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絕境求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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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城的晨霧還沒散盡,總捕衙門的書房裡,燭火已經燃了整整一夜。

  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案卷被分門別類整理得整整齊齊,左側是十餘州縣百姓的狀紙、口供與物證,右側是按涉案層級梳理的官員名單、分贓帳冊與往來鐵證,最上麵攤著的,是一份擬好的抓捕名單,從南海縣的里書到糧道衙門的主事,足足一百二十七人,無一遺漏。

  包龍星熬得眼底布滿紅血絲,卻半點倦意都沒有,指尖划過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眼神銳利如刀。旁邊的宋世傑放下手裡的狼毫,將最後一本帳冊合上,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帶著難掩的激動:「包總捕,成了。所有證據全部閉環,人證物證分毫不差,這條從縣衙延伸到布政使司的蛀蟲鏈條,咱們已經完完整整攥在了手裡。」

  王牢頭坐在一旁,將磨好的墨汁輕輕推到包龍星面前,黝黑的臉上滿是振奮:「大人,只要您一聲令下,總督府的親兵隨時能動,這些狗官一個都跑不了!」

  包有為湊在旁邊,看著那長長的抓捕名單,也忍不住搓著手笑:「十三叔,咱們這半個多月的苦沒白吃!這下看周顯那些人還怎麼囂張,看誰還敢說咱們動不了這糧稅的案子!」

  包龍星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三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人,又看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氣,拿起筆,就要在抓捕令上落下自己的印章。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從雙門底大街接下那幾十張沾著血淚的狀紙,到微服私訪走遍十餘州縣,再到險死還生躲過暗殺,他熬了整整一個月,終於攢夠了掀翻這張黑網的全部底氣。只要這枚印章落下,那些坑害了百姓兩百多年的蛀蟲,就會被一個個揪出來,付出血的代價。

  可就在印章即將碰到紙面的那一刻,書房的門突然被猛地撞開,一名總督府的親兵隊長疾步沖了進來,臉色凝重到了極點,手裡高舉著一份用明黃封皮裹著的文書,聲音都帶著幾分急促:「包大人!不好了!京城八百里加急!清廷戶部的文書,直接送到了總督府,同時抄送給了廣州巡撫、布政使司和糧道衙門!」

  包龍星手裡的印章猛地一頓,抬眼看向那封文書,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伸手接過文書,指尖都有些發緊,拆開明黃封皮,裡面的內容剛掃了幾行,他的臉色就一點點沉了下來,握著文書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這份來自清廷戶部的文書,措辭嚴厲到了極致,字字句句都帶著問責的火氣。

  文書里先是痛斥包龍星 「一介微末九品總捕,擅自干預朝廷糧稅大政,無視祖制,越權濫權」,又指責他 「煽動刁民對抗官府,擾亂兩廣糧稅徵收秩序,致使粵東十餘州縣糧稅停滯,國庫受損」,最後更是下了死命令:

  即刻叫停包龍星主導的糧稅弊政案所有查案行動;

  三日內將所有涉案人犯、案卷、物證全部移交戶部,由京城派員專程處置;

  著兩廣總督府立刻嚴查包龍星越權之舉,予以嚴懲,以儆效尤。

  文書的末尾,蓋著鮮紅的戶部大印,還有戶部尚書的親筆署名,日期是七日前,顯然是從周顯等人聯名給京城遞了摺子之後,戶部就立刻加急發了過來。

  書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剛才的振奮蕩然無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壓抑。

  宋世傑快步上前,接過文書看完,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手裡的烏木摺扇猛地合上,咬著牙道:「好快的動作!看來這些人早就給京城通了氣,拿戶部來壓咱們了。他們很清楚,這糧稅是朝廷的祖制紅線,只要把這事捅到戶部,京城的那些大老爺絕不會允許有人動這塊蛋糕,哪怕他們明知道這裡面有多黑。」

  「這哪裡是問責我,這是衝著大帥來的。」 包龍星緩緩放下文書,聲音沙啞,「他們知道,在這兩廣地界,只有大帥能護著我。拿戶部的文書壓下來,就是逼大帥在我和朝廷之間做選擇,就是想借著朝廷的手,把這案子徹底壓下去。」

  他的預料,一點都沒錯。

  這份文書剛到廣州不過一個時辰,整個廣州官場就徹底炸了鍋。

  之前被包龍星的證據嚇得惶惶不可終日的涉案官員,瞬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個跳了出來。廣州府糧捕通判周顯,更是直接帶著府衙的一眾官吏,堵在了總捕衙門的門口,看著出來的包龍星,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嘲諷。

  「包總捕,別來無恙啊?」 周顯抱著胳膊,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戶部的八百里加急,想必你已經看過了?我早就勸過你,這糧稅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一個小小的九品總捕,也敢動朝廷的祖制,真以為靠著趙大帥的後台,就能無法無天了?」


  「現在戶部的文書下來了,我勸你,識相點,趕緊把人犯和證物都交出來,乖乖等著朝廷的處置。不然,別說你這個總捕頭的烏紗帽保不住,就連你的腦袋,都得搬家!」

  他身後的一眾官吏,也紛紛跟著附和,看向包龍星的眼神里,滿是鄙夷和幸災樂禍。之前被包龍星壓得抬不起頭的氣焰,此刻全都找了回來。

  更讓包龍星心寒的是,整個廣州官場,幾乎一夜之間,都和他劃清了界限。

  他去府衙調遣捕快,府衙的捕頭直接閉門不見,說 「只聽巡撫大人和糧道衙門的命令,不敢聽包總捕的調遣」;他去找廣州府衙的同知,想商議查案的事,對方直接稱病不見,連門都不讓他進;就連總捕衙門裡,那些原本還算安分的書吏和捕快,也一個個陽奉陰違,要麼稱病不來當差,要麼磨洋工不辦事,整個衙門幾乎成了空架子。

  他徹底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夜裡,總捕衙門的書房裡,只剩下包龍星、宋世傑、王牢頭和包有為四個人,燭火搖曳,映著滿桌的案卷,卻再也沒有了白天的意氣風發。

  包有為急得團團轉,看著包龍星,帶著哭腔勸道:「十三叔,咱們真的沒辦法了!戶部都下文了,整個廣州的官都跟咱們作對,咱們單槍匹馬,根本鬥不過啊!您去找大帥吧!只有大帥能幫咱們,只有大帥能頂住朝廷的壓力!」

  王牢頭也跟著點頭,沉聲勸道:「大人,包公子說的對。這件事已經不是您一個人的事了,他們明著是針對您,暗地裡是衝著大帥來的。您必須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大帥,大帥一定會給您做主的。」

  宋世傑也收起了平日裡的從容,看著包龍星,語氣鄭重:「包總捕,我知道你不想事事依賴大帥,想憑著自己的本事給百姓伸冤。可現在的局面,已經不是你能扛得住的了。戶部的文書背後,是京城的軍機處,是慈禧太后和恭親王,是整個大清朝廷的守舊勢力。」

  「你手裡的證據,能掀翻兩廣的糧稅黑幕,可也動了整個大清官場的蛋糕。沒有大帥的撐腰,別說查案了,你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那些含冤的百姓,就更沒有昭雪的一天了。」

  三個人輪番勸說,可包龍星卻始終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只是看著滿桌的狀紙,眼神複雜。

  他怎麼會不想去找趙明羽?

  從拿到戶部文書的那一刻起,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去總督府,去找那個永遠能給他兜底的人。

  可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他都會硬生生壓下去。

  他想起了老街縣的那場劫後餘生,是趙明羽派納蘭元述帶著鈞令救了他;他想起了自己上任總捕頭的時候,趙明羽親手把調令交到他手裡,說 「信你能守住百姓的公道」;他想起了自己對著那些百姓承諾,「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他不想再做那個只會躲在大帥身後的孩子了。

  他怕自己這件事,會給趙明羽惹來滔天大禍。

  這份戶部的文書,只是一個開始。他很清楚,一旦趙明羽站出來保他,就等於和整個清廷戶部、和軍機處對著幹。那些早就忌憚趙明羽擁兵自重的京城官員,一定會借著這件事大做文章,彈劾他 「抗旨不尊、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甚至會給他扣上謀反的帽子。

  現在的清廷,雖然內憂外患,可終究還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一旦朝廷真的下旨問責,就算趙明羽手握兩廣兵權,也會陷入極大的被動,甚至會引來清廷聯合其他督撫的圍剿。

  他不能因為自己,毀了趙明羽在兩廣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

  「我不能去找大帥。」

  良久,包龍星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這件事是我惹出來的,我不能把大帥拖下水。大不了,我這個總捕頭不當了,這條命豁出去,也不能給大帥惹麻煩。」

  「糊塗!」 宋世傑猛地一拍桌子,急聲道,「包總捕,你以為你辭了官,豁出命,這件事就能了結嗎?你太天真了!那些人要的不只是你的命,更是要借著你的頭,打大帥的臉,讓全兩廣的人都知道,就算是趙大帥的人,朝廷想動就能動!」

  「你以為你不找大帥,大帥就不會被牽扯進來了?從你接下這個案子的第一天起,你就代表著大帥的態度。你倒了,大帥在兩廣的威信,就會大打折扣!那些貪官污吏,只會更加肆無忌憚,那些老百姓,只會徹底寒了心!」

  宋世傑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包龍星的心上。

  他愣在原地,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知道,宋世傑說的是對的。

  可他心裡的掙扎,卻絲毫沒有減少。

  就在這時,房門再次被推開,納蘭元述的副手,總督府的親兵統領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比早上更加凝重,遞給了包龍星一封剛從京城傳來的密信。

  「包大人,這是總督府安插在京城的密探,剛加急送回來的消息。」 親兵統領的聲音壓得很低,「京城那邊,戶部已經向軍機處上奏,要求立刻罷免您的所有職務,押解回京受審。同時,都察院十幾名御史聯名上了摺子,彈劾大帥,說大帥『縱容下屬對抗朝廷、干預祖制、擁兵自重、圖謀不軌』,要求軍機處立刻下旨,削去大帥的兩廣總督之職,召回京城問責。」

  「恭親王奕訢已經召集軍機大臣議事,據說慈禧太后也已經看到了摺子,龍顏大怒。」

  轟的一聲。

  包龍星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手裡的密信掉在了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以為自己扛下所有,就能不連累趙明羽,可他沒想到,那些人從一開始,目標就不只是他,更是站在他身後的趙明羽。這件事,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生死榮辱,而是牽扯到了趙明羽,牽扯到了整個兩廣的根基。

  他看著桌上那一封封沾著百姓血淚的狀紙,看著那些被他視若珍寶的鐵證,又想起了那些跪在他面前,哭著喊著求他做主的百姓,想起了趙明羽那句 「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本公給你頂著」。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不能退。

  退了,那些含冤而死的百姓,就永遠沒有昭雪的一天;退了,那些貪贓枉法的蛀蟲,只會變本加厲地坑害百姓;退了,他對不起趙明羽的信任,對不起那些豁出性命信任他的百姓。

  「備車。」

  包龍星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厚厚的案卷,用布包好,抱在懷裡,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去總督府。」

  夜色已深,廣州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總督府門前的兩盞氣死風燈,亮得耀眼。

  包龍星抱著厚厚的案卷,一步步走到總督府的書房門前,沒有讓下人通傳,就那樣直直地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筆直。

  書房的燈還亮著,顯然,趙明羽還沒有休息。

  包龍星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懷裡緊緊抱著那些案卷,對著書房的門,一字一句地高聲道:「卑職包龍星,有要事求見大帥!卑職給大帥惹了彌天大禍,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只求大帥,能給兩廣千千萬萬被糧稅弊政坑害的百姓,一個交代!」

  他的聲音,穿透了夜色,清晰地傳進了書房裡。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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