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遍訪州縣
暗殺事件的消息，天不亮就傳到了總督府。
書房裡，趙明羽坐在書桌前，聽完納蘭元述的稟報，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臉色平靜，可眼底卻翻湧著懾人的寒意。
他手裡拿著納蘭元述遞上來的殺手供詞，一頁頁翻完，隨手扔在了桌上，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站在下面的納蘭元述，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好，真是好得很。」
趙明羽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冷冽，「本公在兩廣坐鎮，這些人當著本公的面，就敢貪墨糧稅，逼死百姓，現在更是連本公任命的官員，都敢明目張胆地買兇暗殺。看來是本公太久沒動刀，他們都忘了，這兩廣的地界，到底是誰說了算。」
納蘭元述躬身抱拳，沉聲說：「大帥，周顯和南海縣縣丞等人，已經是狗急跳牆，留著必成後患。要不要屬下立刻帶人，把他們全部抓起來，押入大牢候審？」
趙明羽擺了擺手，微微搖頭。
「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廣州城的晨景，「包龍星想憑著自己的本事，把這個案子查到底，給老百姓一個交代，本公就給他這個機會。他想磨一磨自己的性子，練一練自己的本事，本公就給他兜底。」
「但是，也不能讓他真的出了意外。」 趙明羽頓了頓，抬眼看向納蘭元述，「你立刻調二十名總督府的親兵，全程跟著包龍星，負責他的安全，寸步不離。告訴他，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有本公給他頂著。不管他查到誰，不管對方官職多高，背景多硬，只管查，出了任何事，本公給他擔著。」
「是！屬下遵命！」 納蘭元述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二十名總督府親兵，就到了總捕衙門，見到了包龍星，把趙明羽的話，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了他。
站在衙門的大堂里，聽著親兵轉達的那句 「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本公給你頂著」，包龍星站在原地，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這半個月，處處碰壁，屢屢遇險，哪怕心裡再堅定，也難免有幾分委屈和無力。可趙明羽的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道定海神針，瞬間把他心裡所有的不安和猶豫，全都掃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背後，站著整個兩廣最硬的靠山，站著那個永遠信他、護他的趙大帥。
「請諸位回去轉告大帥，卑職包龍星，謝大帥信任！」 包龍星轉過身，對著總督府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異常堅定，「卑職定不辜負大帥的期望，定要把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給所有含冤的百姓，一個徹徹底底的交代！」
送走親兵，包龍星立刻把宋世傑、王牢頭、包有為都叫到了書房裡，關上了房門。
書房的桌上，鋪滿了這半個月來收集到的所有證據，還有周富貴等人的供詞。包龍星站在桌前，看著眾人，眼神銳利，語氣擲地有聲：「各位，大帥已經發話了，讓咱們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有他給咱們頂著。」
「之前，咱們只查了南海縣一個縣，拿到的證據，還只是冰山一角。這套糧稅弊政，不是廣州府一地的問題，是整個兩廣，所有州縣都存在的頑疾。咱們要做的，不只是懲辦幾個貪官污吏，而是要把整個兩廣的糧稅黑幕，徹底掀翻，把所有坑害百姓的蛀蟲，全都揪出來！」
宋世傑聞言，眼裡瞬間亮起了光。他搖著摺扇，笑著說：「包總捕果然有魄力！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只敢打蒼蠅，不敢打老虎的官。你說得對，這套弊政，遍布兩廣十府九州，咱們只查一個南海縣，根本沒用。就算抓了周顯，換一個人上來，還是會接著貪，接著坑害百姓。只有把全兩廣的黑幕都掀開，拿到完整的證據，才能一次性把這條利益鏈，連根拔起！」
「那咱們現在該怎麼幹？」 王牢頭立刻開口，哪怕手臂上的傷還沒好，眼裡也滿是堅定，「大人，您只管下令，我老王這條命，都豁出去了，跟著您查到底！」
包龍星點了點頭，指著桌上的兩廣州縣輿圖，沉聲定下了分工：「宋狀王，你熟悉兩廣各地的訟師同行，也精通律法，就留在廣州府，坐鎮統籌。一方面對接兩廣各州縣的訟師，收集各地糧稅弊政的線索和證據；另一方面整理咱們現有的案卷，梳理涉案人員名單，絕不能讓一個人漏網。」
「我帶著王牢頭，還有總督府的親兵，分成兩路，前往肇慶、惠州、潮州、梧州、高州等十餘州縣，微服私訪，實地取證。咱們要把每一個州縣的冤情，每一筆貪墨的帳目，每一個涉案的人員，全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咱們要讓全兩廣的百姓都知道，他們的冤屈，有人管；他們受的苦，有人看；那些坑害他們的貪官污吏，遲早要付出代價！」
眾人齊聲應和，眼裡都燃起了火。
當天下午，包龍星就帶著人，再次離開了廣州城。
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後有二十名總督府親兵護衛，有趙明羽給他兜底，有宋世傑在廣州給他坐鎮統籌，他再也沒有半分顧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查！把所有的黑幕，全都查出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包龍星的足跡，遍布了兩廣十餘州縣的山山水水。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候補知縣，也不再是那個遇事只會想著找靠山的毛頭小子。他穿著粗布短打，頂著嶺南的烈日，蹲在田埂上，聽著農戶們哭訴自己的遭遇，一筆一筆，認認真真地記下每一份口供；他住在鄉下的破廟裡，和逃難的百姓同吃同住，聽他們說著被苛稅逼得家破人亡的故事，眼裡滿是心疼和憤怒。
他見過太多的人間慘劇。
在惠州，他見過一家五口，因為被 「飛灑詭寄」 了幾十畝地的稅賦，繳不上銀子，被縣衙抄了家，男人被逼得跳了崖，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沿街乞討，小兒子活活餓死在了路邊。
在潮州，他見過一個里長，因為同里的幾戶人家逃了荒，稅賦收不上來，被官府逼著賠納，實在拿不出銀子，被衙役抓進大牢，打斷了雙腿，家裡的房子和田地都被賣了，一家老小只能住在山洞裡，靠挖野菜度日。
在梧州，他見過十幾個農戶，因為 「淋尖踢斛」 被搶光了全年的口糧，走投無路，只能落草為寇，可就算當了土匪，也只搶為富不仁的鄉紳和貪贓枉法的官吏，從不碰窮苦百姓一分一毫。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把百姓的冤屈，一字不落地記下來，把他們手裡的假串票、被撕毀的完稅憑證，小心翼翼地收起來。他會自掏腰包，接濟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會親自守在那些被吏員報復的農戶家門口，護著他們的安全。
這半個月裡，他數次遭遇危險。
有涉案的官員，派了殺手來暗殺他，靠著總督府親兵的護衛，還有他自己日漸沉穩的應對，一次次化險為夷；有當地的鄉紳和吏員，挨家挨戶地威脅百姓，誰敢跟包龍星說話，就抄誰的家，可就算是這樣，還是有無數百姓，趁著夜色，偷偷跑到他的住處，把藏了多年的證據，交到他手裡。
百姓們不是不怕，是他們被這套弊政欺壓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一個，真心實意想給他們伸冤的官。他們願意賭一次，哪怕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也就是在梧州，包龍星再次遇到了雷豹。
那天，包龍星正在梧州鄉下的一個村子裡，給十幾戶被苛稅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錄口供。當地的糧櫃吏員，帶著幾十個護院，拿著刀棍沖了過來，要把這些百姓抓走，還要把包龍星這個 「多管閒事的外鄉人」 打出去。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候，雷豹突然出現了。
他還是那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挎著大環刀，看到眼前的場景，二話不說，直接沖了上去，幾下就把那些耀武揚威的護院，打得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原來，雷豹是追著一名跨省作案的江洋大盜，從廣州追到了梧州。他找了半個月，終於查到那名大盜，就藏在梧州當地的一個糧櫃吏員家裡，那吏員收了好處，一直幫著窩藏逃犯。
雷豹看著包龍星，一身布衣，滿頭大汗，蹲在地上，耐心地聽著一個白髮老婆婆哭訴，手裡的筆不停，認認真真地記著每一個字，沒有半分官架子。
他還看到，當天夜裡，有吏員帶著人，想偷偷報復白天告狀的百姓，是包龍星帶著親兵，守在村子口，守了整整一夜，沒讓那些人踏進村子半步。
那一刻，雷豹心裡之前對包龍星的所有不屑和偏見，瞬間煙消雲散。
他這輩子，見多了作威作福的貪官污吏，見多了只會嘴上喊著為民做主，實則背地裡中飽私囊的官老爺。他從來沒見過，一個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能放下身段，跑到這窮鄉僻壤里，吃著粗糧，住著破屋，為了素不相識的窮苦百姓，豁出性命去跟整個官場作對。
這才是真正的好官，真正能給老百姓做主的官。
雷豹沒有上前打擾包龍星，只是在暗處，默默幫他解決了兩波想偷偷摸進村子裡搞破壞的地痞流氓，然後才轉身離開，繼續去追自己要抓的逃犯。
只是從這一刻起，他心裡，已經徹底記住了包龍星這個名字，也記住了那個站在包龍星背後，給兩廣百姓撐起一片天的趙大帥。
半個月後，包龍星終於帶著人，返回了廣州城。
他出去的時候，只帶了兩個隨身的包袱，回來的時候，卻拉了整整三輛馬車的東西。
馬車上，全是他這半個月來，走遍十餘州縣，收集到的完整證據。
數百份百姓簽字畫押的狀紙與口供，數百張私印的假串票，幾十本各地吏員貪墨分贓的帳冊，還有涉案官員的往來書信、分贓記錄，堆積如山。
宋世傑看著這三馬車的證據，哪怕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又放聲大笑起來，眼裡滿是激動。
他一頁頁翻看著這些證據，越看，心裡越震撼。
這些證據，形成了一條無懈可擊的完整證據鏈，清清楚楚地記錄了整個兩廣糧稅系統的黑幕。此案牽扯的涉案人員，上至知府、糧道衙門的官員，下至里書、糧櫃吏員，足足有一百餘人。
這些人，十年間靠著這套弊政，每年貪墨的糧稅，高達數十萬兩白銀，累計逼死的百姓，超過千人，害得家破人亡的農戶，更是數不勝數。
「包總捕，成了！這下徹底成了！」
宋世傑放下手裡的帳冊，看著包龍星，眼裡滿是敬佩，「有了這些完整的證據鏈，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這些貪官污吏！咱們不僅能把這些蛀蟲全都揪出來，還能借著這個案子，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這套延續了兩百多年的糧稅祖制，到底有多吃人！」
包龍星看著滿屋子的證據，看著那些沾著百姓血淚的狀紙，心裡百感交集。
這半個月的奔波，吃的苦，受的險，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里燃起了更亮的光。
他看著宋世傑，緩緩說出了自己心裡，那個醞釀了很久的想法：「宋狀王，懲辦這些貪官污吏，只是第一步。我想借著這個案子，借著這些證據，跟大帥進言，在兩廣全境，徹底廢除這套坑害百姓的四大弊政，制定全新的糧稅徵收章程。」
「我要讓兩廣的百姓，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受這苛稅盤剝，再也不用因為繳糧納稅，被逼得家破人亡。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這兩廣地界，有趙大帥在，有我們在，他們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能有地方說理，有地方伸冤。」
宋世傑聞言，渾身一震，看著包龍星，久久沒有說話。
他原本以為，包龍星只是想借著這個案子，懲辦貪官，給自己博一個好名聲。可他沒想到，包龍星想做的，竟然是徹底掀翻這套延續了兩百年的祖制，給兩廣的百姓，換一個朗朗乾坤。
良久，宋世傑對著包龍星，深深躬身一揖，語氣里滿是鄭重：「包總捕有此心，是兩廣百姓之福。宋世傑不才，願傾盡畢生所學，助包總捕，助大帥，成此大業！」
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進書房，落在滿桌的狀紙和帳冊上，也落在包龍星和宋世傑的身上。
他們都知道，一場席捲整個兩廣官場，震動整個大清朝堂的風暴，即將來臨。
書房裡，趙明羽坐在書桌前，聽完納蘭元述的稟報，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臉色平靜，可眼底卻翻湧著懾人的寒意。
他手裡拿著納蘭元述遞上來的殺手供詞，一頁頁翻完，隨手扔在了桌上，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站在下面的納蘭元述，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好，真是好得很。」
趙明羽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冷冽，「本公在兩廣坐鎮，這些人當著本公的面，就敢貪墨糧稅，逼死百姓，現在更是連本公任命的官員，都敢明目張胆地買兇暗殺。看來是本公太久沒動刀，他們都忘了，這兩廣的地界，到底是誰說了算。」
納蘭元述躬身抱拳，沉聲說：「大帥，周顯和南海縣縣丞等人，已經是狗急跳牆，留著必成後患。要不要屬下立刻帶人，把他們全部抓起來，押入大牢候審？」
趙明羽擺了擺手，微微搖頭。
「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廣州城的晨景，「包龍星想憑著自己的本事，把這個案子查到底，給老百姓一個交代，本公就給他這個機會。他想磨一磨自己的性子，練一練自己的本事，本公就給他兜底。」
「但是，也不能讓他真的出了意外。」 趙明羽頓了頓，抬眼看向納蘭元述，「你立刻調二十名總督府的親兵，全程跟著包龍星，負責他的安全，寸步不離。告訴他，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有本公給他頂著。不管他查到誰，不管對方官職多高，背景多硬，只管查，出了任何事，本公給他擔著。」
「是！屬下遵命！」 納蘭元述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二十名總督府親兵，就到了總捕衙門，見到了包龍星，把趙明羽的話，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了他。
站在衙門的大堂里，聽著親兵轉達的那句 「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本公給你頂著」，包龍星站在原地，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這半個月，處處碰壁，屢屢遇險，哪怕心裡再堅定，也難免有幾分委屈和無力。可趙明羽的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道定海神針，瞬間把他心裡所有的不安和猶豫，全都掃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背後，站著整個兩廣最硬的靠山，站著那個永遠信他、護他的趙大帥。
「請諸位回去轉告大帥，卑職包龍星，謝大帥信任！」 包龍星轉過身，對著總督府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異常堅定，「卑職定不辜負大帥的期望，定要把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給所有含冤的百姓，一個徹徹底底的交代！」
送走親兵，包龍星立刻把宋世傑、王牢頭、包有為都叫到了書房裡，關上了房門。
書房的桌上，鋪滿了這半個月來收集到的所有證據，還有周富貴等人的供詞。包龍星站在桌前，看著眾人，眼神銳利，語氣擲地有聲：「各位，大帥已經發話了，讓咱們放手去查，天塌下來，有他給咱們頂著。」
「之前，咱們只查了南海縣一個縣，拿到的證據，還只是冰山一角。這套糧稅弊政，不是廣州府一地的問題，是整個兩廣，所有州縣都存在的頑疾。咱們要做的，不只是懲辦幾個貪官污吏，而是要把整個兩廣的糧稅黑幕，徹底掀翻，把所有坑害百姓的蛀蟲，全都揪出來！」
宋世傑聞言，眼裡瞬間亮起了光。他搖著摺扇，笑著說：「包總捕果然有魄力！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只敢打蒼蠅，不敢打老虎的官。你說得對，這套弊政，遍布兩廣十府九州，咱們只查一個南海縣，根本沒用。就算抓了周顯，換一個人上來，還是會接著貪，接著坑害百姓。只有把全兩廣的黑幕都掀開，拿到完整的證據，才能一次性把這條利益鏈，連根拔起！」
「那咱們現在該怎麼幹？」 王牢頭立刻開口，哪怕手臂上的傷還沒好，眼裡也滿是堅定，「大人，您只管下令，我老王這條命，都豁出去了，跟著您查到底！」
包龍星點了點頭，指著桌上的兩廣州縣輿圖，沉聲定下了分工：「宋狀王，你熟悉兩廣各地的訟師同行，也精通律法，就留在廣州府，坐鎮統籌。一方面對接兩廣各州縣的訟師，收集各地糧稅弊政的線索和證據；另一方面整理咱們現有的案卷，梳理涉案人員名單，絕不能讓一個人漏網。」
「我帶著王牢頭，還有總督府的親兵，分成兩路，前往肇慶、惠州、潮州、梧州、高州等十餘州縣，微服私訪，實地取證。咱們要把每一個州縣的冤情，每一筆貪墨的帳目，每一個涉案的人員，全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咱們要讓全兩廣的百姓都知道，他們的冤屈，有人管；他們受的苦，有人看；那些坑害他們的貪官污吏，遲早要付出代價！」
眾人齊聲應和，眼裡都燃起了火。
當天下午，包龍星就帶著人，再次離開了廣州城。
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後有二十名總督府親兵護衛，有趙明羽給他兜底，有宋世傑在廣州給他坐鎮統籌，他再也沒有半分顧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查！把所有的黑幕，全都查出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包龍星的足跡，遍布了兩廣十餘州縣的山山水水。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候補知縣，也不再是那個遇事只會想著找靠山的毛頭小子。他穿著粗布短打，頂著嶺南的烈日，蹲在田埂上，聽著農戶們哭訴自己的遭遇，一筆一筆，認認真真地記下每一份口供；他住在鄉下的破廟裡，和逃難的百姓同吃同住，聽他們說著被苛稅逼得家破人亡的故事，眼裡滿是心疼和憤怒。
他見過太多的人間慘劇。
在惠州，他見過一家五口，因為被 「飛灑詭寄」 了幾十畝地的稅賦，繳不上銀子，被縣衙抄了家，男人被逼得跳了崖，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沿街乞討，小兒子活活餓死在了路邊。
在潮州，他見過一個里長，因為同里的幾戶人家逃了荒，稅賦收不上來，被官府逼著賠納，實在拿不出銀子，被衙役抓進大牢，打斷了雙腿，家裡的房子和田地都被賣了，一家老小只能住在山洞裡，靠挖野菜度日。
在梧州，他見過十幾個農戶，因為 「淋尖踢斛」 被搶光了全年的口糧，走投無路，只能落草為寇，可就算當了土匪，也只搶為富不仁的鄉紳和貪贓枉法的官吏，從不碰窮苦百姓一分一毫。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把百姓的冤屈，一字不落地記下來，把他們手裡的假串票、被撕毀的完稅憑證，小心翼翼地收起來。他會自掏腰包，接濟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會親自守在那些被吏員報復的農戶家門口，護著他們的安全。
這半個月裡，他數次遭遇危險。
有涉案的官員，派了殺手來暗殺他，靠著總督府親兵的護衛，還有他自己日漸沉穩的應對，一次次化險為夷；有當地的鄉紳和吏員，挨家挨戶地威脅百姓，誰敢跟包龍星說話，就抄誰的家，可就算是這樣，還是有無數百姓，趁著夜色，偷偷跑到他的住處，把藏了多年的證據，交到他手裡。
百姓們不是不怕，是他們被這套弊政欺壓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一個，真心實意想給他們伸冤的官。他們願意賭一次，哪怕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也就是在梧州，包龍星再次遇到了雷豹。
那天，包龍星正在梧州鄉下的一個村子裡，給十幾戶被苛稅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錄口供。當地的糧櫃吏員，帶著幾十個護院，拿著刀棍沖了過來，要把這些百姓抓走，還要把包龍星這個 「多管閒事的外鄉人」 打出去。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候，雷豹突然出現了。
他還是那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挎著大環刀，看到眼前的場景，二話不說，直接沖了上去，幾下就把那些耀武揚威的護院，打得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原來，雷豹是追著一名跨省作案的江洋大盜，從廣州追到了梧州。他找了半個月，終於查到那名大盜，就藏在梧州當地的一個糧櫃吏員家裡，那吏員收了好處，一直幫著窩藏逃犯。
雷豹看著包龍星，一身布衣，滿頭大汗，蹲在地上，耐心地聽著一個白髮老婆婆哭訴，手裡的筆不停，認認真真地記著每一個字，沒有半分官架子。
他還看到，當天夜裡，有吏員帶著人，想偷偷報復白天告狀的百姓，是包龍星帶著親兵，守在村子口，守了整整一夜，沒讓那些人踏進村子半步。
那一刻，雷豹心裡之前對包龍星的所有不屑和偏見，瞬間煙消雲散。
他這輩子，見多了作威作福的貪官污吏，見多了只會嘴上喊著為民做主，實則背地裡中飽私囊的官老爺。他從來沒見過，一個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能放下身段，跑到這窮鄉僻壤里，吃著粗糧，住著破屋，為了素不相識的窮苦百姓，豁出性命去跟整個官場作對。
這才是真正的好官，真正能給老百姓做主的官。
雷豹沒有上前打擾包龍星，只是在暗處，默默幫他解決了兩波想偷偷摸進村子裡搞破壞的地痞流氓，然後才轉身離開，繼續去追自己要抓的逃犯。
只是從這一刻起，他心裡，已經徹底記住了包龍星這個名字，也記住了那個站在包龍星背後，給兩廣百姓撐起一片天的趙大帥。
半個月後，包龍星終於帶著人，返回了廣州城。
他出去的時候，只帶了兩個隨身的包袱，回來的時候，卻拉了整整三輛馬車的東西。
馬車上，全是他這半個月來，走遍十餘州縣，收集到的完整證據。
數百份百姓簽字畫押的狀紙與口供，數百張私印的假串票，幾十本各地吏員貪墨分贓的帳冊，還有涉案官員的往來書信、分贓記錄，堆積如山。
宋世傑看著這三馬車的證據，哪怕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又放聲大笑起來，眼裡滿是激動。
他一頁頁翻看著這些證據，越看，心裡越震撼。
這些證據，形成了一條無懈可擊的完整證據鏈，清清楚楚地記錄了整個兩廣糧稅系統的黑幕。此案牽扯的涉案人員，上至知府、糧道衙門的官員，下至里書、糧櫃吏員，足足有一百餘人。
這些人，十年間靠著這套弊政，每年貪墨的糧稅，高達數十萬兩白銀，累計逼死的百姓，超過千人，害得家破人亡的農戶，更是數不勝數。
「包總捕，成了！這下徹底成了！」
宋世傑放下手裡的帳冊，看著包龍星，眼裡滿是敬佩，「有了這些完整的證據鏈，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這些貪官污吏！咱們不僅能把這些蛀蟲全都揪出來，還能借著這個案子，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這套延續了兩百多年的糧稅祖制，到底有多吃人！」
包龍星看著滿屋子的證據，看著那些沾著百姓血淚的狀紙，心裡百感交集。
這半個月的奔波，吃的苦，受的險，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里燃起了更亮的光。
他看著宋世傑，緩緩說出了自己心裡，那個醞釀了很久的想法：「宋狀王，懲辦這些貪官污吏，只是第一步。我想借著這個案子，借著這些證據，跟大帥進言，在兩廣全境，徹底廢除這套坑害百姓的四大弊政，制定全新的糧稅徵收章程。」
「我要讓兩廣的百姓，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受這苛稅盤剝，再也不用因為繳糧納稅，被逼得家破人亡。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這兩廣地界，有趙大帥在，有我們在，他們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能有地方說理，有地方伸冤。」
宋世傑聞言，渾身一震，看著包龍星，久久沒有說話。
他原本以為，包龍星只是想借著這個案子，懲辦貪官，給自己博一個好名聲。可他沒想到，包龍星想做的，竟然是徹底掀翻這套延續了兩百年的祖制，給兩廣的百姓，換一個朗朗乾坤。
良久，宋世傑對著包龍星，深深躬身一揖，語氣里滿是鄭重：「包總捕有此心，是兩廣百姓之福。宋世傑不才，願傾盡畢生所學，助包總捕，助大帥，成此大業！」
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進書房，落在滿桌的狀紙和帳冊上，也落在包龍星和宋世傑的身上。
他們都知道，一場席捲整個兩廣官場，震動整個大清朝堂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