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你認不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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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靖海門大街到總督署衙門的這段路,不過二里地,可對常昆和常威父子來說,卻像是走了一趟鬼門關,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父子倆被親兵反剪著雙手押在馬背上,麻繩勒得手腕生疼,可這點疼,和心裡翻江倒海的恐懼比起來,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常昆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兒子,常威垂著腦袋,整個人像只被雨澆透了的落湯雞,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嚇的,那隻腫得老高的右手垂在身側,隨著馬的步伐一晃一晃,看著就讓人揪心。

  常昆心裡又氣又疼,氣的是這個混帳東西,剛到廣州城就給自己惹下這麼大的禍,不看場合不看對象,仗著自己的名頭橫行霸道,偏偏不長眼,踢到了趙明羽這塊天底下最硬的鐵板上!

  疼的是這是自己唯一的獨苗,老來得子,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別說斷手斷腳,就是磕破點皮,自己都要心疼半天,

  如今不僅挨了打,還落到了趙明羽的手裡,生死都捏在人家的手心裡。

  他混跡官場幾十年,從江南一個小小的營官,一步步爬到從一品水師提督的位置,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當年跟著大軍打太平軍,屍山血海里都闖過來了,可唯獨面對趙明羽,他從骨子裡發怵。

  這位爺是什麼人?

  二十歲領兵,平定江南半壁江山,帶著兵把法蘭西人都打得落花流水,硬生生把兩廣的海疆守得鐵桶一般。

  這些年,他在兩廣一手遮天,賦稅不上繳,軍隊自己練,連兩宮太后都要讓他三分,慈安太后都被他氣得臥病在床,就這樣了,都不敢明著下旨斥責,

  更別說自己這點微末的道行。

  自己認了慈禧身邊的二號太監李蓮英當乾爹,在京城裡,那些六部九卿的官員見了自己,都要客客氣氣的,可在趙明羽面前,這層關係連張廢紙都不如。

  這位爺連太后的面子都敢駁,還會怕一個宮裡的閹宦?

  常昆越想越怕,後背的官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風一吹,渾身都打寒顫。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等會兒到了總督署,一定要放低姿態,拼命求饒,就算是給趙明羽磕頭磕到血流滿地,也得保住兒子的性命,保住自己頭上的頂戴花翎。

  旁邊的常威,此刻腦子裡更是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怕過什麼,仗著父親的權勢,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哄著,就算是惹了禍,父親也總能幫他擺平。

  可這一次,他惹的是趙明羽,是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殺伐果斷的趙爵爺。

  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那個穿著一身素淨長衫,獨自一人逛大街,看著文質彬彬的年輕男人,竟然就是兩廣總督本人。

  他甚至還在對方面前放狠話,說就算鬧到趙總督那裡,也不怕,現在想來,自己簡直是茅房裡打燈籠——找死!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納蘭元述,這位陸路提督騎在馬上,身姿挺拔,臉色冷峻,連頭都沒回一下,可常威一想到剛才他對著趙明羽恭敬行禮的樣子,就渾身發抖。

  連堂堂的提督,都對趙明羽畢恭畢敬,自己剛才竟然還想讓納蘭元述給自己做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心裡又悔又怕,悔的是自己不該見色起意,去招惹莫家班那個姑娘,更不該仗勢欺人,動手打人,不然也不會撞到趙明羽的手裡。

  怕的是趙明羽不會放過自己,這位爺連自己父親都不放在眼裡,更別說自己這個紈絝子弟,隨便安個罪名,就能讓自己身首異處。

  和常家父子的惶惶不安不同,跟在隊伍後面的莫家班眾人,心裡卻是五味雜陳,有緊張,有忐忑,更多的,是滿滿的感激和慶幸。

  而帶著班裡人,跟著趙明羽一起去往衙門的莫再提,心裡對趙明羽的感激,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這位趙大帥,不僅出手救了他們,還記掛著來福的傷勢,特意讓人找獸醫醫治,這樣仁慈的官,別說見了,她連聽都沒聽過。

  只是一想到等會兒要在總督大人面前對質,她心裡又忍不住有些緊張起來,

  畢竟他們這些走南闖北的江湖客,很少和官家打交道。

  莫家班的其他夥計和班主莫再講,也都低著頭,小聲議論著,一個個臉上既緊張又興奮。

  他們這輩子,別說進總督署衙門了,就連府衙的大門,都沒踏進去過幾次,如今竟然能讓總督大人親自為他們審案,這事兒要是說出去,夠他們吹一輩子的了!


  只是一想到公堂之上的威嚴,他們又忍不住心裡打鼓,一個個攥緊了拳頭,互相打氣,等會兒一定要實話實說,絕不能讓常威那個混帳東西狡辯過去。

  一行人各懷心思,腳步不停,沒過多久,就到了總督署衙

  。

  正堂之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面刻著「公正廉明」四個大字,筆鋒蒼勁有力,帶著一股凜然正氣,是當地的老狀元傅親筆所書。

  匾額之下,是一張寬大的梨花木公案,上面擺著驚堂木、筆墨紙硯,還有一疊厚厚的卷宗,公案兩側,立著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個個身姿挺拔,面無表情,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怵。

  只是和尋常公堂不同的是,公案之後的太師椅上,趙明羽並沒有穿那身繡著仙鶴的一品總督官服,依舊是那身月白杭綢長衫,一身便衣裝扮,斜倚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霧裊裊,模糊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他那雙銳利的眼睛。

  他抬眼掃了一眼被押進來的常家父子,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莫家班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仿佛眼前即將開審的,不是什麼聚眾鬧事、仗勢欺人的案子,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閒談。

  納蘭元述快步走到堂下,對著趙明羽躬身抱拳,沉聲說道:「啟稟大帥,人犯常昆、常威,還有相關人等,已經全部帶到!」

  趙明羽微微頷首,放下手中的茶杯,對著堂下的衙役抬了抬下巴。

  站在兩側的衙役們立刻心領神會,齊齊將水火棍頓在青石板地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咚咚」聲,隨即拉長了聲音,齊聲高喊:「威——武——」

  這聲威喝,在空曠的正堂里迴蕩,層層疊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常家父子被押著跪在堂下中央,聽到這聲威喝,身子瞬間抖了一下,常威更是嚇得一縮脖子,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跪在公堂之上,還是在總督署的正堂里,面對的是兩廣最高的長官,心裡的恐懼,像是潮水一般,幾乎要將他淹沒。

  莫家班眾人站在堂下一側,聽到這聲威喝,也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心裡的緊張更甚,一個個屏住呼吸,連頭都不敢亂抬,只有莫再提,偷偷抬眼,看向公案後的趙明羽,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愛慕和仰慕。

  正堂里的威喝聲漸漸散去,重新恢復了寂靜,落針可聞,只有趙明羽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的細微聲響,在這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趙明羽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了敲公案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這聲音落在常家父子耳中,卻像是催命的鼓點,每響一下,他們的心跳就漏一拍。

  終於,趙明羽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堂下每個人的耳朵里,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堂下跪著的,可是常昆、常威父子?」

  常昆連忙磕頭,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恭敬地回道:「回大帥,正是下官常昆,犬子常威。」

  常威也跟著磕了個頭,喏喏地應了一聲,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趙明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常威身上,嘴角依舊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說道:

  「常威,本督問你,今日靖海門大街之上,你仗著父親是水師提督,想要調戲莫家班副班主莫再提,遭拒之後,便動手毆打莫家班的藝人。」

  「將十餘名夥計打成重傷,還一腳踹傷護主的土狗來福,致使莫家班無法正常賣藝營生,這些事情,你可認?」

  趙明羽今天實在沒啥事,但他這種閒不下來的性格,哪怕是個鬥毆案他也想斷斷,更何況,還是牽扯了他兩廣的大員,這讓他覺得實在有趣。

  常威身子抖了一下,剛想開口說話,旁邊的常昆卻先一步搶了話頭,再次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帶著哀求,說道:

  「大帥!犬子年幼無知,一時糊塗,才犯下了這樣的過錯,下官教子無方,難辭其咎!」

  「求大帥看在他初到廣州,不懂規矩的份上,饒了他這一次!下官回去之後,定然對他嚴加管教,絕不讓他再犯半點過錯!求大帥開恩啊!」

  常昆心裡清楚,自己這個兒子,除了對女人外,並不太會說話,腦子也談不上多麼靈光,讓他自己回話,三言兩語就能把自己繞進去,

  還不如自己先開口求情,先把姿態放低,看看能不能讓趙明羽網開一面。畢竟自己是新任的水師提督,朝廷剛剛下了調令,

  趙明羽就算不給自己面子,也總得給朝廷幾分薄面,總不能真的把自己的兒子怎麼樣。

  可他沒想到,自己的話剛說完,趙明羽臉上的笑意就淡了幾分,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對著旁邊的親兵抬了抬下巴,語氣冰冷地吐出兩個字:

  「本督問的事犯人,常昆接什麼話啊,這是擾亂公堂,給我堵上。」

  旁邊的兩個親兵立刻應聲上前,動作麻利,從旁邊拿起一塊擦桌子用的粗布抹布,不等常昆反應過來,就直接塞進了他的嘴裡,堵得嚴嚴實實。

  常昆瞬間瞪大了眼睛,嘴裡只能發出「嗚嗚嗚」的悶響,臉漲得通紅,又是憤怒又是屈辱,卻不敢有半分反抗。他怎麼也沒想到,趙明羽竟然這麼不給自己面子,在這公堂之上,直接讓人堵了自己的嘴,連求情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可他心裡再怒,也沒招,親兵直接把他給按住,不讓說話。

  趙明羽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只是處理了一隻聒噪的蒼蠅,隨即目光重新落回常威身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壓迫感:

  「本督剛才問的是你,常威,這些罪狀,你認,還是不認?」

  嘴裡的抹布被堵上,常昆再也沒法替自己說話,常威心裡瞬間慌了神,他抬起頭,對上趙明羽那雙銳利的眼睛,只覺得那眼神像是兩把刀子,直直地刺進自己的心裡,讓他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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