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鐵面查帳
碼頭斬首的血腥味還沒被福州城的晨風吹散，天剛蒙蒙亮，欽差行轅的大門就再次打開。
包龍星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四個精挑細選的帳房先生，每個人懷裡都抱著空白的帳冊和算盤，腳步踩在青石板路上，擲地有聲。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上次來布政使衙門，被王懷安拿著規矩堵得嚴嚴實實，連帳本的封皮都沒摸著，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可現在不一樣了，昨天碼頭廣場上七顆人頭落地，全福州城的百姓都看著，閩浙官場裡的人更是魂都嚇飛了。他倒要看看，今天王懷安還敢不敢拿那些條條框框，擋著他奉旨查帳的路。
走到布政使衙門口，上次攔著他不讓進的兩個衙役，遠遠看見他的身影，臉瞬間就白了。不等包龍星走近，兩人就慌慌張張地往裡跑，連通報的聲音都帶著抖，半點不敢耽擱。
不過片刻功夫，布政使王懷安就帶著衙門裡的所有屬官，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
上次見包龍星，他還端著從二品布政使的架子，客客氣氣里全是硬邦邦的拒絕。可今天，他腰彎得快成了九十度，臉上堆著滿滿的討好，連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快步走到包龍星面前，躬身行禮。
「包大人，您怎麼來了？有什麼事，您打發人說一聲，下官親自過去就是了，哪敢勞煩您跑這一趟。」
包龍星看著他這副前倨後恭的樣子，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沒半分客氣，開門見山。
「王大人，我今天來，還是為了閩浙近三年的軍餉、財稅、水師防務帳目。奉趙大人的令，奉旨查核海防相關的所有帳目，這次，你不會再跟我說，沒有李鶴年的手令，就不讓我看吧？」
王懷安的身子抖了一下，臉上的笑更僵了，連忙擺手。
「不敢不敢！包大人說笑了，您是奉旨辦事，下官哪敢阻攔。帳目早就準備好了，都在花廳里放著，您裡面請，裡面請！」
他側身讓開道路，引著包龍星往裡走，心裡卻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昨天碼頭那一幕，他就站在台子邊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七個被斬的人里，有兩個是李鶴年最心腹的鄉紳，還有兩個是淮軍出來的參將，說斬就斬了，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管著的這些帳目里，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真要是被包龍星全扒出來，他的腦袋，也保不住。
進了花廳，包龍星一眼就看到，十幾張桌子上堆滿了帳本，從咸豐元年到現在，整整五年的帳目，一本不落，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跟上次連帳本封皮都摸不著的局面，判若兩人。
包龍星也不跟他廢話，揮了揮手，身後的帳房先生立刻上前，分好了帳目，拿起算盤就開始核對。他自己則拉了把椅子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綠營軍餉總帳，翻了開來。
他從小在市井裡摸爬滾打，後來又當了多年的刑名師爺，再到廣州知府，帳房裡的那些貓膩，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得清清楚楚。什麼虛冒兵額、飛白走帳、以少報多，這些貪官污吏常用的手段，在他眼裡，就跟白紙黑字寫著一樣，一眼就能看穿。
才翻了三頁，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手裡的筆重重地在帳本上畫了個圈。
閩浙綠營衢州協，額定兵丁兩千兩百人，帳面上每個月都按全額發的軍餉，可實際點驗的兵冊上，能拉出來操練的，連八百人都不到。剩下的一千四百人，全是空額，每個月的軍餉，全被從上到下的各級軍官，私分得乾乾淨淨。
再往下翻，水師的帳目更是觸目驚心。
去年朝廷撥了二十萬兩海防專款，用來修繕戰船、購置火炮，可帳面上，真正用到船炮上的銀子，連四萬兩都不到。剩下的十六萬兩，被層層剋扣，到最後，連閩浙水師的提督，都分了整整三萬兩。那些用來守海疆的戰船，大多都是年久失修的破船，別說跟不列顛人的鐵甲艦打，就是遇上風浪，都能散了架。
包龍星越看越氣，手都攥緊了，胸口不停起伏。
他早就知道閩浙官場爛，可沒想到能爛到這個地步。朝廷給的海防銀子，是用來護著海疆，護著百姓的，結果全被這幫蛀蟲，揣進了自己的腰包里。也難怪海疆不穩，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就靠這幫貪贓枉法的東西，能守住國門才怪。
坐在一旁的王懷安，看著包龍星的臉色越來越沉，額頭上的汗越流越多，連腿都開始抖了。他想開口說點什麼辯解一下，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帳上的貓膩都是真的，鐵證如山，他再怎麼辯解，都沒用。
整整三天三夜，花廳里的燈就沒滅過。
包龍星帶著四個帳房先生，不眠不休，一本一本地核對帳目，每查出一筆問題，就用紅筆標出來，整理成明細。到最後，光整理出來的貪腐明細，就寫滿了整整八大本帳冊。
樁樁件件，都有實據，半分作假的餘地都沒有。
涉及的人，更是從上到下，遍布閩浙官場。綠營的參將、游擊、都司，水師的副將、管帶、千總，還有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的各級官員，加起來足足有一百二十多人。甚至連李鶴年身邊的兩個核心師爺，都牽扯進了貪腐案里，分了不少銀子。
第四天一早，包龍星抱著整理好的帳目明細，帶著人回了欽差行轅。
剛進正廳，他就把帳本往桌上一放，對著主位上的趙明羽，聲音里還帶著沒壓下去的火氣。
「大帥！全查清楚了！這幫蛀蟲，簡直是喪心病狂！朝廷撥下來的軍餉和海防銀子，十成里有七成，都被他們私分了！綠營全是空額，水師的船全是破船，這閩浙的官場，從根上就爛透了！」
陸大山湊上前，翻了翻帳本，越看越氣，當場就罵出了聲。
「他娘的！這幫狗東西！拿著朝廷的軍餉，不練兵，不護著百姓，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揣錢！難怪上次仙霞關的綠營，連攔路都只敢動嘴不敢動手，合著全是些吃空餉的廢物！大帥，您下命令，我現在就帶人，把這幫貪贓枉法的東西，全抓起來砍了！」
方唐鏡拿起帳本，一頁一頁地翻著，眉頭緊緊皺著，心裡也泛起了驚濤駭浪。
他早就知道閩浙官場貪腐成風，可沒想到能到這個地步。左季高在的時候，還能壓著這幫人，左季高一走，李鶴年上任，根本不管這些事，反而縱容手下大肆貪腐，短短几年，就把閩浙禍害成了這個樣子。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些實打實的鐵證，趙明羽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閩浙的綠營和水師，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換血。李鶴年就算想攔，也根本攔不住，因為每一個被罷免的人，都有掉腦袋的罪證在手裡，他保不住，也不敢保。
「大帥，這下好了。」 方唐鏡放下帳本，看向趙明羽，語氣裡帶著幾分振奮，「有了這些鐵證，咱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閩浙綠營和水師里的蛀蟲，全部清出去，換上咱們自己的人。軍權一拿，李鶴年就算還占著總督的位置，也成了沒牙的老虎，翻不起浪了。」
趙明羽翻看著手裡的貪腐明細，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李鶴年想拿規矩困死他，想讓他空有海防欽差的名頭，卻連一兵一卒都調不動。那他就借著這次查帳，把閩浙的軍權，徹底攥在自己手裡。他要讓李鶴年看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想堵的路，自己照樣能走得通。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下面的眾人，一字一句地下達了命令。
「陸大山。」
「屬下在！」 陸大山立刻往前一步，腰板挺得筆直。
「你立刻從羽字營里，抽調五十名基層軍官，三十名中層軍官，分成兩隊。一隊進駐閩浙綠營各營，一隊進駐閩浙水師各軍港，拿著這些貪腐證據，凡是涉事的軍官，一律就地免職，押入大牢候審。部隊的指揮權，全部由咱們的人接管。」
「是！屬下遵命！保證完成任務！」 陸大山的眼睛瞬間亮了，敬了個軍禮，轉身就出去挑人了。
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羽字營的兄弟，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練兵打仗，比那些只會吃空餉的綠營軍官，強上一百倍。接管這些綠營，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這些兵，練得跟羽字營一樣能打。
「石錦標。」
「屬下在！」 海龍營統領石錦標立刻上前躬身領命。
「你立刻率領海龍營主力，進駐閩江口的馬尾軍港，全面接管閩浙水師的防務。凡是涉事的水師軍官，一律拿下，換上咱們海龍營的人。閩浙海域的所有航道、關卡、炮台，全部由海龍營接管，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閩浙萬裏海疆，牢牢攥在咱們手裡。」
「是！屬下遵命！定不負大帥所託！」 石錦標朗聲應下，轉身就快步出了行轅，去調遣船隊了。
他管著海龍營這麼多年，早就想把閩浙水師這塊爛攤子收拾乾淨了。閩浙的海岸線，跟兩廣連在一起，是東南海疆的門戶，水師爛成這個樣子，等於門戶大開，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現在有了大帥的命令，他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閩浙水師徹底整頓一遍，打造出一支能打硬仗的海上力量。
命令一下，整個福州城，瞬間就動了起來。
羽字營的軍官，帶著精銳兵丁，拿著罷免令和貪腐證據，兵分多路，進駐閩浙各地的綠營軍營。那些涉事的軍官，還想仗著李鶴年的名頭反抗，可證據往他們面前一擺，底下的兵丁瞬間就炸了。
他們早就被剋扣軍餉，恨透了這些軍官，現在有趙明羽做主，一個個紛紛倒戈，當場就把自己的上官綁了，交給了羽字營的人。
根本沒費一槍一彈，短短兩天時間，閩浙綠營的大部分指揮權，就落到了趙明羽手裡。
海上那邊，更是順利。
石錦標帶著海龍營的三艘鐵甲艦，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馬尾軍港。閩浙水師的那些破船，在鐵甲艦面前，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涉事的水師管帶、副將，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根本不敢反抗，乖乖地交了兵權，被押進了大牢。
海龍營的兵丁，迅速接管了軍港里的所有炮台、戰船，閩江口的各個航道關卡，也全部換上了海龍營的旗號。
從兩廣到閩浙，萬裏海疆，徹底連成了一片，牢牢地握在了趙明羽的手裡。
而此時的閩浙總督府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心腹們一個接一個地衝進來，報來的全是壞消息。
「大人！不好了！綠營里的十幾個參將、游擊，全被趙明羽的人拿下了！軍營也被羽字營的人接管了！」
「大人！馬尾軍港被海龍營占了！水師的人全被換了！石錦標下了令，閩浙海域所有船隻，沒有欽差行轅的文書，一律不許進出！」
「大人！布政使衙門的王大人，已經帶著人，去欽差行轅拜訪趙明羽了！看樣子，是要倒戈了！」
李鶴年坐在太師椅上，聽著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手不停地抖，面前的茶杯被他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局，竟然被趙明羽用這麼簡單直接的方式，砸了個稀巴爛。
他以為拿著規矩，就能把趙明羽困在福州，讓他碰不到閩浙的軍權。可人家拿著貪腐的鐵證，名正言順地撤換軍官，接管軍營，他連阻攔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被拿下的軍官，個個都有實打實的罪證，他要是敢出面保人，趙明羽就能把他也牽扯進去，到時候，連他這個閩浙總督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咬著牙，胸口不停起伏，心裡又恨又慌，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他經營了十幾年的閩浙軍權，短短三天，就被趙明羽徹底掏空了。
「大人！咱們現在怎麼辦？再這麼下去，閩浙就徹底成趙明羽的天下了！」 心腹站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顫聲問道。
李鶴年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慌亂。
他不能就這麼認輸。
他還有兩宮太后的懿旨，還有李中堂在京城撐腰，只要他還坐在閩浙總督的位置上，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立刻傳我的話，召集閩浙所有還在任的道台、知府，還有鄉紳代表，今晚到總督府議事！」 李鶴年睜開眼，咬著牙說道，「我就不信，他趙明羽能把閩浙所有的人，都拉攏過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欽差行轅里，趙明羽看著面前的閩浙官員名單，對著楊天淳，下了新的命令。
「你的密探網絡，現在全面鋪開。閩浙所有在任的官員，上到道台知府，下到州縣小吏，所有人的底細，所有見不得光的事，三天之內，我要全部看到。」
趙明羽的手指，划過名單上李鶴年的名字，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軍權和海權，他已經拿到手了。
接下來，就是整個閩浙官場。
他要讓李鶴年徹底明白，在閩浙這地界，到底誰說了算。
包龍星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四個精挑細選的帳房先生，每個人懷裡都抱著空白的帳冊和算盤，腳步踩在青石板路上，擲地有聲。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上次來布政使衙門，被王懷安拿著規矩堵得嚴嚴實實，連帳本的封皮都沒摸著，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可現在不一樣了，昨天碼頭廣場上七顆人頭落地，全福州城的百姓都看著，閩浙官場裡的人更是魂都嚇飛了。他倒要看看，今天王懷安還敢不敢拿那些條條框框，擋著他奉旨查帳的路。
走到布政使衙門口，上次攔著他不讓進的兩個衙役，遠遠看見他的身影，臉瞬間就白了。不等包龍星走近，兩人就慌慌張張地往裡跑，連通報的聲音都帶著抖，半點不敢耽擱。
不過片刻功夫，布政使王懷安就帶著衙門裡的所有屬官，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
上次見包龍星，他還端著從二品布政使的架子，客客氣氣里全是硬邦邦的拒絕。可今天，他腰彎得快成了九十度，臉上堆著滿滿的討好，連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快步走到包龍星面前，躬身行禮。
「包大人，您怎麼來了？有什麼事，您打發人說一聲，下官親自過去就是了，哪敢勞煩您跑這一趟。」
包龍星看著他這副前倨後恭的樣子，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沒半分客氣，開門見山。
「王大人，我今天來，還是為了閩浙近三年的軍餉、財稅、水師防務帳目。奉趙大人的令，奉旨查核海防相關的所有帳目，這次，你不會再跟我說，沒有李鶴年的手令，就不讓我看吧？」
王懷安的身子抖了一下，臉上的笑更僵了，連忙擺手。
「不敢不敢！包大人說笑了，您是奉旨辦事，下官哪敢阻攔。帳目早就準備好了，都在花廳里放著，您裡面請，裡面請！」
他側身讓開道路，引著包龍星往裡走，心裡卻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昨天碼頭那一幕，他就站在台子邊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七個被斬的人里，有兩個是李鶴年最心腹的鄉紳，還有兩個是淮軍出來的參將，說斬就斬了，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管著的這些帳目里，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真要是被包龍星全扒出來，他的腦袋，也保不住。
進了花廳，包龍星一眼就看到，十幾張桌子上堆滿了帳本，從咸豐元年到現在，整整五年的帳目，一本不落，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跟上次連帳本封皮都摸不著的局面，判若兩人。
包龍星也不跟他廢話，揮了揮手，身後的帳房先生立刻上前，分好了帳目，拿起算盤就開始核對。他自己則拉了把椅子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綠營軍餉總帳，翻了開來。
他從小在市井裡摸爬滾打，後來又當了多年的刑名師爺，再到廣州知府，帳房裡的那些貓膩，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得清清楚楚。什麼虛冒兵額、飛白走帳、以少報多，這些貪官污吏常用的手段，在他眼裡，就跟白紙黑字寫著一樣，一眼就能看穿。
才翻了三頁，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手裡的筆重重地在帳本上畫了個圈。
閩浙綠營衢州協，額定兵丁兩千兩百人，帳面上每個月都按全額發的軍餉，可實際點驗的兵冊上，能拉出來操練的，連八百人都不到。剩下的一千四百人，全是空額，每個月的軍餉，全被從上到下的各級軍官，私分得乾乾淨淨。
再往下翻，水師的帳目更是觸目驚心。
去年朝廷撥了二十萬兩海防專款，用來修繕戰船、購置火炮，可帳面上，真正用到船炮上的銀子，連四萬兩都不到。剩下的十六萬兩，被層層剋扣，到最後，連閩浙水師的提督，都分了整整三萬兩。那些用來守海疆的戰船，大多都是年久失修的破船，別說跟不列顛人的鐵甲艦打，就是遇上風浪，都能散了架。
包龍星越看越氣，手都攥緊了，胸口不停起伏。
他早就知道閩浙官場爛，可沒想到能爛到這個地步。朝廷給的海防銀子，是用來護著海疆，護著百姓的，結果全被這幫蛀蟲，揣進了自己的腰包里。也難怪海疆不穩，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就靠這幫貪贓枉法的東西，能守住國門才怪。
坐在一旁的王懷安，看著包龍星的臉色越來越沉，額頭上的汗越流越多，連腿都開始抖了。他想開口說點什麼辯解一下，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帳上的貓膩都是真的，鐵證如山，他再怎麼辯解，都沒用。
整整三天三夜，花廳里的燈就沒滅過。
包龍星帶著四個帳房先生，不眠不休，一本一本地核對帳目，每查出一筆問題，就用紅筆標出來，整理成明細。到最後，光整理出來的貪腐明細，就寫滿了整整八大本帳冊。
樁樁件件，都有實據，半分作假的餘地都沒有。
涉及的人，更是從上到下，遍布閩浙官場。綠營的參將、游擊、都司，水師的副將、管帶、千總，還有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的各級官員，加起來足足有一百二十多人。甚至連李鶴年身邊的兩個核心師爺，都牽扯進了貪腐案里，分了不少銀子。
第四天一早，包龍星抱著整理好的帳目明細，帶著人回了欽差行轅。
剛進正廳，他就把帳本往桌上一放，對著主位上的趙明羽，聲音里還帶著沒壓下去的火氣。
「大帥！全查清楚了！這幫蛀蟲，簡直是喪心病狂！朝廷撥下來的軍餉和海防銀子，十成里有七成，都被他們私分了！綠營全是空額，水師的船全是破船，這閩浙的官場，從根上就爛透了！」
陸大山湊上前，翻了翻帳本，越看越氣，當場就罵出了聲。
「他娘的！這幫狗東西！拿著朝廷的軍餉，不練兵，不護著百姓，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揣錢！難怪上次仙霞關的綠營，連攔路都只敢動嘴不敢動手，合著全是些吃空餉的廢物！大帥，您下命令，我現在就帶人，把這幫貪贓枉法的東西，全抓起來砍了！」
方唐鏡拿起帳本，一頁一頁地翻著，眉頭緊緊皺著，心裡也泛起了驚濤駭浪。
他早就知道閩浙官場貪腐成風，可沒想到能到這個地步。左季高在的時候，還能壓著這幫人，左季高一走，李鶴年上任，根本不管這些事，反而縱容手下大肆貪腐，短短几年，就把閩浙禍害成了這個樣子。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些實打實的鐵證，趙明羽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閩浙的綠營和水師，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換血。李鶴年就算想攔，也根本攔不住，因為每一個被罷免的人，都有掉腦袋的罪證在手裡，他保不住，也不敢保。
「大帥，這下好了。」 方唐鏡放下帳本，看向趙明羽，語氣裡帶著幾分振奮，「有了這些鐵證，咱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閩浙綠營和水師里的蛀蟲，全部清出去，換上咱們自己的人。軍權一拿，李鶴年就算還占著總督的位置，也成了沒牙的老虎，翻不起浪了。」
趙明羽翻看著手裡的貪腐明細，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李鶴年想拿規矩困死他，想讓他空有海防欽差的名頭，卻連一兵一卒都調不動。那他就借著這次查帳，把閩浙的軍權，徹底攥在自己手裡。他要讓李鶴年看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想堵的路，自己照樣能走得通。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下面的眾人，一字一句地下達了命令。
「陸大山。」
「屬下在！」 陸大山立刻往前一步，腰板挺得筆直。
「你立刻從羽字營里，抽調五十名基層軍官，三十名中層軍官，分成兩隊。一隊進駐閩浙綠營各營，一隊進駐閩浙水師各軍港，拿著這些貪腐證據，凡是涉事的軍官，一律就地免職，押入大牢候審。部隊的指揮權，全部由咱們的人接管。」
「是！屬下遵命！保證完成任務！」 陸大山的眼睛瞬間亮了，敬了個軍禮，轉身就出去挑人了。
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羽字營的兄弟，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練兵打仗，比那些只會吃空餉的綠營軍官，強上一百倍。接管這些綠營，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這些兵，練得跟羽字營一樣能打。
「石錦標。」
「屬下在！」 海龍營統領石錦標立刻上前躬身領命。
「你立刻率領海龍營主力，進駐閩江口的馬尾軍港，全面接管閩浙水師的防務。凡是涉事的水師軍官，一律拿下，換上咱們海龍營的人。閩浙海域的所有航道、關卡、炮台，全部由海龍營接管，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閩浙萬裏海疆，牢牢攥在咱們手裡。」
「是！屬下遵命！定不負大帥所託！」 石錦標朗聲應下，轉身就快步出了行轅，去調遣船隊了。
他管著海龍營這麼多年，早就想把閩浙水師這塊爛攤子收拾乾淨了。閩浙的海岸線，跟兩廣連在一起，是東南海疆的門戶，水師爛成這個樣子，等於門戶大開，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現在有了大帥的命令，他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閩浙水師徹底整頓一遍，打造出一支能打硬仗的海上力量。
命令一下，整個福州城，瞬間就動了起來。
羽字營的軍官，帶著精銳兵丁，拿著罷免令和貪腐證據，兵分多路，進駐閩浙各地的綠營軍營。那些涉事的軍官，還想仗著李鶴年的名頭反抗，可證據往他們面前一擺，底下的兵丁瞬間就炸了。
他們早就被剋扣軍餉，恨透了這些軍官，現在有趙明羽做主，一個個紛紛倒戈，當場就把自己的上官綁了，交給了羽字營的人。
根本沒費一槍一彈，短短兩天時間，閩浙綠營的大部分指揮權，就落到了趙明羽手裡。
海上那邊，更是順利。
石錦標帶著海龍營的三艘鐵甲艦，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馬尾軍港。閩浙水師的那些破船，在鐵甲艦面前，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涉事的水師管帶、副將，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根本不敢反抗，乖乖地交了兵權，被押進了大牢。
海龍營的兵丁，迅速接管了軍港里的所有炮台、戰船，閩江口的各個航道關卡，也全部換上了海龍營的旗號。
從兩廣到閩浙，萬裏海疆，徹底連成了一片，牢牢地握在了趙明羽的手裡。
而此時的閩浙總督府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心腹們一個接一個地衝進來，報來的全是壞消息。
「大人！不好了！綠營里的十幾個參將、游擊，全被趙明羽的人拿下了！軍營也被羽字營的人接管了！」
「大人！馬尾軍港被海龍營占了！水師的人全被換了！石錦標下了令，閩浙海域所有船隻，沒有欽差行轅的文書，一律不許進出！」
「大人！布政使衙門的王大人，已經帶著人，去欽差行轅拜訪趙明羽了！看樣子，是要倒戈了！」
李鶴年坐在太師椅上，聽著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手不停地抖，面前的茶杯被他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局，竟然被趙明羽用這麼簡單直接的方式，砸了個稀巴爛。
他以為拿著規矩，就能把趙明羽困在福州，讓他碰不到閩浙的軍權。可人家拿著貪腐的鐵證，名正言順地撤換軍官，接管軍營，他連阻攔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被拿下的軍官，個個都有實打實的罪證，他要是敢出面保人，趙明羽就能把他也牽扯進去，到時候，連他這個閩浙總督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咬著牙，胸口不停起伏，心裡又恨又慌，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他經營了十幾年的閩浙軍權，短短三天，就被趙明羽徹底掏空了。
「大人！咱們現在怎麼辦？再這麼下去，閩浙就徹底成趙明羽的天下了！」 心腹站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顫聲問道。
李鶴年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慌亂。
他不能就這麼認輸。
他還有兩宮太后的懿旨，還有李中堂在京城撐腰，只要他還坐在閩浙總督的位置上，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立刻傳我的話，召集閩浙所有還在任的道台、知府，還有鄉紳代表，今晚到總督府議事！」 李鶴年睜開眼，咬著牙說道，「我就不信，他趙明羽能把閩浙所有的人，都拉攏過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欽差行轅里，趙明羽看著面前的閩浙官員名單，對著楊天淳，下了新的命令。
「你的密探網絡，現在全面鋪開。閩浙所有在任的官員，上到道台知府，下到州縣小吏，所有人的底細，所有見不得光的事，三天之內，我要全部看到。」
趙明羽的手指，划過名單上李鶴年的名字，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軍權和海權，他已經拿到手了。
接下來，就是整個閩浙官場。
他要讓李鶴年徹底明白，在閩浙這地界，到底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