯,被案上攤開的東南地圖占去了大半。屋子裡站滿了人,從左到右,全是跟著趙明羽從屍山血海里一路殺出來的核心班底,連遠在灣島剛處理完基隆防務的楊天淳,都連夜坐船趕了回來,此刻正攥著拳頭站在最外側,下頜線繃得死緊。

  站在最前面的,是方唐鏡、劉永福、王五、雷豹,身側是趙二虎、姜午陽兩兄弟,再往後,是黃飛鴻與牙擦蘇,連剛從佛山趕回來的鬼腳七,都抱著胳膊站在柱子旁,一雙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火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堂中央,那個捧著電報念的親衛身上。

  親衛的聲音不算大,可每一個字砸在地上,都像一顆炸響的子彈,把屋子裡的火氣一點點拱到了極致。電報是包龍星從福州前線加急發回來的,一字一句,寫得明明白白。閩浙總督李瀚章借著軍機處的密令,已經跟湘軍、楚軍的守舊派將領搭成了死盟,約定了五路大軍,合計十萬兵力,水陸夾擊南下,要趁著灣島戰事剛定,一口吞掉趙明羽在東南的所有勢力。更讓人火大的是,這整件事的背後,不僅有軍機處的影子,還有倭島軍部的暗中配合,連之前基隆炮台的張懷安反水,都只是這場大局裡的一步棋。

  電報念完的瞬間,正堂里靜了足足三息,緊接著,就被一聲震耳的脆響炸開。

  趙二虎一巴掌拍在硬木案几上,厚實的案角直接被他拍得裂了開來,木屑濺了一地。他是從舒城匪窩裡跟著趙明羽走出來的,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背信棄義,最看不得的就是自己人捅自己人刀子。

  他心裡的火氣直往頭頂沖,當年跟著龐青雲,就是信了那狗官的鬼話,幾百個兄弟死在了舒城城下,連屍骨都沒能收回來。現在他們跟著大帥,在前面拋頭顱灑熱血,守著東南的門戶,打退了倭人的偷襲,斷了洋人的鴉片財路,給百姓留了條活路,結果背後的朝廷,居然跟倭人勾結到了一起,要把他們往死里整。

  這跟當年龐青雲幹的事,有什麼區別?不,比龐青雲還要下作!龐青雲至少還敢明著來,這群狗官,居然勾結外敵,拿國土當籌碼,拿百姓的性命當墊腳石!

  「這群天殺的狗官!」 趙二虎的嗓子啞得像磨過砂石,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指節都攥得發僵,「大帥!咱們跟他們拼了!當年在舒城,咱們幾百號人都敢沖清軍的大營,現在咱們手裡有兵有槍,有糧有地盤,還怕他們不成?」

  他這話剛落,身邊的王五直接拔出了腰間的環首大刀,刀刃磕在青石地磚上,濺起一串火星。王五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大刀王五,一身俠氣,這輩子最敬的是家國大義,最恨的是漢奸賣國賊。

  他心裡堵得厲害,基隆炮台的事,他是全程跟著的。二十多個民團的兄弟,沒死在倭人的刀下,反倒死在了自己人的黑槍里,這筆血債還沒算清楚,現在這群狗官居然又聯合起來,要置大帥於死地。他跟著大帥,就是看中大帥能護著神州的百姓,能擋住洋人和倭人的鐵蹄,可這個爛到根里的朝廷,居然把他們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這樣的朝廷,保著還有什麼用?

  「大帥!」 王五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大刀穩穩地立在地上,「這群狗官都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了,咱們沒必要再忍了!您一聲令下,我王五這條命,就交給您了!咱們直接起兵,反了這鳥朝廷!」

  「沒錯!反了!」 雷豹往前一站,一身的悍匪氣瞬間拉滿。他以前是廣州衙門的捕頭,見多了官場的齷齪,跟著趙明羽之後,才算是活明白了。他心裡門兒清,現在朝廷里的那群官,眼裡只有銀子和權位,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也不管國土會不會被洋人搶走。大帥現在手握兩廣和灣島,軍工廠能造槍造炮,手底下的兄弟個個能打,民心也全在大帥這邊,反了就是順天應人,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大帥,雷豹說的沒錯!」 雷豹的聲音像悶雷,「咱們早就受夠了這群狗官的鳥氣!您要是點頭,我現在就帶人去把閩浙的李瀚章抓回來,給您祭旗!」

  劉永福站在一旁,戎馬半生的老將,此刻臉沉得像塊鐵。他帶著黑旗軍在安南跟不列顛人、法蘭西人打了多年,見多了洋人的囂張,也見多了清廷的軟弱。他心裡涼得厲害,他這輩子守了一輩子國門,沒想到最後要防的,居然是自己要保的朝廷。

  他戎馬一生,從沒見過這麼荒唐的事。外敵在海邊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一口,結果朝堂上的人,不想著怎麼整軍備武,怎麼擋住外敵,反倒一門心思地要除掉能擋住洋人的自己人。為了除掉大帥,居然能跟倭島簽密約,割讓國土,這種事,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干不出來。


  「大帥。」 劉永福的聲音很沉,帶著老將的穩重,卻也壓不住火氣,「末將跟著您,打了多年的洋人,從沒慫過。可現在,咱們在前面拼命,背後卻有人捅刀子,這仗,沒法再這麼打下去了。您手裡現在有精兵數萬,有兩廣、灣島的根基,軍工廠能自給自足,民心所向,大勢所趨。您要是決定起事,末將的黑旗軍,全聽您的調遣,萬死不辭!」

  黃飛鴻站在一旁,手裡攥著那塊從基隆炮台撿來的軍機處腰牌,眉頭鎖得死緊。他學武一輩子,行醫一輩子,信奉的是習武先修德,行醫先救人。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一次次地刷新了他對這個朝廷的認知。

  他心裡又氣又寒。之前總覺得,就算朝廷軟弱,就算官員貪腐,總還有最後的底線,總不至於出賣自己的國家,殘害自己的同胞。可基隆炮台的事,還有現在這份電報里的內容,讓他徹底看清了,這個朝廷,早就爛到了根里,連最後的底線都沒了。

  他之前總勸自己,要顧全大局,要給百姓留個安穩,可現在看來,跟著這個朝廷,根本給不了百姓安穩,只會讓百姓陷入更深的水火里。大帥要是真的決定起事,他寶芝林,還有廣東的所有民團,都會義無反顧地跟著。

  黃飛鴻抬起頭,對著趙明羽躬身抱拳,語氣堅定:「大帥,飛鴻雖不懂朝堂權謀,卻也知道是非曲直。這群官員勾結外敵,賣國求榮,早已不配為官。無論大帥做什麼決定,寶芝林與廣東民團,全員追隨。」

  楊天淳也跟著往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大帥!灣島的二十多個兄弟,沒死在倭人的刀下,死在了自己人的黑槍里!這筆血債,必須要血償!末將請大帥下令,起兵反清!末將願帶灣島艦隊,封鎖東南沿海,為大帥打先鋒!」

  楊天淳這一跪,像是點燃了最後一根引線。

  方唐鏡整了整身上的長衫,先是對著趙明羽深深一揖,隨即撩起衣擺,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猩紅的地毯上。他是這群人里唯一的文官,是大帥府的頭號智囊,平日裡最是沉穩,可此刻,他的聲音里也帶著壓不住的鏗鏘。

  「大帥!」 方唐鏡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主位上的趙明羽,字字句句,都擲地有聲,「清廷視您為心腹大患,不惜勾結倭島,割讓國土,也要除您而後快!如今您手握兩廣、灣島,精兵四萬,軍工廠自成體系,海關稅賦充足,東南百姓民心所向!此等天時地利人和,再不動手,更待何時?」

  「屬下懇請大帥,順勢揭竿,反清稱帝!」 方唐鏡對著趙明羽,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我等願肝腦塗地,隨大帥刀山火海,再造乾坤,護我神州百姓!」

  他這一跪一喊,整個正堂里的人,瞬間全都跟著跪了下來。

  劉永福、王五、雷豹、趙二虎、姜午陽、楊天淳、鬼腳七、牙擦蘇,連黃飛鴻都跟著躬身跪倒在地,幾十號人,齊聲高呼,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請大帥反清稱帝!我等萬死不辭!」

  「請大帥揭竿而起!再造乾坤!」

  歃血般的誓言在正堂里來回衝撞,所有人都抬著頭,看著主位上的趙明羽,眼睛裡全是期待和決絕。他們都覺得,換做任何人,被朝廷這麼背刺,被人這麼算計,早就怒髮衝冠,拍案而起,下令起兵了。

  更何況,他們現在有這個實力,有這個底氣,反了這鳥朝廷,根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主位上的趙明羽,臉上沒有半分他們預想中的震怒,也沒有半分衝動。

  他全程安安靜靜地坐在太師椅上,聽完了親衛念的電報,看完了滿屋子跪地請命的兄弟,臉上連一點波瀾都沒有。甚至在眾人齊聲高呼的時候,他還端起了案上的茶杯,掀開杯蓋,慢悠悠地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沫,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從頭到尾,他都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屋子裡的呼喊聲慢慢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著主位上淡定喝茶的趙明羽,臉上全是不解。他們想不通,大帥為什麼一點都不生氣?難道是被這消息嚇住了?不可能,大帥連洋人的正規軍都敢硬剛,連倭人的艦隊都敢打,怎麼可能怕這群烏合之眾?

  趙二虎跪在地上,撓了撓頭,心裡犯嘀咕,大帥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有什麼顧慮?可咱們現在兵強馬壯,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姜午陽也皺著眉,他跟了趙明羽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大帥在這種時候這麼淡定。他太了解大帥了,大帥越是平靜,心裡想的東西就越多,越深。

  就在滿屋子人都滿心不解,等著趙明羽開口的時候,他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眾人,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都起來吧。」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都依著話,慢慢站了起來,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趙明羽,等著他的下文。

  趙明羽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最前面的方唐鏡身上,開口問了一句:「方唐鏡,我問你,現在我們要是真的反了,能得到什麼?又要失去什麼?」

  方唐鏡一愣,下意識地就想開口說能得到天下,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是智囊,腦子轉得最快,被趙明羽這一句反問,瞬間就冷靜了下來,之前被熱血衝上去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心裡開始盤算起利弊來,之前只想著反了之後的好處,可被大帥這一問,才突然想到,反了之後,要面對的麻煩,遠比想像的要多得多。

  趙明羽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想明白了,隨即轉過頭,看向滿屋子的人,一條條地把話說得明明白白,沒有半句虛的,全是實打實的利弊。

  「第一,一旦我們今天揭竿起事,第一件事,就是給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狗咬狗的湘軍、淮軍、楚軍,找了一個最好的抱團藉口。」 趙明羽的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的心上,「奕訢和李漸甫,還有朝堂上那群老狐狸,本來互相拆台,斗得你死我活,可我們一反,他們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把所有的力量都團結起來,一致對外。到時候,我們面對的,就不是十萬五路大軍,是整個清廷的正規軍,是全天下所有的督撫,我們瞬間就成了眾矢之的,之前所有的優勢,全都會變成劣勢。」

  趙二虎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他心裡清楚,大帥說的是實話。當年太平天國起事,一開始勢如破竹,可最後,就是因為清廷把所有的漢臣督撫都團結了起來,湘軍、淮軍、楚軍一起上,才最終被絞殺了。他們現在要是反了,必然會走一樣的老路,給了那群人抱團的機會。

  「第二,我們現在的根基,穩嗎?」 趙明羽繼續開口,「兩廣我們剛理順,海關剛收回來,軍工廠的生產線剛跑通,灣島的防務剛補完窟窿,閩浙,我們現在只是代管,名不正言不順,當地的官場、駐軍,我們都還沒徹底掌控。這個時候起事,後院必然起火,那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官員,會瞬間倒向清廷,我們之前做的所有鋪墊,全都會白費。」

  劉永福點了點頭,心裡暗自佩服。他是老將,最懂根基的重要性。打仗最忌諱的就是後院起火,現在閩浙還沒徹底攥在手裡,一旦起事,閩浙必然會反水,到時候兩廣和灣島就被隔開了,首尾不能相顧,太被動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趙明羽的手指敲了敲案上的地圖,地圖上,畫滿了不列顛、法蘭西、倭島等列強的勢力範圍,「現在海邊上的這群洋人,認的是清廷簽的那些不平等條約,認的是清廷這個軟柿子。我們借著清廷的名頭,能名正言順地收海關,扣他們的走私船,斷他們的鴉片財路,他們就算不滿,也找不到直接出兵的藉口。可我們一旦反了,這群洋人會瞬間抱團,給清廷送槍送炮,甚至直接出兵干涉,打著幫清廷平叛的名頭,趁機瓜分神州的國土。我們現在的實力,還沒到能跟所有列強硬碰硬的地步,沒必要現在就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

  黃飛鴻聽完,心裡豁然開朗。他之前只想到了清廷的齷齪,卻沒想到列強這一層。大帥想的,遠比他們要遠得多,深得多。

  「所以,不是我不敢反,是現在反,太不合算了。」 趙明羽靠回太師椅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要做的,不是現在就掀桌子,跟他們賭上所有兄弟的身家性命。我們要做的,是借著清廷這個殼子,慢慢蠶食,把整個東南,一點一點地,全攥在自己手裡。等我們的工業起來了,兵練強了,整個南方都是我們的地盤了,到時候,這天下,唾手可得,根本沒必要現在就急著出頭,給別人當靶子。」

  一屋子的人,站在原地,聽完趙明羽的話,從最開始的不解,到慢慢的醒悟,再到最後的徹底拜服。

  趙二虎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心裡一陣慚愧。他之前只想著出這口惡氣,只想著跟那群狗官拼了,可大帥想的,是十年二十年的事,是整個神州的未來,是跟著他的所有兄弟的身家性命。跟大帥比起來,他想的,實在是太淺了。

  王五把手裡的環首大刀收了起來,對著趙明羽躬身抱拳,心裡徹底服了。什麼叫英雄?什麼叫大帥?不是只會喊打喊殺,不是只會逞一時之勇,是在所有人都被熱血沖昏頭的時候,還能保持清醒,還能算清楚所有的利弊,給兄弟們找一條最穩妥,最能走得遠的路。

  方唐鏡對著趙明羽深深一揖,心裡的佩服,已經到了極致。他之前也想到了起事的弊端,可礙於眾人的情緒,不好直接潑冷水,沒想到大帥早就把所有的利弊都算得清清楚楚,連每一步的後果,都想到了。這份定力,這份格局,遠不是他這個智囊能比的。

  滿屋子的人,此刻再看向趙明羽的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飾的敬佩。

  就在這時,方唐鏡往前邁了一步,對著趙明羽躬身問道:「大帥思慮周全,句句都是定國安邦的良策,屬下佩服之至。只是眼下三路大軍虎視眈眈,閩浙暗流涌動,我們下一步棋,究竟該怎麼走?還請大帥示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