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叔,我也可以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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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晚上。

  王建國從集市上回來,就跟丟了魂兒似的,現在就坐在炕沿邊上悶頭抽菸,一根接一根,屋裡煙霧繚繞。

  「你怎麼回事?」王母端著一碗熱水從裡屋出來,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趕個集啥也沒買,回來就擺著個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王建國沒說話。

  王母看不下去了,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煙,「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你這麼悶著,是想把自己熏死還是想把我嗆死?」

  王建國這才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複雜的情緒。他看著自家婆娘,嘴唇動了動,把下午在巷子口和顧武的那番對話,一五一十地,全都說了。

  ……

  就在王建國轉身背著手往家走,讓顧武好好考慮考慮的時候,卻被顧武叫住了。

  「叔,您說得對。」

  巷子口,顧武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油滑,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就那麼平靜地承認了那些刻薄、惡毒、足以將人壓垮的流言蜚語,是真實存在的山。

  王建國的心,沉了下去。

  「我家的情況,您可能不了解。」

  顧武自嘲地笑了笑,「當初我妹妹顧玉逃婚,家裡還不起時哥的彩禮,我爹一咬牙,把還小予抵給了時哥當牛做馬,好在時哥對小予好,當親弟弟疼,小予才沒受苦。」

  「但是那時候,全村的人也往我家門口吐痰。」

  「他們說我爹娘賣完女兒賣兒子,說我和我大哥是吸著親兄弟血汗錢娶媳婦的畜生。」

  「我那時候就是個不務正業的二溜子,兜里沒半張票子,除了躲在屋裡裝死,我啥也幹不了。」

  顧武轉過頭,迎上王建國震驚的目光。

  「那時候我就明白了,名聲這玩意兒,是給有錢人裝點門面的。對窮人來說,它連個屁都不是。」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逼近了王建國,那股子混不吝的野性徹底爆發出來。

  「叔,您說唾沫星子淹死人,那是您書讀得太多,把臉面看得比命重。」

  「但在我們這種泥腿子眼裡,淹死人的從來不是唾沫,是窮!」

  顧武的指尖由於用力而發青,可下一秒,顧武卻笑了,那笑容里沒了平日的嬉皮笑臉,多了一種泥土裡長出來的、野草般的韌勁。

  「所以叔,您是教書的,一輩子跟文化人打交道,您想的是怎麼用道理去堵住那些人的嘴。」

  「但我是農村長大的,我知道,跟有些人,不用講道理,得講利益。」

  顧武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分享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那唾沫星子,是從哪兒來的?」

  他自問自答。

  「是從那些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眼紅別人過得好的長舌婦嘴裡來的。是從那些自己活得不如意,就盼著把別人也拉下水的懶漢嘴裡來的。」

  「講道理?您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

  王建國沉默地看著他,鏡片後的目光,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一直被他定義為「油滑」的年輕人。

  顧武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面跳動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叔,您想,為啥他們敢在背後嚼舌根?因為他們跟咱們沒關係,他們中傷……王老師,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損失。」

  「可要是……王老師成了他們的『衣食父母』呢?」

  王建國瞳孔猛地一縮。

  顧武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算計,幾分狠辣。

  「我們現在在搞基地,這事您知道。開春就要大動工,要建大棚,要修路,要蓋廠房。這得要多少人手?」

  「到時候,我找時哥商量,把招工的權力,交給王老師。」

  「十里八鄉,誰家不想找個活計,掙份活錢?誰家不想讓自家男人、女人,農閒的時候也能有份收入?」

  「想掙錢,就得聽話。」

  「等他們吃著咱們給的飯,穿著咱們發的衣裳,家裡婆娘孩子能買身新衣裳、過年能吃上肉,都得念著王老師的好。到那時候,誰還敢說王老師一句不是?」

  「不用咱們開口,那些得了好處的,就能第一個衝上去撕爛他的嘴!」


  巷子裡,風聲呼嘯。

  王建國徹底僵住了。

  他一輩子信奉的是「知識改變命運」,「德行教化人心」。

  可眼前這個農村小子,用最赤裸、最功利的邏輯,給他上了一堂聞所未聞的「社會課」。

  這是用利益,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保護網。

  「你……」王建國喉結滾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這是……這是……」

  顧武接過了話頭,眼神坦蕩得沒有一絲陰霾,「叔,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誰跟王老師過不去,就是跟全村人的飯碗過不去。」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直指王建國最擔心的另一個問題。

  「至於我家裡人……我爹娘。」

  顧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們愛錢,好面子。」

  王建國的心,又沉了下去。

  「叔,你說我一個農村小子能有多大能耐?要是我將來有出息,能讓我爹娘住上青磚大瓦房,頓頓吃上肉,那肯定都是因為王老師教得好!王老師有學問,有見識,指點我幾句,比我吭哧吭哧干十年都強!王老師就是我們家的福星。到那時我爹娘恨不得把王老師供起來當活菩薩拜。」

  巷子裡,風聲呼嘯。

  王建國徹底僵住了。

  這小子是要用利益,給他的父母,也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

  「要是……要是他們還想不通呢?」王建國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那我就給他們養老錢,該給的一分不少。」顧武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我帶著王老師單過。她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王建國以為這場談話已經到了終點,他所有的疑慮,都被這個年輕人用一種他無法反駁的、粗暴的方式給解決了。

  可就在這時,顧武臉上,又換上了那副標誌性的、賤兮兮的笑容。

  「叔。」顧武搓了搓手,湊得更近了,那股子混不吝的氣質又回來了,「要我說,您這思路,從一開始就窄了。」

  王建國一愣。

  「誰說非得是我娶王老師了?」

  顧武挺起胸膛,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光彩,一字一頓地說道:

  「只要王老師點頭,我也可以入贅啊!」

  「到時候您家不用嫁閨女,還多了個大兒子,以後有了孩子,您就有大孫子或者大孫女了。

  「啥?!」王母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掉在炕上,熱水灑了一片。

  她顧不上去擦,只是死死地盯著王建國,像是要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入贅?他……他願意?」

  在東北這片土地上,「倒插門」的女婿,比寡婦門前的閒話還難聽,是會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的。

  王建國點了點頭,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王母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丈夫的臉色,試探著問:「那……那你……心動了?」

  「我心動什麼!」王建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聲音都高了八度,「我那就是考驗考驗他!看看這小子對咱們曼曼到底有幾分真心!」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一副義正辭嚴的樣子。

  「油嘴滑舌,滿肚子算計!把人心都算計透了!這種人,我得再觀察觀察!而且這種事還得看曼曼。」

  王母看著丈夫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樣,沒再說話。她低下頭,默默地收拾著炕上的水漬,眼圈卻一點點地紅了。

  「老王。」王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嗯?」

  「其實我不想曼曼一輩子都自己一個人。」

  王母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白天看著跟沒事兒人一樣,有說有笑。可一到晚上,她屋裡的燈,總是亮到後半夜。」

  「她一個人,太苦了。」

  「我就是想……想有個人,能陪著她。在她睡不著的時候,能有個人跟她說說話。在她害怕的時候,能有個人能護著她。」

  王建國沉默了,許久,才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既然那小子想當咱家女婿,光有嘴皮子和歪理邪說可不行!咱們老王家的女婿,那得是文武雙全,出得廳堂,入得廚房!」

  在1986年春節前夕,老王家的「女婿養成計劃」悄然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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