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能給我留一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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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宋家院子。

  本來方團長看著軍民一家親的一幕氣也要消了,可想到方才那一幕,胸口那團火」騰」地又燒起來了。

  在河邊,顧予為了給鄉親們撈魚,鞋濕透了,回來的時候,宋時二話不說蹲下去就背起他,進了門,又是燒水泡腳,又是翻箱找干襪子、倒櫃找棉鞋的。

  方團長當時看在眼裡,沒發作。

  現在越想越來氣。

  太慣著了!

  這要是在部隊裡,拿手雷幹這種事,禁閉室蹲到褲子長毛都是輕的。

  可這小祖宗把河炸了,宋時連問都沒問一句手雷哪來的,忙前忙後倒像照顧兒子。

  方團長醞釀好了情緒,剛要指著牆角開噴。

  院門被一腳踹開。

  謝重山提著兩包正宗的北京烤鴨,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棉襖扣子崩開了兩顆,大喝一聲,「小予別怕!師傅回來了!」

  他一腳邁過門檻,殺氣騰騰地掃視堂屋。

  然後——腳步猛地釘在了地上。

  堂屋裡。

  四個人,按個頭從大到小,齊刷刷地蹲在牆根底下,兩隻手老老實實地捏著自己的耳朵,喪眉搭眼,如同四隻被抓了現行的賊。

  第一個最高的那個,不認識,混血面孔冷得能刮下冰碴子,灰色瞳孔死死盯著地面——蹲姿標準得像是接受過專業訓練。

  剩下三個是狐狸、顧予、圓圓。

  狐狸的桃花眼半耷拉著,嘴角還在不自覺地抽動,一臉有苦說不出。

  顧予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眨巴著,嘴唇微微張開,完全沒搞明白狀況。

  最小的那個胖娃娃,紅棉襖上還糊著魚鱗,肉乎乎的小手揪著自己的耳朵,學著前面三個大人的模樣,有模有樣地蹲著,不時偷偷抬頭瞄一眼,被瞪回去後,又趕緊把腦袋埋下去。

  謝重山提著烤鴨,他在心裡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情報分析。

  爆炸源:蹲著的三個大的是禍首。

  爆炸物:未知。

  傷亡情況:零。

  敵情:無。

  結論:虛驚一場,純屬自己人作妖。

  謝重山悄悄把臉上那股」殺氣騰騰」的表情收了收,將手裡的烤鴨往門邊的條凳上一擱。

  方團長背著手,黑著臉,在四個」犯人」面前來回踱步,聽到了聲音。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穿著舊棉襖、弓著背、一臉滄桑的老頭身上。

  但方團長是什麼人。他帶兵十幾年,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這老頭站在門口,表面上一副鄉下老農的松垮姿態,可雙腳的站位、重心的分配、以及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暗藏鋒芒的眼睛。

  是個練家子。

  「前輩,您回來了。」宋時站起身,暗暗鬆一口氣,剛要給方團介紹。

  方團長卻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

  」您是謝前輩吧?」他的語氣從剛才要訓人時的暴躁,瞬間切換成了晚輩的恭敬,」之前聽宋時聊到間諜案的時候提過您。晚輩方愛國,421團的團長。」

  方才那個弓著背的老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氣場沉凝、不怒自威的老將。

  他伸手,穩穩地握住方團長的手。

  「方團長客氣了。」謝重山微微點頭,「宋時是個好苗子,能帶出這樣的兵,你這個團長功不可沒。」

  方團長嘴角一咧,笑意還沒來得及展開,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笑。

  還得訓人呢,氣勢不能丟。

  他繃著臉,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上翹了兩下。

  「哪裡哪裡,宋時這臭小子,在部隊的時候就不省心。退了伍更不省心。」

  嘴上罵著,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謝重山瞥了一眼宋時,嘴角同樣微微一勾。

  「這孩子,心思縝密,謀略過人。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年輕人裡頭,能比得上他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方團長的腰板不自覺地又挺了兩分。

  雖然夸的是宋時,但宋時是誰帶出來的?


  那不還是他一手栽培的!

  方團長終於忍不住擺擺手,「前輩您可別夸這個臭小子了。你看看,連幾個皮猴都管不好。」

  話題一轉,方團長就把顧予拿著高爆手雷炸河撈魚的事學了一遍。

  謝重山語氣沉了下來。

  「該教訓。這事不能含糊過去。」

  方團長連連點頭,有謝重山這句話,他底氣更足了。

  「可不就是這個理!」方團長重新背起手,在四個人面前來回踱步。

  死神蹲在最外面,那張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實在搞不明白這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他全程沒碰那顆手雷。他甚至都不知道那顆手雷的存在。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幫忙撿魚。可「老婆」還在別人的屋檐下,不低頭不行,死神咬緊後槽牙,忍了。

  他沒叫屈,但狐狸忍不住了。

  」團長,炸河這事沒我什麼事吧!我人在山上!從頭到尾我都沒在場!我幹嘛也得蹲著啊!」

  方團長」唰」地轉過身,兩步跨到狐狸面前,唾沫星子直接噴了狐狸滿臉。

  」你是沒炸河!」

  」你奪槍!」

  方團長一根手指頭杵在狐狸額頭上,力道大得狐狸腦袋往後仰了一截。

  」你搶哨兵的配槍!按照紀律,這是什麼性質!搶奪軍事武器!啊?!你還有臉問為什麼蹲著!」

  狐狸的脖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進了領子裡。

  不敢吱聲了。

  那把八一槓,確實是他從哨兵手裡一把薅過來的。當時只想著家裡有危險,紅了眼什麼都顧不上了。

  可現在回過頭想想,這事要是認真追究起來——

  還真不小。

  方團長直起腰,哼了一聲,繼續踱步。

  顧予蹲在中間,兩隻手老老實實揪著耳朵,那雙清澈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後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我炸河又沒有炸人……河也沒說不讓炸。」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被冤枉的委屈。

  方團長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盯在顧予身上。

  」你個臭小子,你還冤枉了。」

  」你老實交代,手雷哪來的?」

  顧予揪著耳朵的手鬆了松,歪了歪頭,表情坦蕩得不像是幹了壞事的人。

  」礦洞裡順的。」

  方團長眉頭一跳。」礦洞?」

  」家雀兒小弟身上的。」顧予補充道,語氣理所當然。

  方團長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小予當時闖進礦洞時,制服歹徒,這手雷應該從陸謙的手下人那裡拿的。

  」一共拿了幾顆?」

  」一顆。」

  方團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清澈,坦蕩,沒有一絲閃躲。

  這小子不會撒謊,或者說,他根本沒覺得從敵人身上順手雷去炸魚,是闖了多大的禍。

  方團長又問了一句。

  」還拿啥了?」

  顧予揪耳朵的手徹底鬆了下來。他低下頭,嘴唇嘟了起來,好想不太想說。

  悶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兩個字。

  」金子。」

  堂屋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方團長慢慢站起來。

  」你還拿金條了。」

  方團長「噌」地從蹲著的姿勢彈了起來。

  「金子在哪?」

  顧予不說話,眼珠子往角落瞟了一眼。

  牆角堆著一個灰撲撲的舊帆布包。

  方團長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抓起包就倒。

  「噹啷。」

  「噹啷。」

  兩根金燦燦的、巴掌長的金條,率先從包里滑出來,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然後是一個軍用水壺砸在地上,滾了兩圈。一個掉了漆的搪瓷飯盒。三支削得參差不齊的木箭。

  金條上面印著字,是礦洞同一批的金子。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兩秒。

  方團長把兩根金條攥在手裡,轉過身,一字一句。

  「這東西得上交。國家繳獲物資,一根都不能留。我得帶走了。」

  顧予猛地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一層肉眼可見的心疼。

  他鬆開捏著耳朵的一隻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來,豎起一根手指頭。

  「方叔……能給我留一根嗎?」

  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只叼著骨頭不想松嘴的小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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